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振鷺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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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振鷺亭

  【壹】

  這一天的清晨如同前幾日一樣寒冷。

  老張頭和老伴凌晨三點就爬起來,和面、剁菜、絞肉、拌餡……他家的小籠包鋪子已經開了十多年了,老張頭的手藝爐火純青。雖然在外人看來他們的工作乏味又勞累,但老張頭卻遊刃有餘。他與老伴配合著,每個步驟都完美銜接著下一個,用著獨特的節奏操縱著那些鍋碗瓢盆,就如同攜手演奏一曲美妙的交響樂。

  把包好的小籠包放上蒸屜,看著白花花的蒸汽源源不絕地升騰而起,老張頭這才直起身來,捶了捶微酸的腰,打開緊鎖的店門,準備開店營業。

  剛打開一道縫,老張頭就看到店門外站著一個人。

  天還沒亮,外面漆黑一片,但這商業街的治安很好,老張頭倒沒被嚇到,只是吃了一驚。他借著店內的燈光定睛一看,發現是熟客,便熱情地招呼道:「哎呀,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是剛下了夜班?今天很早啊!」

  站在外面的年輕人也就二十多歲,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老張頭想不起來他姓什麼了,只知道他是旁邊醫院的醫生,經常下了夜班來他家買包子,不過以前是買了包子就外帶到斜對面的古董店吃,最近一段時間倒總是在他店裡吃,再也不踏進那裡一步了。

  這也不奇怪,那家古董店的老闆好像換了一個。

  店外的年輕人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走了進來。

  小籠包剛蒸上,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出籠,老張頭趁這個時間,把店鋪內的折迭桌椅擺在門口,那年輕人也熱心腸地幫了把手。兩人忙活完,老張頭去屋裡的灶上盛了碗熱粥,打算給他暖暖胃,出來就發現那年輕人竟坐在了屋外面。

  「進屋坐吧!屋外有風,太冷。」老張頭連忙招呼道。若不是他店鋪實在太小,他也不會在店外多支幾張桌子,夏天也就罷了,冬天這時候天還沒怎麼亮,被冷風一吹,簡直刺骨的寒。

  「沒事,我在這裡邊吃邊等人,阿伯你別嫌我坐的時間久就行。」那年輕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接過老張頭手裡的粥。

  「哎喲,怎麼約得這麼早?」老張頭感嘆了一聲,還想再聊兩句,就被老伴叫進去繼續包包子了。

  沒過多久,老張頭的第一籠小籠包蒸好了,他掐著點第一時間跑出來給那個年輕人撿包子。之後,早起的客人絡繹不絕,老張頭如往常般忙得腳不沾地。偶爾他視線掃過門外的桌子,見那個年輕人還坐在那裡,面前的粥碗和蒸屜早已空空如也。

  因為天冷,坐在店外的客人並不多,很多人寧願打包帶走也不會坐在寒風裡吃東西,這使得坐在那裡不動的年輕人異常顯眼。老張頭沒有趕他走,也體貼地沒有去收掉那年輕人面前的餐具。

  這等的是誰啊?也太折磨人了。老張頭不禁在心裡嘀咕。

  【貳】

  醫生摸著口袋裡的黑玉球,坐在寒風裡,已經很久了。最近一段時間,他不止一次懷疑自己丟失了一段記憶。

  人的腦容量有限,想不起來一些往事也是很正常的,可是他居然記不起來最近幾年裡發生的事情。別的不說,他什麼時候買了房子他總不可能沒有印象吧?更何況他哪裡來的錢?

  還有,昨晚突然出現在家裡的那個陌生人……真的是陌生人嗎?

  這黑玉球讓他看到的事件,是真實發生過的嗎?他現在住的房子發生過靈異事件?為什麼封閉了一個房間?

  可惡,淳戈那傢伙居然也不接電話,睡得可真沉!

  醫生一夜都沒合過眼,期望著還能從這顆古怪的黑玉球中看到什麼,卻一無所獲。他只能壓抑著焦躁的心情,給淳戈留言讓他幫忙請假調班。他現在這個狀態,實在不適合上手術台。

  夜還很深,他已經站在啞舍的店門口了。

  啞舍的店鋪里燃著兩盞燈火,從窗戶的磨砂玻璃上就能看到裡面跳動的光影。可是他嘗試推門,門卻紋絲不動,應是被從裡面反鎖了。

  他總不能像強盜一樣破門而入,便耐著性子站在寒風中咬牙等著。包子鋪開門之後還好一些,至少有地方可以坐著,只是他不肯坐在店鋪內,生怕自己錯過什麼。

  他想知道,他的記憶為什麼沒有了。是出了什麼意外,中了什麼邪,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家古董店就在他每天上下班的路上,為什麼他會視而不見?明明很陌生,可是為什麼仔細看卻又恍惚覺得很熟悉?


  那個穿唐裝的年輕男子,看表情和眼神,明明認識他,可昨晚來家裡的時候偶然撞見,卻裝作初次見面。

  也許是他撞破了什麼超現實的現場,被洗去了相關記憶……

  醫生的腦海里閃過各種相關的科幻、奇幻影視劇,但又被自己一一否定。他總覺得,他和那名唐裝男子應該不是簡單的點頭之交。

  ……

  醫生揣著一肚子的疑問,都快把自己憋瘋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磨砂窗玻璃上被燈火映出有人影晃動,醫生連忙跟包子鋪店主結了帳,一個箭步走上前敲門。

  許是他敲門的力度有些大了,雕花大門竟被他一下子推開了少許。

  透過門縫,他一眼就看到了櫃檯前站著一名穿著墨綠色唐裝的年輕男子。呼吸頓止,醫生竟遲疑了一下,才鼓起勇氣推開門走進去。

  待他借著店內昏暗的燈光看清楚對方長相時,才發現這人並不是他想找的那一位。心中莫名一空,醫生來不及思索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就看到那名身穿唐裝的年輕

  男子在抬起頭看到他的一剎那,臉色驟變。

  「歡迎……光臨。」這名男子的聲音最開始有些顫抖,說了幾個字才像是找回了

  神志,勉強一笑解釋道,「這麼一大早來的客人還真是少見,嚇了我一跳。」

  雖然對方完美地解釋了自己的失態,但醫生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定定地看著那名年輕男子,直到把對方看得眼神閃爍,才淡淡道:「老闆人呢?」

  年輕男子神色大變,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

  醫生卻截住了他的話頭,搶先冷哼道:「不用再找什麼藉口了,我都想起來了。」這句話倒是比什麼都管用,那年輕男子像是被忽然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跌坐在椅

  子上,滿臉愧疚地道著歉:「真是……真是對不起……」

  醫生來這裡又不是為了聽他道歉,也來不及細想為何對方要跟他道歉,只是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老闆人呢?」

  「老闆昨天就出門了,還沒回來。」年輕男子態度誠懇地回答道。

  醫生覺得對方倒是沒必要跟他說謊,但看對方並沒有掏出手機替他聯繫老闆的舉措,心中便有些不滿,本想開口問對方要老闆的聯繫方式,卻琢磨了半晌沒有說出口——他剛剛裝成記憶全恢復的模樣,說得多了就容易露餡。況且他昨夜曾經一個一個篩過手機通信錄里的聯繫人和微信好友,沒有一個像是老闆。

  「我……就在這裡等著。」醫生沉吟了許久,終是選擇了最笨的方法,在店裡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環顧著店鋪內的擺設,醫生試圖在自己混沌的大腦里搜尋著是否有些似曾相識,只是目之所及,都是些他叫不上來名字的古董物件,無一不是古樸中透著華貴。

  定了定神,醫生一件件仔細看過去,青白釉瓷盤、黃金鬼面具、百鳥朝鳳描金漆盒、湖州狼毫筆……都如往常般擺放在原來的位置……

  咦?他怎麼知道它們原來就在這裡?還居然知道它們的名稱……

  那尊鎦金翔龍博山香爐並沒有在櫃檯上「吞雲吐霧」,而是被擦乾淨放在百寶閣上,看樣子已經好些天沒有點過香了,博山兄一定很生氣……

  他肯定來過這裡,而且還發生過什麼。

  醫生怕自己手欠拿起什麼古董,下意識地把手放進了衣兜里,左手觸到了一顆冰涼的玉球,腦海中瞬間一片暈眩……

  來了!就是這個感覺!這回又能看到什麼?

  那張掉漆的書桌、開機十分鐘就叫喚個不停的破筆記本電腦、堆了滿地的醫學書

  籍……這應該是他剛搬進出租屋那時候……

  這是走馬燈事件之後的畫面?黑玉球給他看的事件難道還是個連續劇?

  【叄】

  那晚的出租屋驚魂之後,醫生忙碌了很久。

  他在淳戈家借住了一段時間,在休息日自己拌了水泥和沙子,把那個存放死者遺物的隔間重新封了起來,又買來壁紙把那面牆貼好。

  若是換了其他人,肯定早就找房東退租了,可醫生本身就是做著和死亡打交道的工作,早就已經看淡了。只是放了遺物嘛!

  等一切忙完,重新搬了回來,醫生才發現商業街上果然新開了一家名叫「啞舍」的古董店。


  這麼與眾不同的店名,應該就是那個唐裝男子開的。

  這天下了夜班,醫生左手拎著一盒蛋糕,右手拎著一個禮盒,笑眯眯地推開了古董店的大門。

  「歡迎光臨……是你?」在櫃檯後低頭看書的年輕男人抬起頭來淡淡微笑。他年紀很輕,大概只有二十出頭。他還穿著那件引人注目的黑色唐裝,右手的袖筒處繡著的那條暗紅色的龍蜿蜒著順著他的袖子盤旋而上,猙獰的龍口正對著領口,乍看上去就像是活物一般,下一秒就要咬斷他的脖子。

  醫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條赤龍,心裡吐槽著這老闆是不是不換衣服啊?還是這赤龍唐裝是他的工作服?醫生把蛋糕和禮盒往櫃檯上一放,笑著寒暄:「恭喜老闆,開業大吉啊!前些日子承蒙老闆相救,感激不盡啊!」

  老闆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一眼櫃檯上的兩個盒子:「都是給我的?」「哎呀,這塊蛋糕是慶祝店鋪開業,一會兒我們就切了一起吃了吧!」醫生撓了

  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溢出的口水咽了回去。

  天知道他有多想找個藉口把這款新出的網紅蛋糕吃了,但淳戈不喜歡甜食,自己一個人吃這麼大塊蛋糕也太悽慘了點兒。蛋糕這麼讓人幸福的甜點,就是應該跟朋友一起分享著吃才開心嘛!

  「那這個呢?也是給我的?」老闆把視線轉向旁邊的禮盒,伸手把蓋子打開,不

  由得一怔,「這是……」

  一盞有六面的古舊青銅走馬燈,正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呃,我想了想,這玩意放在家裡確實嚇人了點兒。老闆你這裡不是古董店嗎?

  不光賣東西還收東西嘛,這走馬燈幫我處理了可好?」醫生搓了搓手,尷尬地賠笑道。他也知道這要求強人所難了點兒,可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些未知的玩意。這福禍走馬燈走過一圈之後,就再也沒有亮起來過,可是擺在家裡,就算是放在柜子里,他每次開櫃門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瞄兩眼,然後這走馬燈就仿佛下一秒就會亮起昏暗的黃光,繼續令人毛骨悚然地旋轉起來。

  老闆把蓋子合上,輕嘆道:「這盞福禍走馬燈不會在同一個人手裡旋轉兩次,我還以為留在你那裡你不會介意,便只收走了白虎博壓鎮。你確定不要這盞走馬燈了?」

  「確定確定……不過老闆,你收了這東西,不會被連累吧?」醫生恨不得丟開這燙手山芋,但也必須要確定不會傷害到其他人,「如果實在不行,我還是放回家裡吧。」

  「我自然無事。」老闆的唇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信,「放在你家裡,說不定哪日又被無辜人碰觸。放心,我會將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那就多謝老闆了!」醫生開心地擊掌。

  「不過這盞走馬燈怎麼都算是你的東西,我也不能白拿。按照店裡的規矩,你是選擇兌換現金還是想在我店裡換個物件?」老闆一邊把禮盒收進櫃檯,一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不用不用,這怎麼好意思?」醫生連連擺手,覺得這是占人家便宜了,哪有求著人家辦事,還反過來收錢、收東西的?這走馬燈他買來也就花了一百塊,還沒他拎來的網紅蛋糕值錢呢!再說這店裡的東西,一眼看過去都古樸有質感,就算他什麼都不懂,單看這店裡的裝修也知道這些都不是便宜貨。

  看老闆張了張唇,又打算說什麼,醫生連忙打開蛋糕盒子,招呼道:「來來!吃塊開業大吉的蛋糕!祝老闆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老闆剛到嘴邊的話,被遞過來的切好的蛋糕堵住了。「快嘗嘗!肯定超級好吃!」醫生利落地切好了蛋糕,開始大快朵頤。

  老闆無奈地笑了笑,把一旁的鑄鐵壺放在紅泥小爐上,燒開水,又翻出一對兒粉青蓋碗來泡茶——蛋糕單吃有些甜膩,配上一口龍井,則是舒爽至極。

  醫生滿意地喟嘆一聲,大讚老闆會吃,實屬知己。

  兩人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老闆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傾聽者,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是金句連連,醫生忍不住把自己實習的勞累和苦悶一股腦兒都倒了出來。

  等一整塊蛋糕都吃完了,茶也加過幾輪了,醫生才反應過來自己嘮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不好意思地直撓頭:「哎呀呀,都聽我一人說了,耽誤老闆做生意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更是反應了過來,這麼長時間裡,這古董店居然沒有一位客人上門。

  「咳咳,沒事沒事,剛剛開業嘛!我到時候給老闆在同學中間宣傳宣傳!」醫生拍著胸脯承諾道。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他現在就在店裡,理應現在就支持一下生意。想到這兒,醫生立刻站起身,在店鋪里轉悠起來,懇切地說道:「老闆啊,有適合我的古董嗎?你也知道我租的那個房子的情況,搞個鎮宅的就行。喏,不行,之前淳戈給的那個白虎什麼鎮都不管用……哈哈,有沒有什麼有助於提升事業運……哦,也不行,我就一實習生,事業運再強也輪不到我做難度高的手術,那不是害人嗎……至於戀愛運什麼的,我現在也不需要啊,養活我自己都夠嗆呢,怎麼有心思哄女朋友開心……」


  醫生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到百寶閣前細細端詳,不過越是看得仔細,就越是底氣不足。這些杯碗盤碟、筆墨紙硯、刀槍劍戟……無一不是珍品。他轉了又轉,便歇了要買的念頭,這老闆土豪成這樣,估計也不在乎生意好壞。

  醫生心態極好,秉著不懂就要問的優良習慣,見到不認識的器物就直接求教,倒是學到不少東西。直到他走了一圈,發現在百寶閣的角落裡,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個涼亭的模型。

  這個涼亭模型也就雞蛋大小,看上去像是樹脂做的,放在滿是金銀玉器的百寶閣上顯得有些突兀。醫生忍不住伸手把這個涼亭模型拿了起來,發現入手比想像中要沉許多。

  這涼亭跟普通的八角涼亭還不太一樣,不是均勻邊長,而是有兩個邊特別長,是個窄瘦的涼亭,看起來頗像一條短一點的長廊。不過做得小巧可愛,精緻非常,亭蓋潔白如雪,亭柱細黑,底部嵌有細細密密的青磚,讓人不光能看清每一磚、每一瓦,甚至都能看得清那底部青磚上雕琢的圖案——竟是一隻只姿態各異的長腿鳥兒。說來也很奇怪,這涼亭模型總共只有雞蛋大小,磚塊更是小到芝麻粒一般,居然還能讓人看清雕琢的那些鳥兒。這種工藝不是人力所能為之,肯定是機器雕刻出來的。而亭子正中的牌匾上寫著三個篆體字,醫生看了許久都辨認不出。

  「那是『振鷺亭』三個字。」老闆沒等他問出口,主動回答道,「『振鷺』二字取自《詩經》中《周頌振鷺》一詩。『振鷺於飛,於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庶幾夙夜,以永終譽。』」

  老闆的聲音清澈悅耳,念起詩句來抑揚頓挫,在空曠的店鋪內隱隱有所回聲,有股奪人心魄的凝重感。

  醫生一句話都聽不懂,肅然起敬。

  「振鷺亭,這名字真好聽。」醫生聽到這名字之後,更是對這個涼亭模型愛不釋手,「這世上,當真有這樣一座亭子存在嗎?」

  「確是有之。」老闆微微一笑,「在西湖中心曾有湖心寺,後傾塌,而後又在原址上修建了振鷺亭,不久又傾覆。這振鷺亭便是現今西湖之中湖心亭的前身。」

  「哇!」雖然經常從西湖邊上經過,但醫生從未去過西湖的湖心小島,頓時覺得更喜歡這個模型了。因為看起來像是隨處可見的景區紀念品,他想著應該沒多少錢,便忍不住詢問道:「老闆,這模型多少錢啊?看在我們是朋友的分上便宜點兒賣我唄?」

  「這……」老闆動了動唇,本想勸阻,但又見醫生愛惜的表情,不忍拒絕。「喏,我今天帶的錢估計不夠,不過我可以分期付款,以後發了工資就來還錢!」

  醫生苦惱地摸了摸沒什麼厚度的錢包。

  老闆嘆了口氣道:「分期付款倒是不至於,這也不是……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醫生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來老闆最後那句話說得十分勉強,他不舍地摩挲了一下涼亭的亭柱,打算把涼亭重新放回去。

  「看你確實喜歡,就拿回去吧,也算是我用這振鷺亭換了你的走馬燈。」老闆勾起笑容,說得真心實意,「不要小看了你拿來的走馬燈,雖是邪物,但依然有許多人趨之若鶩,篤定自己是幸運兒,想盡力一搏。」

  醫生握著振鷺亭的手一滯,一時不知道是放下好還是拿走好,不禁後悔自己手欠。「無妨,這振鷺亭也難得遇到真心喜愛它之人,定也十分歡喜,請珍惜對待,若

  是哪天不喜歡了,再送回本店。」老闆的話說得人心裡熨帖至極,難以拒絕。

  醫生聞言輕鬆了下來,反正話說到這裡,他要是不帶回家反而是不給老闆面子了。他今天先拿回去,過兩天再找個藉口給老闆送回來嘛,到時候再給老闆多帶點兒好吃的當補償!計劃通!

  至於老闆所說的什麼振鷺亭擬人的形容,他也就隨便聽聽。一般寵物店的老闆也都這麼說,就像真能聽懂那些貓貓狗狗的心思一樣。這不過只是個涼亭的模型嘛!

  「還有,給這振鷺亭擦灰的時候請用干紙巾,不要沾水。」

  正目不轉睛地端詳著手心裡的振鷺亭,醫生聽見老闆叮囑,連連點頭。不要沾水?很正常,估計是怕染料掉色。

  「記住,一定不要沾水。」「好的!」

  【肆】

  啊……他現在是在哪裡……頭好疼啊……

  對了,他好像去了那家新開的古董店,回來的路上經過西湖,看到有人溺水了,只來得及脫掉鞋子就跳了進去……

  啊……那個因為撈魚掉進湖裡的熊孩子,手裡的漁網還捨不得扔掉,掙扎得厲害極了……最後被舉上岸的時候還踢了他額頭一腳……


  咳咳……他這是得救了嗎?這是在醫院裡嗎?

  可是他怎麼是趴著的啊?感覺好像就給他扔在地上了……那熊孩子的家長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醫生積攢了一點兒力氣,半撐起身,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等肚子裡的水咳出來少許後,他才迷茫地睜開了眼睛。

  喏,這模糊的世界……等哪天有空一定要去把近視眼雷射手術做了。

  他的眼鏡呢?哦,跳下湖的時候他還記得把眼鏡摘下來放進口袋裡。醫生沒抱什麼希望地往口袋裡摸去,頓時暗喜,眼鏡居然沒丟!

  剛把眼鏡戴上,醫生就發現自己坐著的地面是由一塊塊青磚鋪就的,每塊青磚上都雕刻著一隻白鷺,它們形態各異,或低頭啄食,或仰頭高歌,或展翼欲飛……

  這些青磚……看上去似曾相識……

  醫生忍住背脊忽生的寒意,抬頭向周圍看去,不由得睜大了雙眼——這是座和其他八角涼亭不一樣的涼亭,有兩條特別長的邊,窄瘦細長。亭蓋潔白如雪,亭柱細黑。

  醫生撐著地上的青磚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涼亭,抬頭往涼亭正面望去。

  頭頂牌匾上寫著三個彎彎曲曲的篆體字。「那是『振鷺亭』三個字……」

  老闆的聲音仿佛還迴蕩在耳邊,醫生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是振鷺亭依然矗立在他面前。

  幾十分鐘前還在手中把玩的東西,現在放大了數百倍出現在了面前……

  醫生下意識地去掏兜,他記得他把涼亭模型放在兜里了,可是衣服兜里只有濕淋淋的手機和錢包,其餘什麼都沒有。

  難道是救人的時候掉到了湖裡?可這又怎麼解釋他面前的這座振鷺亭和那個涼亭模型一模一樣?

  「給這振鷺亭擦灰的時候請用干紙巾,不要沾水。」「記住,一定不要沾水。」

  老闆再三囑咐的話出現在腦海中,醫生不禁背脊一涼。什麼沾水啊!他這簡直就是直接把涼亭模型泡在水裡了!難道說這是什麼都市怪談?

  醫生穩了穩心神,發現不只這振鷺亭一處奇怪,頭頂上的天空看起來也陰沉沉的,是令人感到壓抑的深藍色。振鷺亭周圍都是荒草,空無一人,只有遠處朦朦朧朧亮著些許燈火,看上去竟像是忽然來到了荒郊野外。

  他這究竟是在哪裡?要說涼亭模型放大變成涼亭是什麼都市奇談,那他應該也在西湖邊上才對,而不是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醫生頹然跌坐在振鷺亭的台階上,甩了甩手機上的水。

  手機居然還能開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進了水,根本沒有信號,一直顯示「無服務」。

  醫生鼓搗了一會兒手機便放棄了。他應該慶幸,這手機泡了水之後只是沒信號,而不是變大了。

  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還好這裡並沒有風,倒不至於受風著涼,但空氣憋悶,有股說不出來的魚腥味。醫生索性脫下外套,用力擰乾,又使勁甩了甩。

  正甩得起勁,他好像聽到身旁的草叢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醫生下意識地回過頭,與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地對上。

  醫生倒沒被嚇一跳,因為仔細看就能發現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他第一反應

  是他救的那個小孩子也在這裡,剛向前走了兩步,就見對方像受驚的小兔子一般從草叢裡跳出來,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醫生這才發現認錯人了,雖然沒看清楚相貌,分辨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但這孩子是長頭髮,穿著一身古代的長袍。這孩子跑得飛快,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若不是草叢裡被踩出來的坑還在,醫生幾乎以為剛才發生的是他的幻覺。

  雖然這裡古古怪怪的,但有人在就沒什麼大事。既來之則安之。

  醫生把擰乾的外套晾在振鷺亭的欄杆上,只穿著背心,安心地坐在振鷺亭的台階上打遊戲。只是沒等這局貪吃蛇玩完,他就聽到了由遠及近急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枯瘦,面色蠟黃。他也是一身古代裝扮,長發束冠,但身上的赭色長袍有許多補丁,看起來十分落魄。

  醫生本來想詢問這是哪裡,但這中年人卻並沒有看他,而是仰頭盯著振鷺亭,面色複雜。

  「呃……請問……」醫生硬著頭皮發問。

  這中年人卻直接打斷了醫生的話語,拱手客氣地問道:「請問,先生可見過一孩童?」


  醫生察言觀色,從對方渾身上下散發的濃濃的抗拒感猜出,他是不想與任何人有所交流的,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朝孩童跑走的方向指了指。

  「多謝。」中年人客氣地一躬身,忙不迭地追過去了。

  醫生遙望著中年人遠去的背影,猶豫著,自己在這裡枯守著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主動往遠處有燈火的地方走走看呢?但他又怕自己離開了振鷺亭,更容易迷路。

  「咦?振鷺亭重現了?真是不易。」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濃濃的詫異。

  醫生喜出望外地循聲看去,發現振鷺亭之中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個青年男子。對方正一臉懷念地蹲在地上,撫摸著雕刻著白鷺的青磚。

  這青年男子也是一身古代裝扮,卻與之前的中年男子完全不同,他的頭髮完全綰在頭頂成髻,顯得整個人精神利落,身上穿的也不是長袍,而是一身繪滿紋路的暗紅色皮甲,看上去不是個普通的小兵,至少也得是個裨將。這青年將軍身上配著鐵劍,腳上踏著戰靴,也不知是如何無聲無息地走進振鷺亭的。

  「呃,你好,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啊?」醫生也來不及思考對方話語間的深意,急切地詢問道。

  「喲,好久沒來新人了。」青年將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神情漠然地朝他看了過來。

  「新人?」醫生聽到了這個詞,不禁失笑,有種微妙的重迭感,因為他現在在醫院實習,被稱呼最多的也就是這個詞。也因為這個稱呼,醫生的心情稍稍好轉了些。他發現這位青年將軍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容貌英俊硬朗,下頜還帶有寸長的胡茬,雙唇緊抿在一起,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這倒是和方才的中年人差不多的態度,這到底是哪裡?怎麼這麼排斥新人?

  醫生剛這麼想著,就看到這位青年將軍的表情突變,一個箭步朝他邁了過來。青年將軍直接伸出手,一把拽著醫生脖頸間的長命鎖,厲聲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醫生被撲面而來的殺氣嚇得後退了一步,卻因為長命鎖被拽著,退出去的一步又被拉了回來。離得近了,他才看到這青年將軍的劉海之下,左眼角上方居然有一道還未癒合的刀傷。再仔細看,這青年將軍身上皮甲的紋路也並不是他所以為的彩繪,而是一道道刀痕,暗紅的顏色,深深淺淺並不均勻。

  經常接觸血液的醫生嗅到一股熟悉的濃郁的血腥味,才發現這些都是被血液浸染過的痕跡。這將軍是剛打過仗嗎?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脖頸上被施加了一股幾乎讓他窒息的力道,醫生趕緊高舉雙手表示自己的無害,委屈地回答道:「這是我從小就戴著的,是我媽留給我的。」

  青年將軍盯著長命鎖看了半晌,又把視線轉移到醫生臉上,盯著他看了半天。醫生一面賠著笑,一面掐著大腿。真疼啊,看來這並不是在做夢啊……這煞星要

  是管他索要長命鎖,他是給呢,還是不給呢?

  好在青年將軍也沒強取豪奪,沒多久就鬆開了手,淡淡道:「新人,這裡是西雍。」醫生揉了揉脖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青年將軍摸過了他的長命鎖後,態

  度就溫和了許多。他順勢追問道:「西雍?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大哥知道西湖怎麼走嗎?」

  「振鷺於飛,於彼西雍。」青年將軍一字一頓道。

  醫生的笑容僵在了唇邊,這句詩老闆也曾經吟過,難道不是簡單的字面意思嗎?「雍,塞也,是水被壅塞而成的池沼。你且抬頭觀之。」青年將軍揚了揚下頜。

  醫生立刻抬起了頭,倏然睜大了雙眼。原來他所以為的深藍色天空中,游弋著的不是一群群的鳥兒,而是一尾尾的魚兒。

  這裡是……

  「沒錯,這裡是水底。」青年將軍應該是極少向人介紹這裡,沉默了片刻才續道,「來到西雍村之人,均是溺水而亡,若是有緣,才會通過振鷺亭來到西雍。」

  醫生目瞪口呆,想起來他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自己慢慢沉入水底……

  他是已經……死了?

  青年將軍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這位年輕人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每個初來西雍之人都會如此,包括當年的自己。

  可他卻眼見這位年輕人在震驚過後,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了自己頸邊,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越說越是冷靜。

  「心率 102下,微微過速。呼吸頻率為每分鐘 20次,與心臟脈搏比例為 1:4,屬於正常範圍。掐指尖、腿部等處可瞬間感知到相應痛楚,感覺神經正常。這同時也說明四肢可聽從大腦指令進行肢體操作,運動神經運轉正常……」


  沒過多久,青年將軍便見這位年輕人整個人輕鬆了下來,笑眯眯地對他說道:「我現在的身體狀態還不錯,除了到了新地方搞不清楚狀況,心跳因為緊張微微過速,還有泡了水著了涼導致體溫稍微高了一些,其餘生命體徵穩定,我肯定還活著。」

  「倒是這位將軍,你眼角的傷口是不是需要處理一下?時間長了會留下疤痕。而且我聞到你身上有濃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傷處?」醫生鬆了口氣後,職業病又犯了,殷勤地湊了過來。不過身邊又沒有急救的藥物和繃帶,也沒有乾淨的水……

  「無須處理。」青年將軍坦然地任憑醫生查看眼角的傷口,「西雍之地無時間流逝,但凡入西雍者,時間均停在了落水的那一刻。」

  醫生眨了眨雙眼,消化了一下對方說的話,壓下了反駁的念頭。他順著對方的思路,遲疑了一陣才問道:「將軍的意思是不會餓、不會渴、不會變老?」

  青年將軍點了點頭。「那將軍是何時來到西雍的?」醫生仿佛意識到了什麼,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

  著對方的甲冑,「這身裝扮,看起來是有幾分眼熟……」

  「秦二世……三年……」青年將軍眉梢跳動了一下,連帶著未癒合的刀傷也動了起來,看上去帶著一股詭異之感。

  「啊!我說這裝扮怎麼這麼眼熟,跟秦始皇兵馬俑很像嘛!」醫生恍然大悟,隨後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答案,不禁背脊發涼,「這麼說……將軍秦朝時就來到這裡了?這都兩千多年了!」

  「已經兩千多年了嗎?」青年將軍黝黑的雙瞳中閃過一絲惆悵,旋即又恢復了平靜,淡淡道,「西雍之內無時間流逝之感,你也會習慣的。」

  「我?我是沒法習慣的啊!這裡沒有麻辣燙、沒有火鍋、沒有蛋糕,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啊!」醫生一聽這青年將軍居然能在這種地方熬兩千多年,頓時肅然起敬。

  「可你並不會餓。」

  「餓和想吃並不是一件事。」醫生理直氣壯地回答道,「不餓也可以吃。」「……」青年將軍眼角抽搐了起來,顯然沒料到對方竟會是這樣一副性子。「不過不餓的話,就不能說生命體徵穩定了,因為沒有新陳代謝。」醫生喃喃自

  語道,旋即又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這位大哥啊,西雍肯定能出去的吧?」

  青年將軍沉默了下來。

  醫生反而燃起了希望,如果這所謂的西雍是不能離開的,那這位青年將軍肯定就直接回答他了。

  「離開此處之法,說簡單其實也很簡單。」青年將軍頂不住醫生充滿渴望的眼神,移開了視線,「振鷺亭本來是雙體亭,似白鷺展翅飛起,後來其中一座倒塌掉進了水底,另外一座獨留岸上。這兩座分開的亭子便成了水底和水面的聯繫,也連通了西雍與現世。」

  岸上的振鷺亭?難道是指西湖的湖心亭?難道這裡就是西湖的湖底?西湖、西雍……聽起來還挺像的,難道西湖之前就叫西雍?醫生開始瘋狂聯想,但並沒有打斷對方。

  「鳥要有一對翅膀才能飛起,振鷺亭建成雙體亭也是此意。你找尋另一名想要離開西雍之人,二人同時來到振鷺亭,便可離開。」青年將軍輕描淡寫地說道。

  可醫生並沒有喜笑顏開,因為他發現這青年將軍的表情並沒有他說的那麼輕鬆。「這個人……並不那麼好找是嗎?」

  「然也。凡西雍之人,均溺水而亡者,多是自盡,對現世已無留戀之情,或有意外失足者,也早已結伴離去。再者振鷺亭失蹤已久,西雍很久沒有新人出現,現今留存於西雍者,願意離開的寥寥無幾。」青年將軍淡淡道。

  醫生撓了撓頭,忽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青年將軍不由得渾身一寒。

  「將軍!你待在西雍時間也夠長的了,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現在的新奇世界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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