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觀察哨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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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環顧四周,班組還站著的,只剩下他和另外兩個渾身是傷的戰士。而敵人,還在從溝口湧出。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然後,他端起那挺剛剛換上彈鏈、依舊滾燙的機槍,對著再次湧上的敵群,扣死了扳機。

  「來吧!狗娘養的!」

  槍口狂噴火焰,彈殼如雨般跳落。

  ……

  當夕陽如同凝固的血塊,掛在鷹嘴峰西側猙獰的山脊線上時,槍炮聲終於漸漸稀疏、平息。

  持續了大半天的鏖戰,結束了。

  進攻的敵軍,在鷹嘴峰前沿丟下了上百具屍體和大量裝備殘骸,士氣徹底崩潰,狼狽不堪地退回了邊境線另一側。

  硝煙緩緩飄散,露出滿目瘡痍的陣地。

  焦黑的土地,密布的彈坑,折斷的樹木,燃燒的殘骸,散落的武器零件,還有……那些再也無法站起來的軀體。

  勝利了。

  但陣地上沒有歡呼,沒有慶祝。

  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戰士們或坐或靠在殘破的工事裡,臉上混合著硝煙、血污和極度的倦怠。很多人茫然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劇烈戰鬥後的虛脫感,以及失去戰友的痛楚,正在緩慢而真實地啃噬著他們的神經。

  衛生兵和擔架隊員在陣地上默默穿行,尋找著傷員,收斂著烈士的遺體。

  王衛國走出了指揮所。

  他的作戰服上滿是塵土,臉上也被硝煙燻黑。他一步一步,走過還在冒煙的焦土,走過被鮮血浸透的塹壕。

  他看到了被炸塌的機槍陣地,看到了死死握著步槍、卻已失去生命的年輕戰士。看到了渾身纏滿繃帶、卻還在試圖幫戰友包紮的傷員。看到了張豹小組撤回時,幾乎人人帶傷,張豹本人肩膀被子彈貫穿,草草包紮後,依舊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石頭。

  在亂石溝口那幾塊巨大的岩石下,石頭靠坐在那裡,懷裡抱著那挺打光了子彈的機槍。他身邊,是他班組最後兩名倖存但重傷的戰士。他們面前,是層層疊疊的敵人屍體。

  石頭看到王衛國走來,似乎想動一下,卻沒力氣。他只是緩緩抬起沾滿血污和火藥殘渣的臉,眼神疲憊到了極點,卻又帶著一絲執拗的平靜。

  王衛國在他面前停下,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敬了一個禮。

  石頭看著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卻沒笑出來。最終,他也慢慢地、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放在額邊。

  一個歪歪扭扭,卻重如千斤的軍禮。

  王衛國放下手,繼續向前走。

  他走到了陣地最前沿,站在那裡,望著邊境線另一側死寂的曠野,望著遠處敵營隱約的燈火。

  夕陽的餘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這片剛剛經歷了血與火洗禮、卻依然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國土上。

  勝利了嗎?

  是的,陣地守住了,敵人被打退了。

  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腳下焦土中尚未冷卻的彈殼,身後不斷被抬下去的擔架……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勝利的代價。

  他的「雪狐」,這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打造的利刃,第一次經歷如此規模、如此慘烈的正規攻防戰,就付出了鮮血的淬鍊。

  他知道,敵人不會罷休。

  這一仗,打掉了他們的驕狂,也必然引燃他們更深的怒火和更瘋狂的報復。

  更殘酷的戰鬥,一定在後面。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身後這片沉默而堅韌的陣地,看著那些疲憊卻依然緊握著武器的戰士們。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面雖然破損、卻依舊倔強地飄揚在主峰上的紅旗上。

  山風獵獵,捲動旗幟,發出撲啦啦的聲響。

  像誓言,又像嘆息。

  王衛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濃烈硝煙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氣。

  然後,他挺直了脊樑。

  像鷹嘴峰本身一樣,沉默,堅定,不可撼動。

  他和他的「雪狐」,就像一顆堅硬的釘子。


  已經,牢牢釘進了這片土地。

  無論風暴再臨,還是冰雪加身。

  一步,也不能退。

  戰評會的油燈,燈焰如豆。

  火苗在渾濁的玻璃罩里微微跳動,將圍坐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地投在潮濕的洞壁上。

  王衛國坐在彈藥箱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勝利後的激昂,只有一層洗不淨的硝煙和深不見底的疲憊。他面前的簡易木板上,攤著被炮火熏得發黑的防禦示意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勾畫得密密麻麻。

  周華、許尚、李建國、張豹、石頭……能來的骨幹都到了。人人帶傷,或輕或重。繃帶滲出的血跡,在昏黃燈光下變成深褐色的污漬。

  沒有人說話。

  只有洞外隱約傳來的、衛生兵和擔架隊員壓低嗓音的交談,以及遠處零星冷炮划過夜空的尖嘯和爆炸。

  王衛國拿起一支紅藍鉛筆,筆尖懸在圖紙上,半晌沒落下。

  「先報傷亡和損耗。」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粗糲的砂紙。

  許尚清了清嗓子,念出一串數字。犧牲,重傷,輕傷。彈藥消耗百分比,關鍵裝備損毀情況。每一個數字都冰冷、具體,砸在每個人心裡。

  念完了,帳篷里更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仗打贏了。」王衛國放下鉛筆,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陣地守住了。敵人被我們打退了。」

  他停頓了很久。

  「但我們死了人。很多好兄弟,沒了。」

  他指向圖紙上一個被紅筆圈出、打了叉的位置。

  「三號支撐點。為什麼被突破?」

  負責那片區域的中隊長喉嚨動了動,聲音乾澀:「敵人炮火太猛,正面工事基本被毀。他們步兵跟著彈幕沖,人數多,還有裝甲車抵近直射……」

  「工事被毀前,火力配系有沒有問題?」王衛國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迴避。

  中隊長低下頭,仔細回想:「右側機槍陣地射界被一棵炸斷的樹擋住了一部分……左側反坦克火箭筒位置太靠前,第一輪炮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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