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男人皺眉,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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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青凌還是上了屋頂。

  兩人一人坐一邊兒賞月,中間擺了一壺茶,一盤點心。

  月亮被洗過一遍,格外明亮,連著月輝都好像亮了許多,能看出好遠。

  但一眼看出去,遠處是黑沉沉的山巒,往近了看,是一條官道,通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而驛站就在官道的中間。

  道路筆直寬闊,伸向遠方,看不到盡頭,淹沒在夜色中。

  這風景不算好看,但姚青凌覺得,此刻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若是有一壺酒,便也說得上豪情了。

  她緩緩道:「我出生在西南邊境,幾乎在軍營長大。那兒也有很多山……」

  她微微眯起眼,望著遠方的群山,眼神忽然落寞下來:「可我不太記得那些山是什麼樣的了。」

  十年了,時間往後看,那麼長,那麼長……

  她以為她會將西南的生活永遠記著,可到底是新的記憶,蓋住了舊的記憶。

  就連她現在做的噩夢,也只是永寧寺那一夜,而不再是城池淪陷的慘象。

  藺拾淵看她一眼:「所以你想做生意,把商鋪開到西南邊境去?」

  姚青凌抿唇,沒有回應。

  但心裡是這麼想著的。

  她忘記了西南的群山,可模糊的記憶中,有一座山從斷崖看,岩石是紅色的。

  樹木頑強地從石塊中長出來,與那紅色陪伴著。

  娘親說,那些紅色的石頭,是辰砂石。

  她還去採過那些石頭,煉成硃砂,做藥材。

  娘說,硃砂可鎮靜安神,消腫止痛,還有什麼作用來著?

  姚青凌對於娘親的記憶,也在消退。

  她其實埋怨世人,對她母親的印象只有殉情,歌頌她對丈夫的忠貞,卻不知道她娘是個醫術高超的醫女,她救了好多傷兵,也給百姓治病。

  反正西南的百姓都很喜歡她,連帶著,也喜歡小青凌。

  每次她們來找娘親,就會給青凌送吃的。

  那時候的青凌都被他們餵胖了。

  可是她的記憶里,就只剩下這些了。

  娘親送了她一塊硃砂原石,也在逃難中丟了。

  姚青凌惆悵地喝了口茶水,香甜的點心嚼在嘴裡也沒什麼滋味。

  她說:「我父親守衛的四個城,丟了。朝廷到現在都沒想著打回來。」

  都在摟眼前的那點利益,斗得你死我活;永遠棄百姓於不顧。

  上一個皇帝是這樣,現在的皇帝也是這樣。

  當然,這些話姚青凌是不敢說出來的。

  她也沒什麼遠大的理想,她只是要活命,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還能怎麼樣呢?累死累活,丟了性命,世道卻還是這樣。

  她覺得,自己活著,不丟父母的臉面,不丟他們的尊榮,就算對得起他們了。

  藺拾淵單臂倚著屋脊,姿勢閒適,他把玩著茶杯,淡淡說道:「這跟你沒有關係。」

  頓了下,他又說:「雀兒山的那些人,跟你也沒有關係。」

  姚青凌看向他,神色又戒備起來。

  藺拾淵無視了她的戒備,冷漠地道:「那些人是朝廷欽犯,你收留他們,你也就搭進去了。官府抓到人,你作為他們的頭領,無法全身而退。」

  他又說:「但現在,你還不是他們的頭領。」

  暗示她,她還有脫身的機會。

  姚青凌躲躲閃閃,瞞著人跟流匪談交易;藺拾淵從她帶回那麼多人,以及那莊子的管事把人接走,大概猜測到她要做什麼。

  他是個官員,是武將,知道朝廷對待流匪鬧事的憎惡和忌憚。

  這些人已經成了一股勢力,對朝廷的危害極大。

  眼下朝廷安撫百姓,對各地鬧事的流民沒做明確的態度,可一旦抓到人,便是死罪。

  而永寧寺死了那麼多人,那些受驚了的官員和富商更不肯放過的。

  他們以為就地解散,朝廷就永遠抓不到了嗎?

  一群烏合之眾,可以為了利益走到一起,也經受不住誘惑,隨時可以反水。


  更何況,姚青凌得罪了人,信王那些人,會一直盯著她的。

  藺拾淵又說:「展行卓和信王等人,與案犯餘孽為伍,被朝廷和百姓痛罵。姚娘子,你是將軍後人,要跟這些逃犯為伍,被人痛罵嗎?」

  她不是不喜歡,他父母的名聲被抹黑嗎?

  青凌唇角的微笑凝住。

  可她又覺得,那些流匪,與製造了慘案的罪魁禍首是不一樣的。

  她苦笑了下:「我有的選擇嗎?還能後退嗎?」

  她給了人希望,已經把擔子扛上肩膀了。

  既然被藺拾淵知道了,她也不再遮掩。

  她又說:「但既然我這麼做了,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藺拾淵,你把藺俏帶回去吧。我除了讓她去過幾次雀兒山,沒讓她在其他人面前露過臉。沒什麼人知道,她是我的人。」

  男人皺眉,冷臉。

  他說了這麼多,她竟是覺得,他在怪她害了藺俏?

  姚青凌忽然笑了笑,雙腳伸長,雙臂枕在腦後,悠閒躺著。她看著月色,說道:「我其實對我做的安排很滿意,不會有問題的。」

  如果一開始就畏畏縮縮,她又何必折騰,不若給阮大鬍子一筆錢,從此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她看向藺拾淵,神色認真:「他們只是被世道逼成了這樣,不是沒得救。朝廷把他們都抓了都殺了,是造成更大的矛盾,還是讓人看到希望更有用?」

  藺拾淵沉默,他也躺下來,靜靜看著那一輪弦月。

  但細細想來,他與姚青凌好像是第一次正面談這個問題。

  有時候,他認為自己與姚青凌是有默契的;雖然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他卻總覺得好像認識了很久。

  但對於那些流匪,藺拾淵開始認識到,他們之間是有隔閡的。

  他說服不了她,不去淌這個渾水;姚青凌也無法說服他,那些流匪無害。

  「……其實,今日我與他們的頭領談判時,他差點動刀子了。」姚青凌忽然說。

  藺拾淵手指陡然握緊,半坐起來看著她,似乎要從她身上看出什麼傷痕。

  「我沒事,他也就是嚇唬我。」姚青凌見他緊張,笑了笑,「他不高興他的手下要跟我走,應該是覺得沒面子,或者覺得那些人不信任他。」

  笑容斂去。

  「這些跟著我的人,也是把命交到了我的手裡。所以我想,我是可以完全收服他們,走上正道的。」

  「藺拾淵,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在擔心我。」姚青凌又笑了,輕輕的一聲「謝謝」做結尾,閉上眼睛。

  男人盯著她看了許久,心裡那股不知名的情緒又翻湧起來了。

  這一次,他有些理清楚,這情緒到底是什麼了。

  是生氣她擔了沒必要的責任,不需要的風險;她害的他擔心了,不想看到她上斷頭台。

  可是,她有一顆與別人不一樣的心。

  她遇事不躲;她也有一雙看事不同的眼睛。

  她勇敢聰明,她也狡猾。

  他高興她安全的回來了。

  他希望她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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