第82章 九全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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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九全結

  【壹】

  被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一起離開西雍的請求,醫生便死纏爛打地央求青年將軍帶他去見留存在西雍里的人。這青年將軍雖然滿臉的不情願,但也同意了,看來真是個面冷心熱之人。

  醫生愉悅地給這位青年將軍下了定義,也在交談中聊起了之前一逃一追的一少一老。「什麼?那孩子居然是南宋最後一個皇帝?是哦,我有點兒印象,宋幼主最後是

  被臣子背著跳海殉國的。」醫生回憶起當年在歷史課上學到的知識,唏噓不已。那孩子才多大點兒?放到現代還是個只會到處惹禍的小學生,說不定還會因為撈魚掉到西湖里,而這宋幼主就要背負起國讎家恨,最後投水殉國了。

  青年將軍斜眼瞥了他一下,不由得勸告道:「他們不可能出去的,不用費心思去拜訪他們了。趙昺受了驚嚇,根本抗拒走出西雍。而陸秀夫死守著他的陛下,又怎肯獨自離開?」

  醫生頓時打消了「拐帶兒童」的想法。「更何況,如若跟你一起離開,這一千年後的世界,趙昺又怎麼可能適應得了?

  而陸秀夫,他所拼命守護的宋朝早已灰飛煙滅,只有面前的趙昺才是最後的寄託。」青年將軍平靜地說著,就像是真的在述說別人的事情。

  但醫生聽著,卻覺得他實際上是在影射他自己。

  是啊,這外面的世界已經不能簡單地用日新月異這四個字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天翻地覆!他也不相信一個古人能接受得了這樣的變化,更何況大秦帝國早已成為過去,青年將軍所認識的人也早已化為塵土。而且儘管這青年將軍並沒有說,醫生也能猜到他應該是戰敗而亡。況且在秦二世三年,秦朝覆滅的趨勢已不可逆,世上應該早已沒了青年將軍所留戀的人或者事了……

  若西雍里的人都如這般不願離開怎麼辦?醫生焦急地搓了搓手。他不想在西雍里待著,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個來西雍的新人,萬一他在這裡再等上兩千多年,豈不是出去了都變成星際時代了?咦?倒是還挺吸引人的……

  不不不!他怎麼還動搖了?別說兩千年了,兩年他都忍受不了!不對,兩年都不現實!兩天都夠嗆!他明天還要上班呢!那可是好不容易才有的實習機會啊!

  醫生捶了捶自己的額頭,想把不切實際的念頭都捶出去。

  他跟著青年將軍往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抬頭,看著一群群的魚兒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他也無從分辨這些魚兒是淡水魚還是海水魚,間或有幾片巨大的陰影從頭頂掠過,更增添了幾分驚悚的意味——醫生剛開始擔心這魚是不是會游過來吃掉他,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覺得他應該擔心這魚掉下來會砸死他。

  遠處有燈光閃爍的地方看上去像是城鎮,但又由於這裡的光線不太好,只能看到些許輪廓。但這些輪廓卻又不像是他認知中的高樓一樣是層層迭迭的形狀,而是高聳尖銳的,就像是在一座座低矮的樓房上插著一根根電線桿,頗為詭異。

  不過再詭異他也沒得選擇,醫生無聲地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著。沒走幾步,他就發現腳下的觸感越來越奇怪,踩上去也不是平整的感覺。醫生忍不住低頭定睛一看,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腳下踩著的並不是他以為的石子,而是一枚枚銅錢!

  五銖、開元通寶、乾元通寶、天禧通寶、隆興元寶、淳祐元寶、皇宋元寶……醫生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撿起來辨識。這些銅錢有些嶄新,有些帶有鏽漬,有些串成一串,有些散落一地……

  「這些銅錢都是哪裡來的啊……」

  「水底有的可不只是魚。」青年將軍早已見怪不怪,也沒多解釋什麼。

  醫生雖然不懂歷史,但也能稍微認出來這些銅錢各個朝代的都有,仔細看兩眼,還能冷不丁地發現幾枚背面是菊花的一塊錢硬幣。

  還真是緊跟時代發展啊……

  越往前走,銅錢就越多,而且夾雜在銅錢堆之中,還出現了許多瓷器和金銀器皿,但醫生再也無暇顧及。

  因為他走近了才發現,那些閃爍著燈光的不是一棟棟房屋,而是一艘艘船!

  這些船不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也不是傾倒在地,而是直立在銅錢堆之中。那些他方才原以為是電線桿的東西,實際上就是船的桅杆。

  「這裡……就是西雍?」醫生震撼了,開口問道。

  「對,這裡就是西雍。」青年將軍的聲音放鬆了許多,顯然對久居的西雍感情頗深。醫生跟隨著青年將軍在一艘艘舟船之間穿梭,不由得嘆為觀止。


  這些舟船並不是排列整齊地坐落著,而是隨意堆放。也不是每艘都亮著燈,有些船體破裂,有些卻完好無損,風帆還半掛在桅杆之上。這些船的造型各有不同,但一看就知道都是中國古代的造船風格,有些是平底窄身、船體修長,有些是底尖上闊、首尖尾寬兩頭翹,有些是頭尖體長、上寬下窄、線型痩尖底,有的船首形似鳥嘴,有的船首還掛有虎頭,有的船兩側還有數十副船槳伸出來,就像是有無數條腿的蜈蚣,有的船上還有三重樓,首尾高昂……

  各式各樣的舟船讓醫生看得眼花繚亂,他也發現但凡有掛著火炮的,船體的損耗都很大,應該都是戰艦。這些戰艦被炮火轟得面目全非,有的甚至已經斷裂成了兩半。

  「喲!這是有新人了?」正在醫生目不暇接之時,一道熱情洋溢的聲音從他們頭頂上傳來。

  醫生抬起頭,就看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拽著纜繩從旁邊的船舷上一躍而下,衣袂翻飛,身姿瀟灑好看。

  這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皮膚白皙,容貌俊美,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眸讓人過目難忘,尤其他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讓人忍不住想要跟著微笑。

  「這是王子安。」青年將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便想帶著醫生繼續往前走。醫生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還沒細想呢,就被攔住了。

  「哎呀,新人,你會背詩嗎?」這位名叫王子安的年輕人橫著手臂,擋住了醫生前進的道路。他用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注視著醫生,就像是條可愛的狗狗,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背詩?」醫生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問什麼,不由得一怔,「會……應

  該會點兒吧……」「那背背看啊!什麼都可以!」王子安興沖沖地擊掌道。

  青年將軍見醫生躲不過,便也不願留在這裡聽什麼沒啥用的詩詞,揚了揚下頜道:「子安,你反正也無事可做,就領著新人轉一下西雍吧。」說罷也不管醫生欲言又止的眼神,逕自往西雍的深處走去。

  醫生欲哭無淚,他剛感覺和這個青年將軍混熟了一點點,怎麼又換人了?「哎呀呀,帶新人我最喜歡了。」王子安興奮地搓了搓手,伸出右手食指豎在眼前,

  「一首我沒聽過的詩詞,換一個問題的答案。」

  醫生心想,他怎麼知道這人聽沒聽過啊?不過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因為他剛說了「床前明月光」,王子安立刻就接上了「疑是地上霜」,剛說了「千山鳥飛絕」,就被接上了「萬徑人蹤滅」……

  一口氣把能想起來的詞句都說了一遍,醫生腦內留存可憐的詩詞被榨得一乾二淨。他抱著頭蹲在地上,心想自己高考後就沒怎麼翻過詩詞歌賦,能背出這麼多句就已經是極限了。有些詩他都背不全,只能想起其中一兩句膾炙人口的,結果王子安也能迅速地接下去。

  「啊!又想起來一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醫生也就記著這一句,這句的前後都寫著什麼完全想不起來了。

  王子安聽了卻眉飛色舞,擊掌叫好道:「哎呀呀,我寫的文你還記得!這也不能讓你白背啊!好了,你可以提一個問題!」

  醫生震驚地抬起了頭。他背的這句,應該是《滕王閣序》里最出名的一句……王子安,王勃字子安?

  眼前這人,竟然是初唐四傑之首的王勃!呃,原來王勃也是淹死的啊……

  「哦?原來我還真是個名人啊?陸秀夫那老夫子見到我就雙眼發亮,還給我默寫了許多後世的詩詞。」王子安喜不自勝地原地來回踱步,話癆似的,不等醫生發問,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自我介紹。

  原來他真的就是那個王勃王子安,從小就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聰慧和詩才,也因此一路平步青雲。不過他也因為年輕氣盛、恃才傲物、行事輕狂,得罪了許多人。他的成名作《滕王閣序》寫於慶祝滕王閣建成的宴會上,其實宴會的主人閻都督早就請人寫好了賀詞,打算捧紅自己女婿,特意設此宴,結果橫空出來一個王子安,現場揮毫潑墨,「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兩句一出,連帶著滕王閣都出了名,不只名動天下,更是流傳千古。

  之後王子安去了虢州當了參軍,也不知因何得罪了人,被誣陷殺人而被捕。若不是正巧遇到了天下大赦,說不定他早就掉腦袋了。不過因為此事,本來是高官的父親被貶到了交趾當縣令。王子安遠渡大海去見了父親,歸途中遇到了風暴,溺水而死。那一年他才二十六歲。

  再醒過來時,他就已經在西雍了。

  當時王子安也不是沒想過離開西雍,也曾經努力過很多次,幾乎西雍里所有的人他都死皮賴臉地纏問過,均無果。


  西雍之地,無時間流逝。這麼一蹉跎,等下一位新人來西雍之時,外間世界已然過去百年。王子安的親人早已故去,他心中惻然,就算出了西雍也毫無意義。再加上他天生性格直率,心直口快,之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了不少人,但在西雍卻沒有這個隱憂,這裡人際關係簡單,大部分人都無欲無求,王子安過得毫無負擔。長此以往,王子安便淡了回家的心,在西雍安心住了下來。

  回家?他還哪裡有家?

  正如陸秀夫曾經給他默寫過的一首詩里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好了,你可以提問了。」王子安雙手交叉揣在袖筒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醫生環顧了一下四周,想了想舉手提問道:「我……想知道西雍里都有誰。」「……你小子看起來挺老實的,結果居然這麼奸詐!」王子安大呼被騙了,這個

  問題問得簡直太有水平了!

  不過大話他都扔出去了,新人的這個問題也沒有違規,人家確確實實就是問了一個問題嘛!

  王子安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帶著這位新人在西雍里轉悠起來。「這西雍里啊,陰盛陽衰,投水自盡的姑娘太多了。」王子安唏噓不已。「啊?那怎麼我來了之後見到的都是漢子?」醫生其實並不想插嘴,實在是王子

  安說得太慢,中間停頓的空當讓他忍不住就要說點兒什麼。「問什麼問?我只回答你一個問題!」王子安嚷嚷了兩句,但還是大發善心地回

  答了醫生的問題,「姑娘家嘛,當然是深居簡出,我都很少能見她們一面。」

  他一邊說著,一邊指著遠處的一艘艘沉船,如數家珍般地介紹道:「那艘艨艟上住著的夫人姓孫,據說夫家姓劉,兩人的婚姻本是國與國之間的聯姻,不久便因兩國之間交惡而別離,傳出了什麼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論調。最後她聽聞夫君在軍中病死,便投了江。」

  不是……這情節,怎麼聽起來這麼像是孫尚香和劉備啊?醫生想要開口詢問,但又想到他暫時沒有問問題的權力,只能又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遠一點兒的那艘帶火炮的船叫『橫洋』,住在上面的美人兒還是個妃子呢!據說她當年集萬般寵愛於一身,卻在京城失守時,被太后使人推下了井。」王子安唏噓不已,感慨世事無常。

  這情節,怎麼聽起來像是珍妃和光緒啊……醫生又咽了咽口水。「更遠一點兒的有一艘小船,叫『十櫓蒼山船』,住在上面的大姐是個潑辣性子,

  聽說當年也是名震一方的花魁,後來所託非人,差點兒被渣男賣給其他人,最後怒抱百寶箱跳入了江中。」

  咦?杜十娘確有其人?不是杜撰出來的?

  王子安在介紹每艘船的主人時,故意沒有指名道姓地說究竟是誰,就是為了等醫生忍不住再問問題,好跟他換詩詞。

  醫生一邊聽一邊猜著,有些能猜得出來,有些猜不出來的也沒強求。他發現,王子安所指的那幾艘船不一定是最大的船,但一定是最乾淨整潔的船,有些船上還掛著絲帛裝飾,一看就是精心布置過的。果然妹子住的地方就不一樣。

  他還注意到,不遠處有一艘五層樓的巨舫,雖然沒有亮燈,但船的圍欄上點綴著絲帛做成的花朵,隱約還能看到船艙內一串串貝殼做成的帘子,一定是個很有身份的女子所居。但也不知道王子安是不是故意的,對其他船如數家珍,就對這艘五層樓的巨舫視而不見。

  這是專門等著他發第二問嗎?醫生一邊聽一邊鬱悶著。中國古代詩詞的鼎盛時期就是唐宋兩朝。陸秀夫肯定把能記住的都默寫給王子安了,他又不是學文科的,怎麼可能還記得住那麼多唐詩宋詞?

  唐宋元明清……醫生忽然靈光一現,輕咳一聲頌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一首《沁園春雪》背完,最後一句「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引得

  王子安擊掌叫好。

  王子安把最後一句默念了幾遍,又怕忘記,從懷裡翻出毛筆、墨汁和本子,龍飛鳳舞地把詩句記了下來。

  醫生注意到,王子安手中的毛筆是玉質筆桿的,筆頭是黑紫色的,一看就非凡品。王子安寫完對著本子欣賞了半晌,這才抬起頭對醫生揚起笑容道:「你是想問那

  艘五牙艦是誰住的嗎?」

  醫生點了點頭。若是十分鐘之前的他,可能還要猶豫問不問這麼無關痛癢的問題,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怕了,他腦海里有那麼多首毛主席的詩詞呢!

  「唉,我也沒見過那艘五牙艦的前主人。我來到西雍的時候,她就已經離開了,據說是個冠絕天下的大美人!」王子安露出憧憬的神色,「相傳她忍辱負重,被人獻給敵國君王,致使敵國君王沉溺女色、荒廢朝政,不久便亡國。而她卻在回歸故里之時,被認為是禍國之女,最終被人沉入湖中。」


  這……不是四大美人之首的西施嗎?

  醫生並沒有繼續問話,因為他發現王子安可能是寂寞太久了,傾訴欲有點兒旺盛。他就算不問,王子安也會主動說出來的。

  果然,王子安只是停頓了片刻,就繼續嘮叨了下去:「你猜出來是誰了吧?施夫人其實也沒在西雍待很久,那五牙艦上的裝飾都是後來仰慕她的姐妹們置辦的,平時她們也會把那裡當成聚會的場所。」

  哦,原來是個會所,怪不得。「新人,你是不是想問施夫人是怎麼離開西雍的?」王子安笑眯眯地看向醫生。醫生忍了又忍,發現王子安真的不再繼續說了,只能在對方灼灼的目光下背了一

  首《沁園春長沙》。在背到「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時,王子安激動得連連擊掌,又迅速拿紫毫筆把這首詞記錄下來。

  「此等詩句!此等氣度!不是一般人能寫得出的!難道是……」王子安話說到一半,故意停頓了片刻,期待地看著醫生,希望他能接著往下說。

  「你問問題也可以,我們可以一問換一問。」醫生悄悄地抹了把汗,他剛才想了想,忽然意識到毛主席的詩詞他也不是每一首都能背下來的,記得這兩首還要感謝語文老師……

  「你這小子,狡猾得很嘛!」王子安用筆尖虛點了點醫生,笑罵道。

  不過他抱怨歸抱怨,依然興致勃勃地八卦道:「能特意接施夫人出西雍的那還有誰啊?當然是陶朱公啊!據說當時陶朱公不光接走了施夫人,順便還拿走了許多寶貝……」

  陶朱公?范蠡嗎?范蠡發家致富之路難道是從西雍開啟的嗎?醫生聽得睜大了雙眼。

  也許是他的態度取悅了對方,終於有了聽眾的王子安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朝的圖騰就是鳥,且商朝尚白,所以通體羽色純白

  的鷺鳥就被商族人視為高潔神聖之物。據傳說,這振鷺亭本來是屬於商族人的寶物。商朝被周朝推翻之後,本來貴為王族的商族人被剝奪了領地。沒有固定的土地播

  種,就沒有了生活來源,他們只能靠長途販賣貨物來維持生活,久而久之形成了固定的職業,這些商朝遺民便被人稱之為「商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商人也被認為不事生產,只賺差價,是最低賤的職業。

  振鷺亭是商族人隨身攜帶的存放貨物的異空間,裡面最初放置的都是不能輕易拿出來的寶物。

  而西雍村裡的規則,振鷺亭比翼雙飛,必須兩個人同時離開。實際上這也是商族人的監管制度,拿寶物必須兩個人同時進、同時出。據說後來商族人的遺族僅剩下一個人時,振鷺亭就再也開啟不了了。

  後來也不知為何,其中一座振鷺亭掉進了水底,有些溺了水的有緣人便進入了這個奇妙的世界,慢慢便有了西雍村。

  醫生一邊聽一邊思考著,這西雍村裡的人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是不是可以說是掉入了時間夾縫之中,只要出去就能破解這一切?

  「很久之前,西雍村村頭的那座振鷺亭消失了,所以我們這兒也很久都沒有來過新人了。」王子安目光灼灼地看著醫生,對這個和振鷺亭一起出現的新人十分好奇。

  「呵呵,我還是先來給你講講那位『指點江山』的故事吧……」醫生趕緊岔開話題。他能說那振鷺亭是他從一家古董店裡隨便拿出來的一個涼亭模型嗎?說出來也沒人信的吧!

  兩人邊走邊說,聊得投機,王子安見醫生確實肚子裡存貨有限,便也不再糾結一個問題換一句詩了,在聽完「指點江山」的故事後,大大方方地帶著他逛西雍。這回他也不指著各艘船故弄玄虛地讓醫生猜來猜去了,直接帶著他前去挨家拜訪。

  醫生一開始還覺得新奇,但很多西雍的居民一聽說他是來尋人一起離開的,紛紛婉言謝絕。閉門羹吃得多了,醫生漸漸地就感到了絕望。

  西雍里確實有很多人,但正如青年將軍和王子安所說,大家要是想出去的話,早就出去了,又怎麼可能一直蹉跎歲月至此?

  王子安早就料到了會有如此結果,全程笑眯眯地陪同,見醫生越來越灰敗的臉色,也毫無嘲諷譏笑之意。不過安慰的話他也沒多說,因為說再多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就像透過現在的醫生看到了當年剛到西雍村的自己,以為那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卻很久都沒有做到,時間久到他自己都放棄了。

  醫生沒有發現身後王子安複雜的目光,他正走到一艘亮著燈的戰船旁,抬頭往上看。之所以認得出這是一艘戰船,是因為船身上留有戰鬥過的痕跡,甚至還有深紅色的血漬。船舷上有用牛皮製成的女牆,牆上還有弩窗箭孔,隱隱透出些許光芒來。


  「這是海鶻戰船,頭低尾高,前大後小,如鶻之狀。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鶻翅。其船雖風浪漲天,無有傾側……」見醫生端詳著面前的戰船,王子安習慣性地開始介紹,只是聲音比之前壓低了許多。

  而這時,海鶻戰船上傳來了一聲蒼老的喟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醫生一怔,把這句話重複默念了兩遍,震驚地看向王子安。這詩詞,結合著西雍村

  特殊的進入方式……這海鶻戰船上的人,不會是在汨羅江畔抱石投江的屈原老爺子吧?王子安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帶了幾分小心。畢竟他對跟他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老

  先生就是毫無辦法。

  醫生無法想像屈原老爺子會同意跟他一起離開西雍,所以乾脆也不去拜會了,只是帶著對粽子的崇高敬意,垂手在海鶻戰船下默立了半晌,這才在屈原老爺子「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的吟誦聲中,緩步離去。

  走了沒多遠,醫生看到一艘烏艚船,那掛起的風帆上寫得滿滿當當的全是文字。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句句詩詞。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醫生一句句念著,王子安每聽一句都會露出沉醉的神色。醫生不用問,也知道這

  艘船上住的是誰了。只是聽著烏艚船上震天響的鼾聲,詩仙李白怕是在酣然大睡。對詩詞狂熱的王子安對李白傾慕不已,拉著醫生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八卦起來。其實按時間算起來,李白屬於王子安的後輩。當年李白在江上醉酒,為了捉月而

  墜入水中,這才來到了西雍。但又因為喝了許多酒,他常年都是半夢半醒的宿醉狀態,在振鷺亭躺了許久,最後還是那青年將軍好心,扛著他安置在這艘烏艚船里。

  王子安最開始也只以為這是一個醉漢,並沒有多加關注。直到陸秀夫來了,給王子安默寫出那一首首詩詞,王子安才發現那位在烏艚船上醉生夢死的大叔是何等神人。風帆上的那些詩詞,也都是王子安後來寫上的。他倒是想要詩仙醒過來,再作一些千古絕唱,只是李白清醒的時候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夢周公。

  醫生在烏艚船外站了半天,看著頭頂上那寫滿字的風帆,腦海中閃過一句句在初高中時倍受背誦默寫折磨的詩句,決定還是在內心默默表達敬仰之情……

  醫生又跟著王子安拜訪了好多個西雍住戶,除了無法溝通的,所有人在聽說醫生的來意後都拒絕離開西雍。醫生越來越沮喪,這裡雖然沒有時間的流逝,但現實世界裡有啊!他明天還是早班,晚一分鐘都會被主任罵的啊!

  「怎麼,還繼續逛嗎?」王子安發現醫生停下了腳步,笑容可掬地問道,「累了吧?還是我幫你找艘船安置下來?最開始先找艘小船吧,好收拾,前面有艘走舸保持得還不錯,先對付一段時間,等有空了再找艘你喜歡的,慢慢收拾。」

  醫生環顧著霧氣沉沉的西雍村,頭頂上的魚群悠閒地翩然游過,或高或矮的船隻鱗次櫛比,星星點點的燈火閃爍其中,本是幅絕美的畫面,卻給人一種蕭索荒涼的感覺。

  耳朵里除了他自己呼吸、心跳的聲音,四周一片死寂。

  這裡並不像是一個住著活人的村落,更像是一個埋葬了許多人的墳墓。

  醫生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我還是先回振鷺亭再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麻煩王大哥給我指條回去的路。」

  「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這就帶你去!正好我也有很久沒見過振鷺亭了,去看看有什麼不同!」王子安熱情洋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兩人調轉方向,朝西雍村外走去。

  在經過一艘艅艎時,醫生看到船艙里出現一個影影綽綽的穿著盔甲的身影,不禁好奇地問道:「那是那位將軍吧?」

  「沒錯。」王子安瞥了一眼,已經習慣給醫生介紹的他順口就把對方的簡歷也說

  了出來,「那位將軍叫王離,是秦朝名將王翦的嫡親孫子,受封武城侯,官拜上將軍,巨鹿之戰時被項羽所破,兵敗被俘。歷史上沒有他後續的記載,實際上他當年是投水自盡,沉於漳水之中。」

  醫生聽得一怔,看那青年將軍渾身上下的血跡,真的是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役啊……

  「其實項羽那破釜沉舟、一戰成名的巨鹿之戰難免有些水分。本身秦朝就已經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軍心浮動。而王離曾親眼見到扶蘇自殺、蒙恬被賜死,還能盡心盡力為秦二世賣命?」王子安已經很久沒跟人八卦過了,生怕王離耳朵尖,特意壓低了聲音。


  沒辦法,西雍村實在是太安靜了。

  王子安雖然只是寥寥幾句,但已經勾勒出戰場和朝堂上的血雨腥風,醫生默默地看了眼那個身穿盔甲的身影,隱隱能感受得到他身上背負的重擔。

  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然身在西雍,也沒有卸下。「咳,其實,這振鷺亭還有其他說道哦!」王子安見艅艎船艙里的身影一動,立

  刻心虛地強行轉移話題,拽著醫生的胳膊往振鷺亭的方向走去。「啊?什麼說道?」醫生的腦袋裡還全是秦朝歷史,都沒反應過來王子安說的是

  什麼。

  「剛才帶你去見的那位小明王韓林兒,他父親韓山童是白蓮教教主。他溺死在瓜步江中前,和母親逃到杭州居住過一段時間,據說當時西湖上就有另外一座振鷺亭。」「後來也還有,只不過很久之前就坍塌了,現在是重建的湖心亭。」醫生回想了

  一下,想起老闆之前說過。

  「韓林兒那時的振鷺亭叫放生亭,很多人不僅放生魚啊、蛇啊、烏龜啊,還會放生古董器物。有時候,連人都會被放生下來。那時候確實有幾個幸運兒到了西雍,但也都陸續結伴離開了。」王子安笑眯眯地說道,「其實西雍村裡的村民,不止人類哦!有些器物是從商族人還未消失的年代就一直待在西雍。據說它們是有能力突破西雍村的桎梏,從水面上的振鷺亭出去的,但也只能在西湖邊上活動。」

  醫生頓時覺得有些無語,西湖邊上的酒店總有鬧鬼的傳言,不會都是這些古董的惡作劇吧?

  「嘿嘿,是不是還挺有趣的?還有其他說道哦!亭,停也。道路所舍,人停集也。

  亭子呢,本就是供人相聚、等候相見之地。據說,振鷺亭也是商族人用來召喚同族人的道具。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別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面。甚至,可以跨越陰陽……」

  這就有點兒扯了吧!醫生見王子安越說越離譜,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放生亭的說法,他聽著就半信半疑的,現在這個就更誇張了。這個小王哥看起來挺靠譜一人,怎麼開始說瞎話了?

  「真的!你還別不信!據說當初施夫人就是在振鷺亭下等到了來接她走的陶朱公……」王子安講起八卦來那是滔滔不絕。

  醫生也就當背景音隨意聽著,踩著腳下的銅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振鷺亭的方向走去。

  振鷺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見的人?那他現在想要見的是誰呢……

  「喏,拐過這艘橋舡後,就能直接看到振鷺亭了……」王子安帶頭先繞過了橋舡,卻在下一刻疑惑道,「咦?振鷺亭下居然有人?那是誰?」

  醫生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昏暗的光線中,那醒目而又熟悉的赤色龍紋……

  【貳】

  艅艎的船艙之中,王離默立在桌前,雙眼盯著桌上放著的那個錦囊。

  這是當年他出征討伐魏國時,青年上卿送他的錦囊。裡面寫著水淹大梁城之計的帛書他給了父親,卻把這個錦囊留了下來。後來他有次和青年上卿隨意閒聊,才知這個錦囊也並非俗物。

  這個綾錦囊是由純桑蠶絲所做的絲織物,表面呈現迭山形斜路,以「望之如冰凌之理」而為名「綾」。綾有花素之分,「織素為文者曰綺,光如鏡面有花卉狀者曰綾」。他手中的這個綾錦囊,是由多種顏色的綾錦採用變化斜紋編織而成。據說這種按照特殊排列規則織就的綾錦囊,不僅可以防止囊內的物品丟失,還可以當成護身符,保護佩戴者的安全。

  也許當年他在亂軍之中也未陣亡而被俘,墜入漳水中也未溺斃而來到西雍,都是

  綾錦囊隨身保護的結果。

  王離在西雍很久了,久到知道了許多王子安並不知道的事情。

  西雍也並不是誰都能來的,自古淹死在江河湖海之中的人無數,而西雍村並沒有人滿為患,便足以證明這點。

  他觀察了許久,發現每個能來到西雍之人都身懷寶物。例如他帶著的綾錦囊、王子安從不離身的三寸紫毫筆、李白手中裝酒的玉執壺、杜十娘抱著的百寶箱……

  也許振鷺亭是商族人的藏寶之地,本身也有自主收集寶物的功用。而他們這些人,只不過是那些寶物的附帶品。

  但此時王離目光所及的,並非綾錦囊本身,而是綾錦囊上面所系的一個繩結。這是一個九全結。

  世人都流行打十全結。十全結是由雙錢結演變出來的,而雙錢結又稱金錢結,打出來的形狀像兩個銅錢相連,有「好事成雙」的寓意。因錢如泉水一樣有流通的意思,錢被稱之為泉,音通「全」,也有人稱「雙錢結」為「雙全結」。十全結就是五個雙全結打在一起的吉祥繩結。


  而那位青年上卿,最喜歡打的結卻是九全結。他曾說過,萬事萬物很少能夠十全十美,九才是最大的數字,又有「長長久久」的寓意。

  因為九全結比十全結少了一結,打結的手法也隨之變了,形成了特殊的圖案,至今王離只看過那位青年上卿用過。而那名剛來到西雍的新人,頸間的長命鎖之上就繫著這樣特殊的九全結。

  跟他眼前的綾錦囊上繫著的九全結一模一樣,甚至連最左邊的銅錢圖案要更大一些的細節都別無二致。

  西雍村光線昏暗,他特意回到船艙點了燈,拿出綾錦囊在燈下細看,果然驗證了他的猜想。

  王離捏緊了手中的綾錦囊。

  那名新人身上的九全結,看起來雖然不是新系的結,但也絕不會超過三十年。難道……阿羅還活著嗎?

  船艙外傳來王子安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應該是和那名新人在一起。王離反射性地轉過身,想走出船艙,詢問那枚長命鎖的詳情。只是他剛邁出一步,身形就定住了。

  就算問出來,知道阿羅現在還活著,他又有何臉面與其相見?

  當年在上郡離別時,阿羅鄭重其事地把大公子的安危交付於他,而他卻沒有做到……

  眼前浮現出最後緊閉雙眼倒在血泊之中的扶蘇的樣子,王離幾乎咬碎牙根。

  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阿羅不是已經被陪葬在秦始皇陵了嗎?難道真的還活著?

  此時,船艙外的交談聲逐漸變小,聽方向應該是朝振鷺亭那邊去了。王離回過神來,把綾錦囊揣進懷中,緩步出了船艙,追了上去。

  從西雍村到振鷺亭的路途其實並不遠,但王離心情糾結忐忑,步履踟躕,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反正在他看來,那名新人既然來了西雍,也就出不去了,他多的是時間去問長命鎖的事情。

  秦時的記憶早就已經被他塵封在心底,卻隨著見到的那枚九全結而瞬間開啟。在半步堂大動干戈的綠袍少年、在高泉宮中侃侃而談的青年上卿、在上郡軍營中

  煢煢孑立的戎裝騎士……各種形象的阿羅在王離面前閃現而過,清晰得幾乎像是發生在昨天。

  王離跌跌撞撞地拐過橋舡,一抬頭便看見不遠處的振鷺亭白光一閃,一個他記憶深刻的人影在光芒中逐漸消失。

  那是……阿羅?怎麼可能!

  王離想要呼喚,但聲音卻像是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咦?王將軍,你怎麼也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子安往回走時,才發現王

  離呆呆地站在橋舡旁邊,「你是想來找那位新人的?他已經被人特意來接走啦!真的,沒想到居然有人跟施夫人一樣,會有人特意來西雍接呢!」

  王子安讚嘆著,心中難免浮現一絲羨慕。不過轉念一想,到底是別人的命運,與他何干?還是迴轉西雍,把今天得來的那兩首詞謄寫出來賞玩比較重要。

  而這時,一直沉默的王離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嚴肅地問道:「西雍村里還有沒有人想要離開?我也想走。」

  「啊?什麼?」王子安瞠目結舌,這是受什麼刺激了?「你呢?你想不想離開西雍?我們現在就走吧。」「等等……王將軍!你不要衝動啊!喂!鬆手!」

  【叄】

  醫生眨了眨眼睛,看著啞舍熟悉的內景,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他剛才……是想起了什麼?振鷺亭?西雍村?

  陸子岡正捏著書卷,猶豫著如何跟醫生解釋整件事情,就見後者閉目了半晌,忽然睜開雙眼,起身大步朝啞舍門外走去,根本就沒有跟他打招呼。等陸子岡反應過來時,醫生早就已經離開了啞舍。

  這是……想起來了什麼嗎?

  陸子岡怔怔地呆看了片刻,苦笑了一聲。

  想起來也好,雖然有時候忘掉會更輕鬆一些,但記憶才是一個人最珍貴的寶藏。他真的是,做錯了。

  醫生無法確定,發生在西雍村的那些見聞,還有之前走馬燈的事件,究竟是他的回憶,還是他的臆想。但家裡的牆壁是改建過的!啞舍是真實存在的!老闆也是他昨晚見過的!

  他不相信會有這麼多巧合發生。

  在黑玉球的幻象之中,老闆當時在西雍拉著他,走到振鷺亭之中的一塊地磚之上站定。他特意觀察了一下,不同於其他地磚上只有一隻白鷺,他們腳下的那塊地磚上卻是刻有兩隻白鷺正振翼而飛。

  一片白光之後,他們便出現在西湖的湖心亭旁邊,而腳下正是踏著那塊地磚,只是非常破敗,甚至都碎裂成了幾塊。老闆跟他解釋,現在的湖心亭就是在當初坍塌的振鷺亭之上所建的,準確地說,是在旁邊橫移的兩米處。原本的振鷺亭還有留存的地基沒有移動。


  也許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那麼那塊地磚也是。

  如果他能在湖心亭旁找到那塊地磚,那麼這一切就都……先找到那塊地磚再說!

  這時太陽終於升了起來,可冬日的陽光總有些軟綿無力。此時西湖湖畔,因為天氣寒冷,並沒有太多的遊人。醫生在白堤西側的碼頭買了船票,便登上了去湖心島的搖櫓船。聽工作人員說,因為限制遊客流量,所以畫舫現在不到湖心亭了,只能自己

  划船過去。

  西湖的水面煙波浩渺,霧氣繚繞。遠處的雷峰塔和夕照山淡色素雅,就像是水墨畫一般。醫生無暇欣賞美景,等船一靠岸就跳上去,直奔湖心亭。

  只是,他並沒有在記憶中的地方看到熟悉的地磚。

  這裡變成了一片綠植草坪,全島都像是翻新整修過了一般。所以說,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嗎?

  醫生呆看了半晌,掏出手機搜了下新聞,發現湖心島曾經在幾年前封閉過幾個月的時間,根據清朝的《西湖行宮圖》進行了整治。例如把「太虛一點」的閣樓頂做了九十度的轉向,重新回到了東西向,與乾隆的「蟲二」古碑朝向一致。而一些古蹟,例如破碎的地磚、欄杆,都回收進了博物館收藏室,以待整理後進行展出。

  這麼說……還是不能確定嗎?那一切真的都只是他的臆想嗎?

  醫生跌坐在湖心亭的台階前,懊惱地抱住了腦袋。

  接下來他該做什麼?繼續回啞捨去逼問那位看店的年輕人嗎?可是他說兩句話肯定就會露餡的啊!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啊!到時候對方肯定會敷衍他,說出來的話他更是連真假都無法判斷……

  現在……他還是先冷靜冷靜吧……

  醫生把頭埋在膝蓋里,默默地發起了呆。

  本來上午遊覽西湖的遊人就很少,在限制客流並且必須乘小船才能來的湖心亭,人就更少了。

  本就一夜未眠的醫生聽著西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像是著了魔一般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有規律的水聲之中,夾雜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明明是很普通的腳步聲,卻莫名地熟悉,令他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了起來。「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別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面……」王子安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邊,醫生下意識地渾身戰慄。

  振鷺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見的人?醫生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抬起了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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