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深夜交鋒×縂統的意志 （超級大章）
第218章 深夜交鋒×縂統的意志 （超級大章）
黑色豐田轎車緩緩駛入港區南青山5丁目。
這一帶即使在深夜也保持著一種靜謐的秩序感。
道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行道樹，樹後隱現著一棟棟設計考究的兩層或者三層獨立屋，圍牆或高或低，都透露出主人非富即貴的身份。
石川隆一將車停在距離前田智宅邸約三十米處的一個陰影角落。
他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透過車窗觀察著目標建築。
那是一棟西式與日式風格融合的兩層住宅，占地面積約兩百坪，圍牆是用深灰色石材砌成，大門是厚重的實木門。
二樓的一個窗戶還亮著燈，從窗簾透出的光線判斷，那應該是書房的位置。
正如情報所示，前田智此刻仍在工作。
石川隆一未選擇潛入或者硬闖。
他知道對於前田智這種身處權力中樞的人物，深夜潛入不僅風險極高，一旦被發現或留下痕跡，反而會坐實對方心中的某些猜測。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場面對面的談話，一場能夠讓前田智親自做出決定的談話。
想到這裡，石川隆一推開車門，冬夜的寒氣瞬間包裹全身。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口，邁步走向那扇緊閉的實木大門。
門旁有門鈴按鈕，石川隆一按了下去。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格外突兀。
現在已是凌晨一點左右，這個時間按響門鈴，在任何國家，任何社區都會引起警惕。
宅邸內立刻有了動靜。
先是書房窗戶的窗簾被微微拉開一角，似乎有人向下張望。
接著，一樓的幾盞燈陸續亮起，隱約能聽到屋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聲。
約莫兩分鐘後，大門上的一個小窺視窗被拉開。
一雙警惕的眼睛出現在窗後，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性傭人，穿著匆忙披上的外套。
「請問您是？」
傭人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職業性的克制。
石川隆一微微頷首，摘下帽子，露出面容。
他的表情平靜而有禮，與這個深夜時分顯得格格不入。
「我是石川隆一。請轉告前田議員，我有事求見。」
說著，石川隆一停頓了一下，用清晰而穩重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他最近在調查的事情，我可以為他提供他想要的答案。」
女傭臉上的表情立時變了。
他知曉自家主人最近幾天心事重重，常在書房工作到深夜，電話也接得格外頻繁。
眼前這個深夜到訪者，不是尋常訪客。
「請稍等。」
女傭的語氣變得恭敬許多。
她關上窺視窗，腳步聲匆匆遠去。
石川隆一站在門外，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沒有絲毫焦躁，只是安靜等待著。
二樓書房內。
前田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
一份是關於美聯社記者艾登·坎貝爾近期在東京活動軌跡的報告。
一份是渡部明整理的《朝日新聞》內部人員近期與外國記者接觸的記錄。
還有一份是他手寫的分析筆記，上面畫滿了箭頭和問號，試圖將這些碎片信息拼湊成一個合理的圖景。
明天上午九點，前田智計劃在自由黨總部大樓齋藤英介常務理事的辦公室進行初步匯報。
這次匯報至關重要，如果能拿出足夠有說服力的線索，證明近期一系列輿論攻擊背後存在有組織的政治操弄的話。
齋藤英介很可能會授權他調動更多黨內資源進行深入調查。
反之，如果匯報顯得捕風捉影，缺乏實據，不僅會浪費一次寶貴的機會，還可能讓齋藤常務對自己個人能力產生質疑。
前田智揉了揉眉心，在自由黨內摸爬滾打二十年，從一名普通的黨務幹事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情報調查局局長這個職位聽起來威風，實則是個燙手山芋，處理得好是應該的，處理不好就是重大失職。
並且，黨內派系鬥爭激烈，自己這個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盯著。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前田智頭也不抬的說，以為是傭人送茶。
門被推開，女傭快步走到書桌前，鞠躬行禮。
「閣下，外面有一位叫石川隆一的先生想見您。他說......他說知道您最近在調查的案子。」
前田智手中的鋼筆停在半空。
石川隆一？
這個名字昨天之前對他來說還完全陌生，但在渡部明提交的報告中，這個名字出現了一次。
作為一名新宿警署組織犯罪對策部課的普通組長，竟是小澤鶴子，瀨戶山下在虹料亭共進晚餐的參與者之一。
當然，前田智並未特別在意，相比小澤鶴子是小澤佐重的女兒，瀨戶山下身為新宿警署署長。
石川隆一這個身份太過普通，更像是偶然被捲入的陪襯。
但此刻，這個陪襯卻在他準備關鍵匯報的前夜，在凌晨一點，主動找上門來。
前田智的第一反應是警惕。
深夜不速之客，往往意味著麻煩。
這可能是某個派系設下的圈套，也可能是試圖干擾調查的試探。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政治人物，前田智的本能告訴自己，不見為好。
然而，另一個念頭隨即升起。
石川隆一敢在這個時間點直接上門，必然有所依仗。
此人說「知道您最近在調查的事情」，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讀。
要麼是來告密的，要麼就是當事人或相關人員。
無論是哪一種，都可能為調查帶來關鍵突破。
若是能從石川隆一口中得到確鑿信息，哪怕只是部分線索，明天的匯報都將更加有力。
反之，拒之門外，可能會錯過一個重要機會。
兩種聲音在前田智腦海中激烈交鋒。
理性告訴他安全第一，可內心深處對真相的渴望和對政績的追求逐漸占據了上風。
這個案子如果能查清，不僅能在齋藤常務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還可能成為他政治生涯中的一個亮點。
揭露一起利用國際輿論干預日本內政的陰謀，這是多大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石川隆一敢來，就說明對方不怕被調查。
假如真是來告密的，那正是前田智求之不得的。
權衡利弊大約一分鐘。
前田智抬起頭，對仍恭敬等候的傭人說：「請他到書房來。」
「是。」
女傭再次鞠躬，轉身退出。
前田智沒有收拾桌上的文件，反而將幾份關鍵報告攤開得更明顯一些。
他要讓石川隆一進門就看到自己在研究什麼，這是一種心理施壓。
傭人重新回到大門處，打開門，對著門外的石川隆一躬身行禮。
「石川先生，閣下請您到書房，請跟我來。」
石川隆一微微頷首，走進宅邸。
玄關處，他按慣例脫鞋，傭人遞上室內拖鞋。
石川隆一換好後，跟隨女傭穿過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
宅邸內部的裝飾是典型的日式西化風格，既有西洋油畫的懸掛，也有日本畫大家作品的裝點。
走廊兩側陳列著一些瓷器和不明顯的獎章，展現出主人身份的不凡。
整個空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暖，與室外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來到二樓書房外，傭人再次敲門。
「閣下，石川先生到了。
「請進。」
前田智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女傭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川隆一邁步走進書房。
這是一個約二十疊大小的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盒，正對門的是一扇大窗，此刻窗簾半掩，窗外是庭院夜景。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檯燈亮著，光線集中在桌面的文件上。前田智就坐在桌後的高背椅中。
當來人走進房間，站在燈光下時，前田智不由自主的微微眯起了眼睛。
石川隆一的身高超過一米八，在這個年代的日本人中非常顯眼。
他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和黑色大衣，身形挺拔，肩寬背直。
燈光從石川隆一身後照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道影子幾乎延伸到了前田智的桌前。
前田智下意識的抬頭打量，心中暗忖。
「好高的個子。」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顯露，只是用那雙在政壇磨鍊了三十年的銳利眼睛，死死盯著走進來的不速之客。
石川隆一摘下帽子，將它拿在手中，對著前田智微微欠身，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慌亂或諂媚，也沒有刻意裝出的強硬，就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
「前田議員，深夜打擾，失禮了。我是石川隆一。」
前田智聞言上下打量了石川隆一一番，揮了揮手，示意傭人出去。
女傭鞠躬後退，輕輕關上房門。
頃刻間，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前田智沒請石川隆一坐下，而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用一種審視的語氣問道：「石川警官，深夜到訪，可不是禮貌的行為。你應該知道現在是幾點。」
這是一種下馬威，企圖從一開始就掌握談話的主導權。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站姿更是放鬆，手中的帽子自然的垂在身側。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準確的報出時間。
「我知道現在是凌晨一點十分。正因如此，我才選擇這個時間來。因為我要說的事情，不適合在白天、在辦公室、在任何可能有第三人在場的場合談論。」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前田智：「我是來幫前田議員解惑的。相信當您了解全部真相後，會做出明智的決定，不僅對您自己，也對整個局勢都有好處。」
緊接著，石川隆一突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警示意味。
「對了，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讓渡部課長停止對艾登·坎貝爾和其他幾位記者的調查。這樣一來，對大家都有好處。」
此話一出，前田智的瞳孔猛然收縮。
渡部明是他的直屬下屬，調查行動的實際負責人。
石川隆一不僅知道自己在調查，還知道具體執行人是誰，甚至連調查對象都一清二楚。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調查從一開始就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下。
前田智沒有說話，只是更加專注的盯著石川隆一，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破綻，看出偽裝，看出哪怕一絲不自然。
這是他在政壇多年練就的本領，通過觀察微表情判斷對方是否在撒謊，是否在虛張聲勢。
可石川隆一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那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平靜，眼神清澈而直接，毫不迴避的與他對視。
前田智甚至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憐憫？還是嘲諷？
他無法確定。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書房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分，兩分...
最終，前田智深吸一口氣，靠回椅背，指了指書房一側的一組皮質沙發。
「坐吧。」
他放棄了在氣勢上壓倒對方的嘗試。
這個石川隆一，不簡單。
「謝謝，前田議員。」
石川隆一再次微微欠身，從容的走到沙發前坐下。
他將帽子放在身側的沙發扶手上。
前田智從椅子上站起來，卻未走向沙發，而是轉身走向書房角落的一個小酒櫃。
他背對著石川隆一，頭也不回的問：「想喝點什麼？」
這是一個緩和氣氛的姿態，也是繼續觀察的機會，通過對方選擇的飲品，有時能看出一些端倪。
「威士忌。」石川隆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有波本的話最好。」
前田智正在開酒櫃的手微微一頓。
威士忌的種類很多，蘇格蘭威士忌、愛爾蘭威士忌、日本威士忌..
而石川隆一偏偏選擇了波本威士忌，美國肯塔基州特產，被廣泛認為是「美國國酒」的威士忌。
在這個美日關係敏感，美國影響力無處不在的時代，這個選擇儼然帶有某種暗示。
前田智心中念頭急轉，難道這傢伙是美國那邊的人？
是CIA？還是其他美國機構在日本發展的線人？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平靜的應了一聲。
「有。」
前田智從酒櫃中取出一瓶還剩大半的傑克丹尼，雖然不是最經典的波本，可也是美國知名品牌。
接著，他又拿出兩個乾淨的水晶威士忌杯，隨即走到書桌旁，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傭人房間的短號。
「送一桶冰塊和一些奶酪上來。」
前田智簡短的吩咐，便掛斷電話。
然後，他拿著酒瓶和酒杯，走到沙發區，在石川隆一對面坐下。
他將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圓形茶几上，沒有說話。
石川隆一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坐著，目光平靜的掃過書房的布局，最後落回前田智臉上。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直到敲門聲響起。
女傭送進來一個裝滿冰塊的銀質冰桶和一碟切好的奶酪拼盤，鞠躬後迅速退出。
門再次關上。
前田智用夾子夾起幾塊冰塊，分別放入兩個酒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跟著，他打開酒瓶，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倒了大約兩指高的量。
前田智將其中一杯推向石川隆一。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舉了舉。
石川隆一也拿起酒杯，舉杯示意。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與冰塊的冰涼在口中交織，化為一股暖流滑入胃中。
前田智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直視石川隆一的眼睛，這是正式談話的姿態。
「說吧！這麼晚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你剛才說能幫我解惑，那就從最基本的問題開始。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調查那些記者的？又為什麼要讓我停止調查？」
石川隆一將酒杯放回茶几，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他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奇特的自信感。
這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對局勢完全掌握的從容。
「前田議員，我知道最近一段時間，您一直派人在暗中調查美聯社、路透社和法新社駐東京的幾名記者，特別是美聯社的艾登·坎貝爾。」
「您懷疑他們近期關於日本警界性別歧視的系列報導背後，存在某種有組織的政治操弄。」
「您還懷疑《朝日新聞》的轉載和評論與此有關，懷疑小澤鶴子警視的任命與這場輿論攻勢存在時間上的巧合，懷疑這一切背後有一個隱藏的推手。」
石川隆一一口氣說出了前田智調查的核心內容和所有懷疑方向。
前田智雖早有心理準備，可當自己的調查內容被如此完整，準確的複述出來時，心中還是湧起一股寒意。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只是，前田智終歸是老江湖，很快鎮定下來。
他沒有否認，沒有表現出驚慌，因為否認已經沒有意義。
前田智選擇直接問出核心問題，試圖掌握一些主動權，反問一句。
「你是怎麼知道的？」
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應該明白，情報調查局名義上是黨內機構，但我們直接向黨高層負責。而且，我們的調查涉及國家安全和政黨利益。」
「所以，你現在的行為，我可以理解為一種威脅，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干擾調查的企圖。無論哪種，後果都很嚴重。」
這是施壓，用身份和機構的權威來壓制對方。
石川隆一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
「前田議員，不得不說，您的行動非常隱秘。您甚至說動了《朝日新聞》的角田總編，讓他暫時壓下了報社內部一篇可能進一步推高輿論的評論文章。」
「您的手下渡部課長也很謹慎，調查時用了多個掩護身份，跟蹤記者時保持足夠距離，調取通訊記錄時走了非正式但可靠的渠道。」
言罷，他看著前田智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繼續道：「可是，華夏有句古話說得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再隱秘的行動，只要有人在執行，就必然留下痕跡。而恰好，我這邊有一些人，很擅長發現這些痕跡。」
前田智皺起了眉頭。
石川隆一這番話，暗示他的調查團隊中可能有內鬼。
難道是渡部明？
不可能，渡部明跟了自己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可靠。
難道是調查組裡的其他人？
但整個調查只有五個人知情，都是精心挑選的嫡系.
石川隆一擁有感應他人情緒的特殊能力。
此刻，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前田智內心的波動，震驚、懷疑、慌亂，還有對身邊人的不信任感正在萌芽。
這正是石川隆一想要的效果。
這時，他突然開口，打斷了前田智的思緒。
「前田議員，您是不是在懷疑，是不是有人出賣了您？是不是在想，究竟是誰走漏了消息？」
前田智迅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駭然。
他剛才確實在想這些，可也是在心裡想，沒有任何外在表現。
這個石川隆一怎麼會知道？
「你會讀心術？」
前田智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奈何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石川隆一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前田議員，我不會什麼讀心術。但我理解您的心情，遇到這種情況，任何人都會首先懷疑身邊的人。這是人之常情。」
他巧妙的避開了前田智的問題，用一種理解的態度化解了對方的尷尬。
前田智老臉微紅，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人看破心思，還當面點破，這讓其有些掛不住面子。
可與此同時，他再也不敢因為年齡而小看眼前這個人。
這個石川隆一，遠比他表面看起來的要深不可測。
石川隆一仿佛沒看到前田智的窘迫，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將話題拉回正軌。
「不過，您多慮了。您的人沒有出賣您。至少，不是您想的那種主動出賣。」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製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
「實際上，是我們安排在艾登·坎貝爾、查爾斯·沃辛頓和阿蘭·杜邦這幾名記者身邊，負責保護他們安全的人，首先發現了異常。」
「他們發現有不明身份的人在跟蹤這些記者，調查他們的背景和聯繫人。」
「是以，出於職責，我們的人反向追蹤了這些調查者，最終發現他們來自自由黨內部的情報調查局，直接受您指揮。」
「保護？」
前田智敏銳的抓住了這個詞。
「你說保護？誰在保護這些記者？為什麼要保護他們？這根本不是新宿警署的職責範圍。」
說完，他的自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石川隆一。
「你到底是什麼人？除了刑警身份，你還有什麼身份？」
石川隆一迎著前田智的目光，臉上依然是那種平靜的表情。
他知道，攤牌的時機到了，不由緩緩說道：「前田議員，我的具體身份不便相告。這是紀律要求。」
「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駐日CIA分部無權動用我，也無權命令我做任何事。我與他們是平行關係，不是隸屬關係。」
這句話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前田智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CIA！美國中央情報局！
前田智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了一瞬。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可內心的震驚已經難以掩飾。
石川隆一這番話，儘管沒有直接說「我是CIA」，卻已經再明顯不過的暗示自己是CIA
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外圍人員，是有著特殊權限，獨立於駐日分部的另一條線。
這在邏輯上解釋了很多事情。
石川隆一為什麼能調動國際媒體資源，為什麼對調查行動了如指掌，為什麼敢深夜直接找上門來......
可前田智不會輕易相信。在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裡，冒充CIA身份行騙或達到其他目的的人並非沒有。
「你說你是CIA的人，」前田智的語氣變得嚴肅而審慎，「我憑什麼相信你？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的身份？」
石川隆一笑了笑。
「前田議員，說謊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如果我是在冒充，我敢這樣深夜闖入一位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的家中，直接攤牌嗎？」
「如果我是在冒充，我怎麼會對您的調查細節了如指掌？如果我是在冒充，我怎麼會知道您明天上午九點要向齋藤英介匯報？」
他連續三個反問，每個都擊中了前田智心中的疑慮點。
「可這些都是間接證據，」前田智不為所動，堅持道，「你必須拿出更直接的證明。
「」
「比如，某個只有CIA內部人員才知道的暗號，某個特定聯絡點的信息，或者...
「」
他微微一頓：「你能聯繫上駐日CIA分部的負責人嗎？如果能，我可以現在就打電話核實。」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試探。
倘若石川隆一真是CIA，應該知道直接聯繫駐日分部核實身份是違反安全規定的。
但拒絕，就是心虛。
石川隆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前田議員，我的身份在日本屬於高度保密級別。整個日本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不超過三個，他們也都不在駐日分部。」
「另外，這次冒昧前來，不是通過駐日分部正式聯繫您，正是收到總部的直接指示。」
「這件事不能通過常規外交或情報渠道處理，必須私下接觸，最大限度減少知情者。
「」
他凝視前田智的眼睛，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我讓駐日分部的人來聯繫您，這件事就會進入正式記錄，會有更多人知道。而總部的要求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前田智臉上露出不信的表情。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也可能是編造的藉口。
石川隆一沒有繼續在身份證明上糾纏，知道這只會陷入無意義的爭論。
他決定換個角度，從前田智自身的困惑入手，語氣意味深長的道：「前田議員，難道您到現在還不明白，整件事的背後有著特殊的意義？」
「您不覺得，這一切的發生時間、涉及的人物、輿論發酵的方式，都太過巧合了嗎？」
「您真的認為，這只是幾個記者一時興起，或者某個日本政客為了打擊執政黨，直面女性權力，而搞的小動作？」
前田智皺起了眉頭。
他確實感覺到整件事不同尋常。
從美聯社的第一篇報導開始，到《朝日新聞》的迅速轉載和評論，再到路透社和法新社的跟進，整個過程節奏緊湊，主題集中，效果顯著。
這絕不像偶然事件，更像是有策劃，有組織的輿論攻勢。
想到此處，前田智謹慎的選擇措辭道：「你們......或者是你，到底想幹什麼？」
「為什麼要策劃這樣一場輿論攻勢？這對美國有什麼好處？對CIA有什麼好處？」
石川隆一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前田議員，經過這幾天的調查，難道您沒有收到來自美國方面的消息嗎？關於艾登·坎貝爾那篇報導在美國引起的反響？」
前田智一愣。
美國太遠了，在不動用電傳的情況下，消息一來一回至少需要一天時間。
何況他每天要處理大量黨內事務，監控在野黨動向，關注國內輿論，壓根沒那麼時間特別關注美國的後續反應。
前田智只知道艾登·坎貝爾的報導在《紐約時報》刊登了，隨後有幾家美國報紙和廣播電台做了轉載和評論，具體引起了多大反響，並不清楚。
「我知道報導在美國發表了，」前田智承認，「但具體反響，我還沒有收到詳細報告。」
石川隆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鄭重道：「前田議員，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您知道PCSW嗎？」
」PCSW？」
前田智重複了一遍這個縮寫，在腦海中搜索相關信息。
幾秒鐘後，他想起來了：「總統婦女地位委員會？甘迺迪總統正在推動成立的那個？」
石川隆一點頭：「沒錯。PCSW即將開啟第一輪聽證會。這是甘迺迪總統推動性別平等的重要舉措之一。」
「可在美國國內，阻力很大，來自保守派、來自傳統勢力、來自那些認為，女性就應該待在家裡的人。」
他觀察了一下前田智的反應，繼續道：「您所在的日本政府，或者自由黨內部，難道沒有關注這件事嗎？」
「又或者，沒有分析過這件事對日美關係可能產生的影響？沒有考慮過作為盟友，日本應該在這件事上持什麼立場？」
前田智愣住了。
坦白說，他們確實沒怎麼關注這個。
日本社會是典型的男權社會，政界更是男性的天下。
因此，對於美國那邊的婦女平權運動，大多數日本政客要麼不感興趣，要麼認為那是美國人的事，與日本無關。
自由黨內部雖然人研究美國政治動向，可主要關注的是外交政策、軍事部署、經濟合作這些大事。
婦女地位問題......確實不在優先關注範圍內。
現在聽石川隆一這麼一說，前田智的思維開始快速轉動。
他隱約抓到了什麼，試探性的問道：「你是說，你們搞出這麼多事，策劃這場輿論攻勢，跟PCSW的成立有關？你們......CIA......在幫甘迺迪總統推動這件事？」
石川隆一點點頭，表情嚴肅的回答。
「可以這麼理解。更準確的說，是上面的那位先生需要一些外力，一些來自國際社會的實例和輿論壓力，來幫助他推動國內的改革。」
「日本社會現狀，女性在職場，特別是在警察、大學，醫療機構等傳統男性領域面臨的壁壘和歧視，剛好是一個非常典型，非常有說服力的案例。」
他特別強調了「上面的那位先生」這個稱呼。
雖說沒有指名道姓，但前田智即刻明白指的是誰，約翰·F·甘迺迪，美國總統。
前田智心中不可避免的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一方面，他感到震驚，一起看似日本國內的輿論事件，背後竟然牽扯到美國總統的政治議程。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種荒謬的憤怒。
你們美國人要推動自己的婦女平權運動，為什麼要拿我們日本當棋子？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干涉日本內政？
前田智很快冷靜下來。
這種憤怒沒有意義，從1945年戰敗以來，日本就一直生活在美國的陰影之下。
美國在日本的駐軍，美國對日本政治的影響，美國對日本經濟的控制......這些都是現實。
美國什麼時候真正把日本當成平等的盟友看待過？
更多時候，日本只是美國在東亞的戰略棋子。
想通了這一點，前田智反而釋然了。
如果是美國在背後推動，如果是CIA在操作，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因為，也只有美國，才有能力同時調動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這幾大國際通訊社。
也只有CIA，才有資源和手段在日本進行如此精密的輿論操控。
前田智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放下酒杯，語氣變得謹慎：「我明白了，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這是......上面的那位先生的意思，為什麼不能通過正式渠道？」
「為什麼不直接聯繫內閣官房長官，或者通過外交途徑？這樣一來，大家心照不宣，配合起來也更方便，根本用不著產生這麼多誤會和調查。」
這是一個合理的問題。
假如真是美國總統的意思，完全可以通過正式外交渠道向日本政府提出建議。
到時，日本政府大概率會配合，何必搞得這麼複雜，像是在搞地下活動？
石川隆一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又一次搖了搖頭，神情堅決的道：「不，這件事絕對不能上升到內閣層面，甚至不能上報給自由黨總務會。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到您這裡為止。」
前田智神色一沉。
「石川警官，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這是正式的國家間事務，理應通過正式渠道。你讓我隱瞞不報，這不合規矩，也讓我很難做。」
石川隆一聞言面色一冷，甚至帶上了警告的意味：「前田議員，這件事關涉到那位先生的政治聲譽和國內議程。」
「您想想，如果外界知道，美國總統為了推動國內婦女平權，竟然動用情報機構在盟友國家策劃輿論攻勢...
「6
「這會引發多大的外交風波？會在美國國內引起多大的政治反彈？反對派會怎麼說？
媒體會怎麼報導？」
「那位先生需要的是結果，是一個能夠幫助他推動PCSW成立的國際實例。他不需要，也不希望這件事與他的政府，與CIA產生任何公開關聯。」
「這件事必須看起來像是自然發生，是日本社會問題的自然暴露，是國際媒體的自發關注，是民間輿論的自然發酵。」
「一旦任何官方介入的痕跡，都會讓整件事變味，乃至可能適得其反。」
前田智沉默了。
他理解這個邏輯，政治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有些事可以做，卻不能說。
有些目的可以達到，但不能承認手段。
只不過，前田智還是不甘心：「即便如此，你讓我隱瞞不報，我承擔的風險太大。」
「如果將來這件事曝光，引來黨內高層追究起來，我如何解釋？說我早就知道但隱瞞不報？那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
石川隆一看著前田智，忽然做出了一個讓前田智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猛地從腰間拔出手槍，那把白朗寧M1910。
石川隆一將它拍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金屬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而駭人的響聲。
手槍就躺在那裡，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藍黑色光澤。
「如果您非要一意孤行，堅持要上報..
「」
石川隆一的聲音冰冷而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入前田智的耳中。
「那麼，為了維護那位先生的利益和聲譽，我們會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清除所有可能造成泄密風險的相關人員。」
說完，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前田智的眼睛：「包括您在內。」
話音落下，前田智的心臟差點跳出胸腔，嚇得幾乎要從沙發上蹦起來。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磨練出的定力讓他強行壓制住了本能反應。
前田智只是身體一僵，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威士忌灑出了一些，滴在他的褲子上，卻渾然不覺。
前田智的聲音有些發緊，努力保持鎮定道：「石川警官，不要亂來。這裡是日本，我是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如果你敢對我做什麼，後果你承擔不起。」
這話聽起來強硬，可語氣中的顫抖出賣了其內心的恐懼。
石川隆一伸出手，不緊不慢的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保險，重新插回腰間的槍套。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就像在整理一件普通物品。
「前田議員，我也不想這麼做。」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冰冷，「這是總部的直接命令。」
「我的任務就是確保這件事被控制在最小範圍內。如果您執意要上報給齋藤英介，甚至試圖上報給內閣官房長官...
「」
石川隆一話到一半，但潛台詞不言而喻，那你就是自尋死路。
前田智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感到憤怒，感到屈辱，更多的是恐懼。
他知道CIA的手段。
戰後的日本，不是沒有發生過意外死亡和失蹤事件，其中一些事後被懷疑與美國情報機構有關。
倘若石川隆一真是CIA的人，他真的接到了這樣的命令..
「石川警官，你這是在恐嚇我？」
前田智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維持一點尊嚴。
「不，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一個好意的警告。」
石川隆一鄭重其事的勸解道：說到底，我們都是日本人。我實在不想看到血流成河。」
「不想看到您、渡部課長、還有其他相關的人，因為一個本可以避免的誤會而遭遇不幸。」
他特意提到了渡部明和其他調查組成員，這是在明確告訴前田智。
不僅僅是你的命，你手下人的命也在砝碼上。
前田智氣極反笑，笑聲乾澀而勉強。
「你都掏槍威脅了，還說是好意和警告？」
然而，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一個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在日本國內可能舉足輕重。
可面對CIA，面對可能來自美國總統層面的意志，能做什麼？
反抗？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更別說，石川隆一的話在邏輯上是成立的。
如果這真是甘迺迪總統推動PCSW成立的一部分，那麼保密是絕對必要的。
一旦事情曝光，不僅會破壞甘迺迪的國內議程，還可能引發嚴重的外交糾紛。
CIA為此採取極端措施，完全在情理之中。
前田智剎那間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CIA在日本的種種傳聞，想起了特別搜查部，那個名義上隸屬東京地檢，實則被美國深深影響的機構的恐怖威力。
如果石川隆一真的動用了CIA或特搜部的力量。
別說他前田智，就是齋藤英介常務理事，恐怕也抵擋不住。
他的抵抗意志在迅速瓦解。
石川隆一敏銳的感知到了前田智情緒的變化，從憤怒、恐懼，逐漸轉向認命和妥協。
他知道，時機到了。
威脅已經足夠，現在需要給個台階，需要一點甜頭。
石川隆一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適中，放在茶几上，推向對面的前田智，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前田議員，總部理解您的難處。讓您完全隱瞞不報，確實會讓您承擔職業風險。故此，我們準備了一點小小的補償，算是感謝您的理解和配合。
1
前田智狐疑的看著那個信封。
石川隆一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田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信封，入手有些分量。
他打開封口，往裡看了一眼，全是美元鈔票，百元面額，整齊的綑紮著。粗略估計，大約有一百張，也就是一萬美元。
在這個年代，一萬美元是一筆巨款。
日本內閣大臣的月薪大約在二十萬日元左右，約合五百五十美元。
前田智作為情報調查局局長，外加眾議院議員，有著兩份月薪，總共月薪大約三十五萬日元左右，約合九百七十美元。
這一萬美元，相當於他近一年工資收入。
看到錢，前田智整個人瞬間放鬆了下來。
不是貪婪，錢誘人不假，而是這筆錢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
CIA不是純粹用槍逼他就範，他們也願意用錢來買他的沉默。
這意味著，雙方的關係還有迴旋餘地，他前田智不是完全被當作敵人對待。
同時，這筆錢也讓他對石川隆一的身份更加確信。
能隨手拿出一萬美元現金作為封口費，這絕不是普通刑警，慎重不是普通CIA外圍人員能做到的。
這進一步印證了石川隆一所說的總部直接指示，獨立於駐日分部等說法。
「石川警官，」前田智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乃至帶上了客套，「這......太客氣了。
「」
「前田議員喜歡就好，錢不多，可這已經是我好不容易才說服總部批下來的特別經費」」
其後，石川隆一似有深意道：「總部原本的意思是......更直接的解決方式。是我極力爭取，才換成了這種更溫和，對大家都好的處理方案。」
他這是在暗示，我救了你的命，你應該感謝我。
前田智聽懂了這層意思。
他深深看了石川隆一一眼，心中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再次提高。
能夠影響CIA總部的決策，能夠爭取到用錢而不是用子彈解決問題，這個石川隆一在CIA內部的地位和能量，恐怕比表現出來的還要高。
「原來如此，」前田智虛與委蛇道，「那我真要謝謝石川警官了。你......確實幫了大忙。」
聽聞此言，石川隆一知道，前田智已經基本被說服了。
威脅加利誘，軟硬兼施，很少有人能抵抗這種組合拳嗎，尤其是當對方已經相信了他的CIA身份，和背後的美國總統意志時。
但事情還沒完。
石川隆一還需要前田智進一步相信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等日後反應過來再次進行調查。
「正事說完了，」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好似剛才的緊張對峙從未發生，「我想跟前田議員談談私事。我手頭有個不錯的生意機會，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前田智一怔，這話題轉換得太快，太突兀了。
剛剛還在談涉及美國總統的機密行動和生死威脅，轉眼就要談生意？
這石川隆一的思維跳脫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可前田智很快調整過來，知道，這種私事往往比公事更重要，更能反映一個人的真實意圖和背景。
「哦？什麼生意？」
前田智重新拿起酒杯，做出傾聽的姿態，配合的詢問。
石川隆一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製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
他利用自己掌握的後世記憶，說出了那個註定會引起前田智極大興趣的信息。
「我收到一些內部消息，再過不久，可能就幾個月的時間，美國本土那邊......會對越南有動作。不是小動作，是大動作。」
「正好最近會有一批價值五十萬美元的走私藥品，會通過運輸機運抵橫田空軍基地。
只不過，我手頭上沒那麼多錢，希望前田議員可以..
「」
話音剛落，前田智的眼睛驟然睜大。
越南？美國要對越南動手？
作為一個政治人物，前田智對國際局勢有著本能的敏感。
越南現在正處於北越和南越對峙的狀態，美國一直在支持南越政權。
如果美國要有大動作，那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軍事介入升級，甚至可能直接派兵參戰。
而日本，是美國在東亞最重要的盟友和軍事基地。
一旦美國對越南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日本必然會成為重要的後勤補給基地和支援樞紐。
這關乎到日美安保條約，關乎到駐日美軍的調動，關乎到日本的外交政策和經濟走向這是一個戰略級的情報！
倘若屬實，其價值無法估量！
前田智本能的追問：「石川警官，你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你確定嗎？美國真的要對越南動手？到什麼程度？」
他的問題連珠炮般拋出，顯示出內心的激動和重視。
石川隆一心中暗笑，臉上卻突然勃然變色，好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他猛然站起身，臉色變得嚴肅而緊張，聲音恢復了冰冷。
「前田議員，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這件事......您絕對不能傳出去。如果我在外面聽到任何風聲，哪怕只是一點謠言....
石川隆一沒有說完，可威脅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接著，他像是落荒而逃一樣，快步走向書房門口，甚至忘了拿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帽子0
這種表現，在前田智眼中，恰恰印證了那個情報的敏感性和真實性。
如果石川隆一是在編造，不會表現得如此慌張，如此急於否認和逃離。
只有真正泄露了不該泄露的機密，才會是這種反應。
就在石川隆一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時。
前田智在背後開口了。
「石川警官，留步。」
石川隆一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懊悔和緊張的表情。
「前田議員，您還有什麼事？」
前田智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對你說的生意很感興趣，不妨坐下再聊聊。」
「至於你之前說的那件事......關於調查記者、關於PCSW、關於明天向齋藤常務匯報的事，我答應了。」
「還有，我會讓渡部停止調查，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上報給任何人。
「7
這是一個明確的妥協信號，也是一個交換條件。
我為你保密，你也跟我分享更多。
但石川隆一卻搖了搖頭，表情依然緊張。
「謝謝前田議員的好意。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很不好，說了不該說的話。生意的事，還是過幾天再聊吧。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找機會。」
言罷，他不等前田智回應，轉身拉開書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石川隆一沒有禮貌的道別，就像真的因為說漏了重大機密而驚慌失措。
前田智沒有阻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石川隆一匆匆離去的背影，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那個看起來有些倉皇背景，讓此刻前田智心中有了不同的想法。
這個石川隆一，太年輕了，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雖然表現得老練，終究還是年輕，居然在情緒波動下把這麼重要的戰略情報隨口說了出來。
但這恰恰說明，那個情報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編造的，石川隆一沒必要演得這麼逼真。
第二個念頭是，石川隆一的身份，恐怕不止CIA那麼簡單。
一個普通的CIA特工，哪怕是高級特工，怎麼可能提前知道美國對越南的戰略決策？
這種級別的信息，只有最頂層的決策圈和情報機構最高層才可能接觸。
除非......石川隆一在CIA內部的權限極高，或者他有特殊的信息渠道。
第三個念頭是，那個生意。
石川隆一在說漏嘴之前，提到了走私藥品和橫田空軍基地，還說價值五十萬美元。
現在結合美國要對越南動手的情報，前田智立馬明白了其中的關聯。
一旦美國在越南有大動作，藥品、醫療物資必然會成為緊俏貨，價格會飛漲。
如果能提前囤積一批，到時候轉手，利潤將極為可觀。
而橫田空軍基地作為駐日美軍的重要樞紐，是美軍物資進出東亞的關鍵節點。
從那裡流出的走私藥品，很可能就是美軍後勤系統中的富餘物資或灰色渠道物資。
這確實是一筆好生意，風險可能不小，利潤卻絕對誘人。
同樣，通過這筆生意，可以進一步試探和接觸石川隆一，驗證身份和能力。
如果石川隆一真如自己所猜測的，是CIA內部的高權限人物，那與其建立私人聯繫，對他前田智未來的政治生涯將大有裨益。
想到此處，前田智走回沙發區，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拿起那個裝有一萬美元的信封，在手中掂了掂。
錢是真的，威脅是真的，那個關于越南的情報很可能也是真的。
那麼，石川隆一的身份和他說的一切，大概率也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自己的選擇就很清楚了。
前田智走到書桌前，看著攤開的那些調查報告和明天匯報用的提綱，沉默了片刻，拿起電話，撥通了渡部明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傳來渡部明睡意朦朧的聲音。
「莫西莫西？」
「渡部，是我。」
前田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局長？」渡部明馬上清醒了，「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前田智命令道：「關於對那幾個外國記者的調查，從現在起，全部停止。」
「所有已經收集的資料，全部封存，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調閱。明天上午，你親自去把派出去的人都撤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渡部明被這個突然的命令搞懵了。
「局長，可是......明天您不是要向齋藤常務匯報嗎？我們...
」
「匯報取消了。」前田智打斷下屬，「這件事到此為止。原因你不要問，這是命令。
「」
又是幾秒的沉默，渡部明的聲音傳來，已經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哈依，我明天一早就去辦。」
「嗯。另外，」前田智補充道，「你私下查一下，新宿警署組織犯罪對策課叫石川隆一的刑警。」
「不要大張旗鼓，不要引起注意，就查一下他的基本履歷和最近的活動。查到後直接向我報告，不要記錄。」
「石川隆一？」渡部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嗨！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前田智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向外面的庭院。
月光清冷，枯山水的砂紋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波浪。
他做出了決定，不再上報，停止調查，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
那一萬美元，他會收下，作為配合的報酬。
至於石川隆一和那個生意，他會等待對方再次聯繫。
如果石川隆一真的如他所說，過幾天會來談生意，那最好。
如果不來，他也不會主動去追，有些事，急不得。
但前田智內心深處知道，石川隆一定會再來的。
那個年輕人，今晚表現得有些慌張，可本質上是個精明而大膽的角色。
對方既然透露了越南的情報和藥品生意的信息，就不可能真的放棄。
「有意思的年輕人。」
前田智低聲自語，嘴角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他關掉書房的燈，離開了房間。
另一邊，宅邸外。
石川隆一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發動汽車，而是靜靜的坐著，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前田智書房窗戶的燈光熄滅。
此時，石川隆一的臉上，那種慌張和懊悔的表情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沉思，以及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晚的行動，基本達到了預期目標。
前田智相信了他的CIA身份，相信了整件事背後有美國總統的意志，答應停止調查並不再上報，威脅加利誘的組合拳奏效了。
那一萬美元起到了關鍵作用，它讓前田智覺得雙方是在進行一場交易，而不僅僅是被迫屈服，這保全了對方的面子，也減少了可能的反彈。
而故意說漏嘴的越南情報，是計劃外的神來之筆，效果出奇的好。
石川隆一能感知到，當他說出那個情報時，前田智的情緒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那個情報的價值，遠超過一萬美元，乃至超過整個輿論事件本身。
前田智現在一定在想。
這個石川隆一，不僅能調動CIA資源，還能提前知道美國對越南的戰略決策，身份和能量恐怕超乎想像。
與這樣的人物建立聯繫，進行合作，可能帶來巨大的好處。
這正是石川隆一想要的。
他不僅要解決眼前的危機，還能通過走私藥品的生意，讓前田智成為自己在日本的政治保護傘。
一切都是算計。
石川隆一發動汽車，緩緩駛離南青山5丁目。
深夜的東京街道空曠而安靜，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周而復始。
黑色豐田轎車緩緩駛入港區南青山5丁目。
這一帶即使在深夜也保持著一種靜謐的秩序感。
道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行道樹，樹後隱現著一棟棟設計考究的兩層或者三層獨立屋，圍牆或高或低，都透露出主人非富即貴的身份。
石川隆一將車停在距離前田智宅邸約三十米處的一個陰影角落。
他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透過車窗觀察著目標建築。
那是一棟西式與日式風格融合的兩層住宅，占地面積約兩百坪，圍牆是用深灰色石材砌成，大門是厚重的實木門。
二樓的一個窗戶還亮著燈，從窗簾透出的光線判斷，那應該是書房的位置。
正如情報所示，前田智此刻仍在工作。
石川隆一未選擇潛入或者硬闖。
他知道對於前田智這種身處權力中樞的人物，深夜潛入不僅風險極高，一旦被發現或留下痕跡，反而會坐實對方心中的某些猜測。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場面對面的談話，一場能夠讓前田智親自做出決定的談話。
想到這裡，石川隆一推開車門，冬夜的寒氣瞬間包裹全身。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口，邁步走向那扇緊閉的實木大門。
門旁有門鈴按鈕，石川隆一按了下去。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格外突兀。
現在已是凌晨一點左右，這個時間按響門鈴，在任何國家，任何社區都會引起警惕。
宅邸內立刻有了動靜。
先是書房窗戶的窗簾被微微拉開一角，似乎有人向下張望。
接著，一樓的幾盞燈陸續亮起，隱約能聽到屋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聲。
約莫兩分鐘後，大門上的一個小窺視窗被拉開。
一雙警惕的眼睛出現在窗後，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性傭人，穿著匆忙披上的外套。
「請問您是？」
傭人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職業性的克制。
石川隆一微微頷首，摘下帽子，露出面容。
他的表情平靜而有禮，與這個深夜時分顯得格格不入。
「我是石川隆一。請轉告前田議員，我有事求見。」
說著，石川隆一停頓了一下，用清晰而穩重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他最近在調查的事情，我可以為他提供他想要的答案。」
女傭臉上的表情立時變了。
他知曉自家主人最近幾天心事重重，常在書房工作到深夜，電話也接得格外頻繁。
眼前這個深夜到訪者，不是尋常訪客。
「請稍等。」
女傭的語氣變得恭敬許多。
她關上窺視窗，腳步聲匆匆遠去。
石川隆一站在門外，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沒有絲毫焦躁，只是安靜等待著。
二樓書房內。
前田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
一份是關於美聯社記者艾登·坎貝爾近期在東京活動軌跡的報告。
一份是渡部明整理的《朝日新聞》內部人員近期與外國記者接觸的記錄。
還有一份是他手寫的分析筆記，上面畫滿了箭頭和問號，試圖將這些碎片信息拼湊成一個合理的圖景。
明天上午九點，前田智計劃在自由黨總部大樓齋藤英介常務理事的辦公室進行初步匯報。
這次匯報至關重要，如果能拿出足夠有說服力的線索，證明近期一系列輿論攻擊背後存在有組織的政治操弄的話。
齋藤英介很可能會授權他調動更多黨內資源進行深入調查。
反之，如果匯報顯得捕風捉影，缺乏實據，不僅會浪費一次寶貴的機會，還可能讓齋藤常務對自己個人能力產生質疑。
前田智揉了揉眉心，在自由黨內摸爬滾打二十年，從一名普通的黨務幹事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情報調查局局長這個職位聽起來威風，實則是個燙手山芋，處理得好是應該的，處理不好就是重大失職。
並且，黨內派系鬥爭激烈，自己這個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盯著。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前田智頭也不抬的說，以為是傭人送茶。
門被推開，女傭快步走到書桌前，鞠躬行禮。
「閣下，外面有一位叫石川隆一的先生想見您。他說......他說知道您最近在調查的案子。」
前田智手中的鋼筆停在半空。
石川隆一？
這個名字昨天之前對他來說還完全陌生，但在渡部明提交的報告中，這個名字出現了一次。
作為一名新宿警署組織犯罪對策部課的普通組長，竟是小澤鶴子，瀨戶山下在虹料亭共進晚餐的參與者之一。
當然，前田智並未特別在意，相比小澤鶴子是小澤佐重的女兒，瀨戶山下身為新宿警署署長。
石川隆一這個身份太過普通，更像是偶然被捲入的陪襯。
但此刻，這個陪襯卻在他準備關鍵匯報的前夜，在凌晨一點，主動找上門來。
前田智的第一反應是警惕。
深夜不速之客，往往意味著麻煩。
這可能是某個派系設下的圈套，也可能是試圖干擾調查的試探。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政治人物，前田智的本能告訴自己，不見為好。
然而，另一個念頭隨即升起。
石川隆一敢在這個時間點直接上門，必然有所依仗。
此人說「知道您最近在調查的事情」，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讀。
要麼是來告密的，要麼就是當事人或相關人員。
無論是哪一種，都可能為調查帶來關鍵突破。
若是能從石川隆一口中得到確鑿信息，哪怕只是部分線索，明天的匯報都將更加有力。
反之，拒之門外，可能會錯過一個重要機會。
兩種聲音在前田智腦海中激烈交鋒。
理性告訴他安全第一，可內心深處對真相的渴望和對政績的追求逐漸占據了上風。
這個案子如果能查清，不僅能在齋藤常務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還可能成為他政治生涯中的一個亮點。
揭露一起利用國際輿論干預日本內政的陰謀，這是多大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石川隆一敢來，就說明對方不怕被調查。
假如真是來告密的，那正是前田智求之不得的。
權衡利弊大約一分鐘。
前田智抬起頭，對仍恭敬等候的傭人說：「請他到書房來。」
「是。」
女傭再次鞠躬，轉身退出。
前田智沒有收拾桌上的文件，反而將幾份關鍵報告攤開得更明顯一些。
他要讓石川隆一進門就看到自己在研究什麼，這是一種心理施壓。
傭人重新回到大門處，打開門，對著門外的石川隆一躬身行禮。
「石川先生，閣下請您到書房，請跟我來。」
石川隆一微微頷首，走進宅邸。
玄關處，他按慣例脫鞋，傭人遞上室內拖鞋。
石川隆一換好後，跟隨女傭穿過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
宅邸內部的裝飾是典型的日式西化風格，既有西洋油畫的懸掛，也有日本畫大家作品的裝點。
走廊兩側陳列著一些瓷器和不明顯的獎章，展現出主人身份的不凡。
整個空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暖，與室外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來到二樓書房外，傭人再次敲門。
「閣下，石川先生到了。
「請進。」
前田智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女傭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川隆一邁步走進書房。
這是一個約二十疊大小的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盒，正對門的是一扇大窗，此刻窗簾半掩，窗外是庭院夜景。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檯燈亮著，光線集中在桌面的文件上。前田智就坐在桌後的高背椅中。
當來人走進房間，站在燈光下時，前田智不由自主的微微眯起了眼睛。
石川隆一的身高超過一米八，在這個年代的日本人中非常顯眼。
他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和黑色大衣，身形挺拔，肩寬背直。
燈光從石川隆一身後照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道影子幾乎延伸到了前田智的桌前。
前田智下意識的抬頭打量，心中暗忖。
「好高的個子。」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顯露，只是用那雙在政壇磨鍊了三十年的銳利眼睛，死死盯著走進來的不速之客。
石川隆一摘下帽子，將它拿在手中，對著前田智微微欠身，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慌亂或諂媚，也沒有刻意裝出的強硬，就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
「前田議員，深夜打擾，失禮了。我是石川隆一。」
前田智聞言上下打量了石川隆一一番，揮了揮手，示意傭人出去。
女傭鞠躬後退，輕輕關上房門。
頃刻間，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前田智沒請石川隆一坐下，而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用一種審視的語氣問道：「石川警官，深夜到訪，可不是禮貌的行為。你應該知道現在是幾點。」
這是一種下馬威，企圖從一開始就掌握談話的主導權。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站姿更是放鬆，手中的帽子自然的垂在身側。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準確的報出時間。
「我知道現在是凌晨一點十分。正因如此，我才選擇這個時間來。因為我要說的事情，不適合在白天、在辦公室、在任何可能有第三人在場的場合談論。」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前田智：「我是來幫前田議員解惑的。相信當您了解全部真相後，會做出明智的決定，不僅對您自己，也對整個局勢都有好處。」
緊接著，石川隆一突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警示意味。
「對了，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讓渡部課長停止對艾登·坎貝爾和其他幾位記者的調查。這樣一來，對大家都有好處。」
此話一出，前田智的瞳孔猛然收縮。
渡部明是他的直屬下屬，調查行動的實際負責人。
石川隆一不僅知道自己在調查，還知道具體執行人是誰，甚至連調查對象都一清二楚。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調查從一開始就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下。
前田智沒有說話，只是更加專注的盯著石川隆一，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破綻，看出偽裝，看出哪怕一絲不自然。
這是他在政壇多年練就的本領，通過觀察微表情判斷對方是否在撒謊，是否在虛張聲勢。
可石川隆一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那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平靜，眼神清澈而直接，毫不迴避的與他對視。
前田智甚至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憐憫？還是嘲諷？
他無法確定。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書房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分，兩分...
最終，前田智深吸一口氣，靠回椅背，指了指書房一側的一組皮質沙發。
「坐吧。」
他放棄了在氣勢上壓倒對方的嘗試。
這個石川隆一，不簡單。
「謝謝，前田議員。」
石川隆一再次微微欠身，從容的走到沙發前坐下。
他將帽子放在身側的沙發扶手上。
前田智從椅子上站起來，卻未走向沙發，而是轉身走向書房角落的一個小酒櫃。
他背對著石川隆一，頭也不回的問：「想喝點什麼？」
這是一個緩和氣氛的姿態，也是繼續觀察的機會，通過對方選擇的飲品，有時能看出一些端倪。
「威士忌。」石川隆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有波本的話最好。」
前田智正在開酒櫃的手微微一頓。
威士忌的種類很多，蘇格蘭威士忌、愛爾蘭威士忌、日本威士忌..
而石川隆一偏偏選擇了波本威士忌，美國肯塔基州特產，被廣泛認為是「美國國酒」的威士忌。
在這個美日關係敏感，美國影響力無處不在的時代，這個選擇儼然帶有某種暗示。
前田智心中念頭急轉，難道這傢伙是美國那邊的人？
是CIA？還是其他美國機構在日本發展的線人？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平靜的應了一聲。
「有。」
前田智從酒櫃中取出一瓶還剩大半的傑克丹尼，雖然不是最經典的波本，可也是美國知名品牌。
接著，他又拿出兩個乾淨的水晶威士忌杯，隨即走到書桌旁，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傭人房間的短號。
「送一桶冰塊和一些奶酪上來。」
前田智簡短的吩咐，便掛斷電話。
然後，他拿著酒瓶和酒杯，走到沙發區，在石川隆一對面坐下。
他將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圓形茶几上，沒有說話。
石川隆一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坐著，目光平靜的掃過書房的布局，最後落回前田智臉上。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直到敲門聲響起。
女傭送進來一個裝滿冰塊的銀質冰桶和一碟切好的奶酪拼盤，鞠躬後迅速退出。
門再次關上。
前田智用夾子夾起幾塊冰塊，分別放入兩個酒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跟著，他打開酒瓶，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倒了大約兩指高的量。
前田智將其中一杯推向石川隆一。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舉了舉。
石川隆一也拿起酒杯，舉杯示意。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與冰塊的冰涼在口中交織，化為一股暖流滑入胃中。
前田智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直視石川隆一的眼睛，這是正式談話的姿態。
「說吧！這麼晚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你剛才說能幫我解惑，那就從最基本的問題開始。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調查那些記者的？又為什麼要讓我停止調查？」
石川隆一將酒杯放回茶几，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他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奇特的自信感。
這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對局勢完全掌握的從容。
「前田議員，我知道最近一段時間，您一直派人在暗中調查美聯社、路透社和法新社駐東京的幾名記者，特別是美聯社的艾登·坎貝爾。」
「您懷疑他們近期關於日本警界性別歧視的系列報導背後，存在某種有組織的政治操弄。」
「您還懷疑《朝日新聞》的轉載和評論與此有關，懷疑小澤鶴子警視的任命與這場輿論攻勢存在時間上的巧合，懷疑這一切背後有一個隱藏的推手。」
石川隆一一口氣說出了前田智調查的核心內容和所有懷疑方向。
前田智雖早有心理準備，可當自己的調查內容被如此完整，準確的複述出來時，心中還是湧起一股寒意。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只是，前田智終歸是老江湖，很快鎮定下來。
他沒有否認，沒有表現出驚慌，因為否認已經沒有意義。
前田智選擇直接問出核心問題，試圖掌握一些主動權，反問一句。
「你是怎麼知道的？」
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應該明白，情報調查局名義上是黨內機構，但我們直接向黨高層負責。而且，我們的調查涉及國家安全和政黨利益。」
「所以，你現在的行為，我可以理解為一種威脅，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干擾調查的企圖。無論哪種，後果都很嚴重。」
這是施壓，用身份和機構的權威來壓制對方。
石川隆一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
「前田議員，不得不說，您的行動非常隱秘。您甚至說動了《朝日新聞》的角田總編，讓他暫時壓下了報社內部一篇可能進一步推高輿論的評論文章。」
「您的手下渡部課長也很謹慎，調查時用了多個掩護身份，跟蹤記者時保持足夠距離，調取通訊記錄時走了非正式但可靠的渠道。」
言罷，他看著前田智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繼續道：「可是，華夏有句古話說得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再隱秘的行動，只要有人在執行，就必然留下痕跡。而恰好，我這邊有一些人，很擅長發現這些痕跡。」
前田智皺起了眉頭。
石川隆一這番話，暗示他的調查團隊中可能有內鬼。
難道是渡部明？
不可能，渡部明跟了自己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可靠。
難道是調查組裡的其他人？
但整個調查只有五個人知情，都是精心挑選的嫡系.
石川隆一擁有感應他人情緒的特殊能力。
此刻，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前田智內心的波動，震驚、懷疑、慌亂，還有對身邊人的不信任感正在萌芽。
這正是石川隆一想要的效果。
這時，他突然開口，打斷了前田智的思緒。
「前田議員，您是不是在懷疑，是不是有人出賣了您？是不是在想，究竟是誰走漏了消息？」
前田智迅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駭然。
他剛才確實在想這些，可也是在心裡想，沒有任何外在表現。
這個石川隆一怎麼會知道？
「你會讀心術？」
前田智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奈何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石川隆一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前田議員，我不會什麼讀心術。但我理解您的心情，遇到這種情況，任何人都會首先懷疑身邊的人。這是人之常情。」
他巧妙的避開了前田智的問題，用一種理解的態度化解了對方的尷尬。
前田智老臉微紅，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人看破心思，還當面點破，這讓其有些掛不住面子。
可與此同時，他再也不敢因為年齡而小看眼前這個人。
這個石川隆一，遠比他表面看起來的要深不可測。
石川隆一仿佛沒看到前田智的窘迫，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將話題拉回正軌。
「不過，您多慮了。您的人沒有出賣您。至少，不是您想的那種主動出賣。」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製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
「實際上，是我們安排在艾登·坎貝爾、查爾斯·沃辛頓和阿蘭·杜邦這幾名記者身邊，負責保護他們安全的人，首先發現了異常。」
「他們發現有不明身份的人在跟蹤這些記者，調查他們的背景和聯繫人。」
「是以，出於職責，我們的人反向追蹤了這些調查者，最終發現他們來自自由黨內部的情報調查局，直接受您指揮。」
「保護？」
前田智敏銳的抓住了這個詞。
「你說保護？誰在保護這些記者？為什麼要保護他們？這根本不是新宿警署的職責範圍。」
說完，他的自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石川隆一。
「你到底是什麼人？除了刑警身份，你還有什麼身份？」
石川隆一迎著前田智的目光，臉上依然是那種平靜的表情。
他知道，攤牌的時機到了，不由緩緩說道：「前田議員，我的具體身份不便相告。這是紀律要求。」
「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駐日CIA分部無權動用我，也無權命令我做任何事。我與他們是平行關係，不是隸屬關係。」
這句話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前田智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CIA！美國中央情報局！
前田智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了一瞬。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可內心的震驚已經難以掩飾。
石川隆一這番話，儘管沒有直接說「我是CIA」，卻已經再明顯不過的暗示自己是CIA
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外圍人員，是有著特殊權限，獨立於駐日分部的另一條線。
這在邏輯上解釋了很多事情。
石川隆一為什麼能調動國際媒體資源，為什麼對調查行動了如指掌，為什麼敢深夜直接找上門來......
可前田智不會輕易相信。在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裡，冒充CIA身份行騙或達到其他目的的人並非沒有。
「你說你是CIA的人，」前田智的語氣變得嚴肅而審慎，「我憑什麼相信你？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的身份？」
石川隆一笑了笑。
「前田議員，說謊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如果我是在冒充，我敢這樣深夜闖入一位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的家中，直接攤牌嗎？」
「如果我是在冒充，我怎麼會對您的調查細節了如指掌？如果我是在冒充，我怎麼會知道您明天上午九點要向齋藤英介匯報？」
他連續三個反問，每個都擊中了前田智心中的疑慮點。
「可這些都是間接證據，」前田智不為所動，堅持道，「你必須拿出更直接的證明。
「」
「比如，某個只有CIA內部人員才知道的暗號，某個特定聯絡點的信息，或者...
「」
他微微一頓：「你能聯繫上駐日CIA分部的負責人嗎？如果能，我可以現在就打電話核實。」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試探。
倘若石川隆一真是CIA，應該知道直接聯繫駐日分部核實身份是違反安全規定的。
但拒絕，就是心虛。
石川隆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前田議員，我的身份在日本屬於高度保密級別。整個日本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不超過三個，他們也都不在駐日分部。」
「另外，這次冒昧前來，不是通過駐日分部正式聯繫您，正是收到總部的直接指示。」
「這件事不能通過常規外交或情報渠道處理，必須私下接觸，最大限度減少知情者。
「」
他凝視前田智的眼睛，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我讓駐日分部的人來聯繫您，這件事就會進入正式記錄，會有更多人知道。而總部的要求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前田智臉上露出不信的表情。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也可能是編造的藉口。
石川隆一沒有繼續在身份證明上糾纏，知道這只會陷入無意義的爭論。
他決定換個角度，從前田智自身的困惑入手，語氣意味深長的道：「前田議員，難道您到現在還不明白，整件事的背後有著特殊的意義？」
「您不覺得，這一切的發生時間、涉及的人物、輿論發酵的方式，都太過巧合了嗎？」
「您真的認為，這只是幾個記者一時興起，或者某個日本政客為了打擊執政黨，直面女性權力，而搞的小動作？」
前田智皺起了眉頭。
他確實感覺到整件事不同尋常。
從美聯社的第一篇報導開始，到《朝日新聞》的迅速轉載和評論，再到路透社和法新社的跟進，整個過程節奏緊湊，主題集中，效果顯著。
這絕不像偶然事件，更像是有策劃，有組織的輿論攻勢。
想到此處，前田智謹慎的選擇措辭道：「你們......或者是你，到底想幹什麼？」
「為什麼要策劃這樣一場輿論攻勢？這對美國有什麼好處？對CIA有什麼好處？」
石川隆一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前田議員，經過這幾天的調查，難道您沒有收到來自美國方面的消息嗎？關於艾登·坎貝爾那篇報導在美國引起的反響？」
前田智一愣。
美國太遠了，在不動用電傳的情況下，消息一來一回至少需要一天時間。
何況他每天要處理大量黨內事務，監控在野黨動向，關注國內輿論，壓根沒那麼時間特別關注美國的後續反應。
前田智只知道艾登·坎貝爾的報導在《紐約時報》刊登了，隨後有幾家美國報紙和廣播電台做了轉載和評論，具體引起了多大反響，並不清楚。
「我知道報導在美國發表了，」前田智承認，「但具體反響，我還沒有收到詳細報告。」
石川隆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鄭重道：「前田議員，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您知道PCSW嗎？」
」PCSW？」
前田智重複了一遍這個縮寫，在腦海中搜索相關信息。
幾秒鐘後，他想起來了：「總統婦女地位委員會？甘迺迪總統正在推動成立的那個？」
石川隆一點頭：「沒錯。PCSW即將開啟第一輪聽證會。這是甘迺迪總統推動性別平等的重要舉措之一。」
「可在美國國內，阻力很大，來自保守派、來自傳統勢力、來自那些認為，女性就應該待在家裡的人。」
他觀察了一下前田智的反應，繼續道：「您所在的日本政府，或者自由黨內部，難道沒有關注這件事嗎？」
「又或者，沒有分析過這件事對日美關係可能產生的影響？沒有考慮過作為盟友，日本應該在這件事上持什麼立場？」
前田智愣住了。
坦白說，他們確實沒怎麼關注這個。
日本社會是典型的男權社會，政界更是男性的天下。
因此，對於美國那邊的婦女平權運動，大多數日本政客要麼不感興趣，要麼認為那是美國人的事，與日本無關。
自由黨內部雖然人研究美國政治動向，可主要關注的是外交政策、軍事部署、經濟合作這些大事。
婦女地位問題......確實不在優先關注範圍內。
現在聽石川隆一這麼一說，前田智的思維開始快速轉動。
他隱約抓到了什麼，試探性的問道：「你是說，你們搞出這麼多事，策劃這場輿論攻勢，跟PCSW的成立有關？你們......CIA......在幫甘迺迪總統推動這件事？」
石川隆一點點頭，表情嚴肅的回答。
「可以這麼理解。更準確的說，是上面的那位先生需要一些外力，一些來自國際社會的實例和輿論壓力，來幫助他推動國內的改革。」
「日本社會現狀，女性在職場，特別是在警察、大學，醫療機構等傳統男性領域面臨的壁壘和歧視，剛好是一個非常典型，非常有說服力的案例。」
他特別強調了「上面的那位先生」這個稱呼。
雖說沒有指名道姓，但前田智即刻明白指的是誰，約翰·F·甘迺迪，美國總統。
前田智心中不可避免的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一方面，他感到震驚，一起看似日本國內的輿論事件，背後竟然牽扯到美國總統的政治議程。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種荒謬的憤怒。
你們美國人要推動自己的婦女平權運動，為什麼要拿我們日本當棋子？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干涉日本內政？
前田智很快冷靜下來。
這種憤怒沒有意義，從1945年戰敗以來，日本就一直生活在美國的陰影之下。
美國在日本的駐軍，美國對日本政治的影響，美國對日本經濟的控制......這些都是現實。
美國什麼時候真正把日本當成平等的盟友看待過？
更多時候，日本只是美國在東亞的戰略棋子。
想通了這一點，前田智反而釋然了。
如果是美國在背後推動，如果是CIA在操作，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因為，也只有美國，才有能力同時調動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這幾大國際通訊社。
也只有CIA，才有資源和手段在日本進行如此精密的輿論操控。
前田智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放下酒杯，語氣變得謹慎：「我明白了，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這是......上面的那位先生的意思，為什麼不能通過正式渠道？」
「為什麼不直接聯繫內閣官房長官，或者通過外交途徑？這樣一來，大家心照不宣，配合起來也更方便，根本用不著產生這麼多誤會和調查。」
這是一個合理的問題。
假如真是美國總統的意思，完全可以通過正式外交渠道向日本政府提出建議。
到時，日本政府大概率會配合，何必搞得這麼複雜，像是在搞地下活動？
石川隆一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又一次搖了搖頭，神情堅決的道：「不，這件事絕對不能上升到內閣層面，甚至不能上報給自由黨總務會。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到您這裡為止。」
前田智神色一沉。
「石川警官，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這是正式的國家間事務，理應通過正式渠道。你讓我隱瞞不報，這不合規矩，也讓我很難做。」
石川隆一聞言面色一冷，甚至帶上了警告的意味：「前田議員，這件事關涉到那位先生的政治聲譽和國內議程。」
「您想想，如果外界知道，美國總統為了推動國內婦女平權，竟然動用情報機構在盟友國家策劃輿論攻勢...
「6
「這會引發多大的外交風波？會在美國國內引起多大的政治反彈？反對派會怎麼說？
媒體會怎麼報導？」
「那位先生需要的是結果，是一個能夠幫助他推動PCSW成立的國際實例。他不需要，也不希望這件事與他的政府，與CIA產生任何公開關聯。」
「這件事必須看起來像是自然發生，是日本社會問題的自然暴露，是國際媒體的自發關注，是民間輿論的自然發酵。」
「一旦任何官方介入的痕跡，都會讓整件事變味，乃至可能適得其反。」
前田智沉默了。
他理解這個邏輯，政治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有些事可以做，卻不能說。
有些目的可以達到，但不能承認手段。
只不過，前田智還是不甘心：「即便如此，你讓我隱瞞不報，我承擔的風險太大。」
「如果將來這件事曝光，引來黨內高層追究起來，我如何解釋？說我早就知道但隱瞞不報？那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
石川隆一看著前田智，忽然做出了一個讓前田智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猛地從腰間拔出手槍，那把白朗寧M1910。
石川隆一將它拍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金屬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而駭人的響聲。
手槍就躺在那裡，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藍黑色光澤。
「如果您非要一意孤行，堅持要上報..
「」
石川隆一的聲音冰冷而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入前田智的耳中。
「那麼，為了維護那位先生的利益和聲譽，我們會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清除所有可能造成泄密風險的相關人員。」
說完，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前田智的眼睛：「包括您在內。」
話音落下，前田智的心臟差點跳出胸腔，嚇得幾乎要從沙發上蹦起來。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磨練出的定力讓他強行壓制住了本能反應。
前田智只是身體一僵，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威士忌灑出了一些，滴在他的褲子上，卻渾然不覺。
前田智的聲音有些發緊，努力保持鎮定道：「石川警官，不要亂來。這裡是日本，我是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如果你敢對我做什麼，後果你承擔不起。」
這話聽起來強硬，可語氣中的顫抖出賣了其內心的恐懼。
石川隆一伸出手，不緊不慢的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保險，重新插回腰間的槍套。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就像在整理一件普通物品。
「前田議員，我也不想這麼做。」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冰冷，「這是總部的直接命令。」
「我的任務就是確保這件事被控制在最小範圍內。如果您執意要上報給齋藤英介，甚至試圖上報給內閣官房長官...
「」
石川隆一話到一半，但潛台詞不言而喻，那你就是自尋死路。
前田智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感到憤怒，感到屈辱，更多的是恐懼。
他知道CIA的手段。
戰後的日本，不是沒有發生過意外死亡和失蹤事件，其中一些事後被懷疑與美國情報機構有關。
倘若石川隆一真是CIA的人，他真的接到了這樣的命令..
「石川警官，你這是在恐嚇我？」
前田智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維持一點尊嚴。
「不，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一個好意的警告。」
石川隆一鄭重其事的勸解道：說到底，我們都是日本人。我實在不想看到血流成河。」
「不想看到您、渡部課長、還有其他相關的人，因為一個本可以避免的誤會而遭遇不幸。」
他特意提到了渡部明和其他調查組成員，這是在明確告訴前田智。
不僅僅是你的命，你手下人的命也在砝碼上。
前田智氣極反笑，笑聲乾澀而勉強。
「你都掏槍威脅了，還說是好意和警告？」
然而，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一個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在日本國內可能舉足輕重。
可面對CIA，面對可能來自美國總統層面的意志，能做什麼？
反抗？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更別說，石川隆一的話在邏輯上是成立的。
如果這真是甘迺迪總統推動PCSW成立的一部分，那麼保密是絕對必要的。
一旦事情曝光，不僅會破壞甘迺迪的國內議程，還可能引發嚴重的外交糾紛。
CIA為此採取極端措施，完全在情理之中。
前田智剎那間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CIA在日本的種種傳聞，想起了特別搜查部，那個名義上隸屬東京地檢，實則被美國深深影響的機構的恐怖威力。
如果石川隆一真的動用了CIA或特搜部的力量。
別說他前田智，就是齋藤英介常務理事，恐怕也抵擋不住。
他的抵抗意志在迅速瓦解。
石川隆一敏銳的感知到了前田智情緒的變化，從憤怒、恐懼，逐漸轉向認命和妥協。
他知道，時機到了。
威脅已經足夠，現在需要給個台階，需要一點甜頭。
石川隆一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適中，放在茶几上，推向對面的前田智，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前田議員，總部理解您的難處。讓您完全隱瞞不報，確實會讓您承擔職業風險。故此，我們準備了一點小小的補償，算是感謝您的理解和配合。
1
前田智狐疑的看著那個信封。
石川隆一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田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信封，入手有些分量。
他打開封口，往裡看了一眼，全是美元鈔票，百元面額，整齊的綑紮著。粗略估計，大約有一百張，也就是一萬美元。
在這個年代，一萬美元是一筆巨款。
日本內閣大臣的月薪大約在二十萬日元左右，約合五百五十美元。
前田智作為情報調查局局長，外加眾議院議員，有著兩份月薪，總共月薪大約三十五萬日元左右，約合九百七十美元。
這一萬美元，相當於他近一年工資收入。
看到錢，前田智整個人瞬間放鬆了下來。
不是貪婪，錢誘人不假，而是這筆錢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
CIA不是純粹用槍逼他就範，他們也願意用錢來買他的沉默。
這意味著，雙方的關係還有迴旋餘地，他前田智不是完全被當作敵人對待。
同時，這筆錢也讓他對石川隆一的身份更加確信。
能隨手拿出一萬美元現金作為封口費，這絕不是普通刑警，慎重不是普通CIA外圍人員能做到的。
這進一步印證了石川隆一所說的總部直接指示，獨立於駐日分部等說法。
「石川警官，」前田智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乃至帶上了客套，「這......太客氣了。
「」
「前田議員喜歡就好，錢不多，可這已經是我好不容易才說服總部批下來的特別經費」」
其後，石川隆一似有深意道：「總部原本的意思是......更直接的解決方式。是我極力爭取，才換成了這種更溫和，對大家都好的處理方案。」
他這是在暗示，我救了你的命，你應該感謝我。
前田智聽懂了這層意思。
他深深看了石川隆一一眼，心中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再次提高。
能夠影響CIA總部的決策，能夠爭取到用錢而不是用子彈解決問題，這個石川隆一在CIA內部的地位和能量，恐怕比表現出來的還要高。
「原來如此，」前田智虛與委蛇道，「那我真要謝謝石川警官了。你......確實幫了大忙。」
聽聞此言，石川隆一知道，前田智已經基本被說服了。
威脅加利誘，軟硬兼施，很少有人能抵抗這種組合拳嗎，尤其是當對方已經相信了他的CIA身份，和背後的美國總統意志時。
但事情還沒完。
石川隆一還需要前田智進一步相信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等日後反應過來再次進行調查。
「正事說完了，」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好似剛才的緊張對峙從未發生，「我想跟前田議員談談私事。我手頭有個不錯的生意機會，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前田智一怔，這話題轉換得太快，太突兀了。
剛剛還在談涉及美國總統的機密行動和生死威脅，轉眼就要談生意？
這石川隆一的思維跳脫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可前田智很快調整過來，知道，這種私事往往比公事更重要，更能反映一個人的真實意圖和背景。
「哦？什麼生意？」
前田智重新拿起酒杯，做出傾聽的姿態，配合的詢問。
石川隆一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製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
他利用自己掌握的後世記憶，說出了那個註定會引起前田智極大興趣的信息。
「我收到一些內部消息，再過不久，可能就幾個月的時間，美國本土那邊......會對越南有動作。不是小動作，是大動作。」
「正好最近會有一批價值五十萬美元的走私藥品，會通過運輸機運抵橫田空軍基地。
只不過，我手頭上沒那麼多錢，希望前田議員可以..
「」
話音剛落，前田智的眼睛驟然睜大。
越南？美國要對越南動手？
作為一個政治人物，前田智對國際局勢有著本能的敏感。
越南現在正處於北越和南越對峙的狀態，美國一直在支持南越政權。
如果美國要有大動作，那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軍事介入升級，甚至可能直接派兵參戰。
而日本，是美國在東亞最重要的盟友和軍事基地。
一旦美國對越南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日本必然會成為重要的後勤補給基地和支援樞紐。
這關乎到日美安保條約，關乎到駐日美軍的調動，關乎到日本的外交政策和經濟走向這是一個戰略級的情報！
倘若屬實，其價值無法估量！
前田智本能的追問：「石川警官，你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你確定嗎？美國真的要對越南動手？到什麼程度？」
他的問題連珠炮般拋出，顯示出內心的激動和重視。
石川隆一心中暗笑，臉上卻突然勃然變色，好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他猛然站起身，臉色變得嚴肅而緊張，聲音恢復了冰冷。
「前田議員，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這件事......您絕對不能傳出去。如果我在外面聽到任何風聲，哪怕只是一點謠言....
石川隆一沒有說完，可威脅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接著，他像是落荒而逃一樣，快步走向書房門口，甚至忘了拿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帽子0
這種表現，在前田智眼中，恰恰印證了那個情報的敏感性和真實性。
如果石川隆一是在編造，不會表現得如此慌張，如此急於否認和逃離。
只有真正泄露了不該泄露的機密，才會是這種反應。
就在石川隆一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時。
前田智在背後開口了。
「石川警官，留步。」
石川隆一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懊悔和緊張的表情。
「前田議員，您還有什麼事？」
前田智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對你說的生意很感興趣，不妨坐下再聊聊。」
「至於你之前說的那件事......關於調查記者、關於PCSW、關於明天向齋藤常務匯報的事，我答應了。」
「還有，我會讓渡部停止調查，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上報給任何人。
「7
這是一個明確的妥協信號，也是一個交換條件。
我為你保密，你也跟我分享更多。
但石川隆一卻搖了搖頭，表情依然緊張。
「謝謝前田議員的好意。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很不好，說了不該說的話。生意的事，還是過幾天再聊吧。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找機會。」
言罷，他不等前田智回應，轉身拉開書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石川隆一沒有禮貌的道別，就像真的因為說漏了重大機密而驚慌失措。
前田智沒有阻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石川隆一匆匆離去的背影，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那個看起來有些倉皇背景，讓此刻前田智心中有了不同的想法。
這個石川隆一，太年輕了，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雖然表現得老練，終究還是年輕，居然在情緒波動下把這麼重要的戰略情報隨口說了出來。
但這恰恰說明，那個情報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編造的，石川隆一沒必要演得這麼逼真。
第二個念頭是，石川隆一的身份，恐怕不止CIA那麼簡單。
一個普通的CIA特工，哪怕是高級特工，怎麼可能提前知道美國對越南的戰略決策？
這種級別的信息，只有最頂層的決策圈和情報機構最高層才可能接觸。
除非......石川隆一在CIA內部的權限極高，或者他有特殊的信息渠道。
第三個念頭是，那個生意。
石川隆一在說漏嘴之前，提到了走私藥品和橫田空軍基地，還說價值五十萬美元。
現在結合美國要對越南動手的情報，前田智立馬明白了其中的關聯。
一旦美國在越南有大動作，藥品、醫療物資必然會成為緊俏貨，價格會飛漲。
如果能提前囤積一批，到時候轉手，利潤將極為可觀。
而橫田空軍基地作為駐日美軍的重要樞紐，是美軍物資進出東亞的關鍵節點。
從那裡流出的走私藥品，很可能就是美軍後勤系統中的富餘物資或灰色渠道物資。
這確實是一筆好生意，風險可能不小，利潤卻絕對誘人。
同樣，通過這筆生意，可以進一步試探和接觸石川隆一，驗證身份和能力。
如果石川隆一真如自己所猜測的，是CIA內部的高權限人物，那與其建立私人聯繫，對他前田智未來的政治生涯將大有裨益。
想到此處，前田智走回沙發區，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拿起那個裝有一萬美元的信封，在手中掂了掂。
錢是真的，威脅是真的，那個關于越南的情報很可能也是真的。
那麼，石川隆一的身份和他說的一切，大概率也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自己的選擇就很清楚了。
前田智走到書桌前，看著攤開的那些調查報告和明天匯報用的提綱，沉默了片刻，拿起電話，撥通了渡部明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傳來渡部明睡意朦朧的聲音。
「莫西莫西？」
「渡部，是我。」
前田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局長？」渡部明馬上清醒了，「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前田智命令道：「關於對那幾個外國記者的調查，從現在起，全部停止。」
「所有已經收集的資料，全部封存，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調閱。明天上午，你親自去把派出去的人都撤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渡部明被這個突然的命令搞懵了。
「局長，可是......明天您不是要向齋藤常務匯報嗎？我們...
」
「匯報取消了。」前田智打斷下屬，「這件事到此為止。原因你不要問，這是命令。
「」
又是幾秒的沉默，渡部明的聲音傳來，已經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哈依，我明天一早就去辦。」
「嗯。另外，」前田智補充道，「你私下查一下，新宿警署組織犯罪對策課叫石川隆一的刑警。」
「不要大張旗鼓，不要引起注意，就查一下他的基本履歷和最近的活動。查到後直接向我報告，不要記錄。」
「石川隆一？」渡部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嗨！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前田智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向外面的庭院。
月光清冷，枯山水的砂紋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波浪。
他做出了決定，不再上報，停止調查，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
那一萬美元，他會收下，作為配合的報酬。
至於石川隆一和那個生意，他會等待對方再次聯繫。
如果石川隆一真的如他所說，過幾天會來談生意，那最好。
如果不來，他也不會主動去追，有些事，急不得。
但前田智內心深處知道，石川隆一定會再來的。
那個年輕人，今晚表現得有些慌張，可本質上是個精明而大膽的角色。
對方既然透露了越南的情報和藥品生意的信息，就不可能真的放棄。
「有意思的年輕人。」
前田智低聲自語，嘴角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他關掉書房的燈，離開了房間。
另一邊，宅邸外。
石川隆一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發動汽車，而是靜靜的坐著，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前田智書房窗戶的燈光熄滅。
此時，石川隆一的臉上，那種慌張和懊悔的表情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沉思，以及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晚的行動，基本達到了預期目標。
前田智相信了他的CIA身份，相信了整件事背後有美國總統的意志，答應停止調查並不再上報，威脅加利誘的組合拳奏效了。
那一萬美元起到了關鍵作用，它讓前田智覺得雙方是在進行一場交易，而不僅僅是被迫屈服，這保全了對方的面子，也減少了可能的反彈。
而故意說漏嘴的越南情報，是計劃外的神來之筆，效果出奇的好。
石川隆一能感知到，當他說出那個情報時，前田智的情緒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那個情報的價值，遠超過一萬美元，乃至超過整個輿論事件本身。
前田智現在一定在想。
這個石川隆一，不僅能調動CIA資源，還能提前知道美國對越南的戰略決策，身份和能量恐怕超乎想像。
與這樣的人物建立聯繫，進行合作，可能帶來巨大的好處。
這正是石川隆一想要的。
他不僅要解決眼前的危機，還能通過走私藥品的生意，讓前田智成為自己在日本的政治保護傘。
一切都是算計。
石川隆一發動汽車，緩緩駛離南青山5丁目。
深夜的東京街道空曠而安靜，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周而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