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野小站也有熱鬧的時候
陸成渝亂糟糟做了一夜的夢，醒來天色才蒙蒙亮。
開伙是不可能的，陸成渝溜到食堂找吃的，他是這裡的忠實顧客，伙食費從工資里扣就行了。
食堂伙食單調，還算實惠，糧票要求也不嚴格，算是站里的一項福利，有家的多半會打了窩窩頭等主食回家吃。
食堂在小站邊緣的一間屋子，青龍橋站行車任務繁忙，常備些熱水吃食是需要的。
陸成渝走進去發現魏春桃捧著一本書蹲在灶台邊上，臉映的紅紅的，他對春桃有些發憷，笑道：「今天是你啊。」
食堂的工作不繁重就是相當磨人，請的都是職工家屬，從早到晚輪流著來，每月有十來塊工資，魏春桃就是其中之一。
魏春桃是一個農村姑娘模樣，站起來笑了笑：「陸大哥起得早。」
她從灶上盛了一碗玉米粥、兩個窩頭，沒得挑。
陸成渝端著碗正要開吃，春桃拿來一小碟大頭菜：「這是我家做的，不算錢。」
大頭菜學名蕪菁，枝葉細小卻長著好大的球狀根莖，醃製後正好配粥，這年月的家庭常備菜。
陸成渝心裡一動，他感覺魏春桃應當是聽到老魏昨晚的話了。
果然，魏春桃順勢挪到他對面坐下，捏了一會衣角，又摸摸桌面，終於低聲說：「我不要你介紹對象。」
陸成渝立馬放下碗筷：「你聽到了？」
「我爹天天尋思這事，可我有我的想法。」魏春桃抬頭看他一眼，「村里就我一個初中生，我還想繼續上學。」
春桃是農村戶口，落在了青龍橋村，但表現不像農村的，陸成渝來了興趣：「你打算考大學？」
春桃臉紅了紅：「我沒想，就想著怎麼也要讀到初中畢業，考中專或者在城裡找工作。」她仰起頭，「我明白我爹的心思，我也不想呆在鄉下，他想讓我嫁人尋出路，我想靠自己。」
陸成渝又是一陣恍惚，似曾相識感涌了上來。
他決定再觀察觀察，點點頭：「好，等初中畢業了，我也幫你找找。」到時候個體經濟活躍了，自己也有一定能力了，幫個忙應當容易。
魏春桃說出心思，開心的笑了：「陸大哥慢吃，我要去鎮上上學了。」
陸成渝看她背著布包出門，這是一個有志氣的姑娘，和一般農村人真不一樣。
陸成渝吃了飯又回宿舍睡覺，他今天上夜班。
扳道工責任大，實行三班倒制，需要保持飽滿精神，也有制度要求。
三班倒有兩種形式，一種是正序倒班法：早、中、晚輪換，也就是第一天早班、第二天中班、第三天夜班，好處是作息比較容易調整，壞處是第三天的夜班要連著第四天的早班，相當於一口氣上十六個小時的班。
青龍橋站實行的是逆序倒班法，跳著來：陸成渝昨天是早班，今天就是夜班，明天是中班，避免了一口氣上十六小時班，壞處是夜班之後接著要上次日的中班，容易疲勞。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陸成渝好在年輕，昏天黑地又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傍晚，中飯都錯過了，弄得他腦袋發懵。
他又到食堂對付一口，在站台上遛彎，夜班要等到晚上10點開始，真可怕！
傍晚涼風習習，山野濃蔭，與世隔絕，時不時傳來火車轟鳴聲，如巨獸在曠野嘶吼。
這裡風景極好，除非做避世之人，呆一段時間挺好，呆一輩子就太寂寞了。
青龍橋站總歸是四等小站，還是負責上行單線，從西北開來的貨運火車到了這裡，離首都就不遠了，極少在這裡卸貨，所以沒有專門的卸貨車間，只有兩名卸貨工由站長直接管理，還兼著其他活。
西來的客運火車也要經過這裡，但距離此站最近的村莊是西面的青龍橋村，1.5公里，根本沒有什麼旅客，導致在站台正兒八經停靠的只有一列客車，還是單向的。
每隔三天經停一趟，晚上7點，只停一分鐘。
今晚正是客車停靠的時間，小站終於熱鬧起來，七八個人站在月台上，只有三兩人是準備坐車到BJ辦事或者轉車的，其餘都是送行的親友。
廣播響起，小站一枝花吳娟播報火車即將馳達，大家激動起來。
不一會兒，火車呼嘯而來，大夥追著車跑，歡快的像一群兔子。
火車還沒徹底停穩，一名男乘務員就打開車門，放下踏腳鐵板，邊往下跳邊叫：「快，快跑，就一分鐘啊，一分鐘！」
男乘務員很年青，白麵團似的娃娃臉，說話間眉頭一跳一跳的，生動詮釋了什麼叫眉飛色舞。
陸成渝正好站在不遠，沖他打了一聲招呼：「陳高興同志，又見面了。」
乘務員陳高興轉過來笑：「哈哈，見到你最高興了！」兩人見過幾次面，都是年輕人很快成了熟人。
陸成渝問：「為什麼？」
「說明快到BJ了啊，這一趟累死我了。」
「馬上就可以休息了。」陸成渝扔過去一根八達嶺。
陳高興臨空抓住，突然大叫：「喂，喂，你們不要往前擠，馬上就要開了！」
就見幾個半大姑娘還有年老婦女托著籃子，一個勁往車窗上抬，叫嚷著：「買雞蛋嗎？剛煮熟的，只有五個。」
還有人叫：「你拿了我的玉米，快給錢！」
這些人不是乘客，而是青龍橋村民，他們專等著唯一一趟客車，賣賣山貨好歹能掙幾毛錢。
這列客車長趟跋涉而來，時間恰是傍晚，正是又累又餓的時候，不少乘客會忍不住買些吃的，比到BJ再吃實惠不少。
村民很會把握機會，出來賣貨的不是小姑娘就是大媽，讓人不好拒絕。
站台也有一名售貨員，推著一輛玻璃方罩的小貨車，根本搶不過這些人。
陸成渝饒有興趣看著，改開春風不到一年，在這個寂靜角落已經開始發芽了。
這些村民和小站職工很熟，甚至是親戚，誰能去管？也管不了。
乘務員陳高興是過客，趕緊把圍堵村民哄走。
車子已經緩慢啟動了，他急慌慌跳上車，掀起鐵質踏板，用力將車門關上，發出「咣」的一聲大響。
有一名村民大媽跳著腳罵：「好你個白娃娃，找不到媳婦！」
陳高興長了一張娃娃臉，皮膚白，就給起了個「白娃娃」的外號。
陸成渝想笑，一個十幾歲漂亮姑娘走了過來：「陸板正，你要不要吃雞蛋？」
陸成渝表情一滯，他剛來兩個月同樣有了外號，因為長的高大帥氣，板板正正的，就得了這麼一個名頭。
陸板正比什麼魏能生、白娃娃好聽，陸成渝竊喜收下。
他值夜班的時候，偶爾會買些煮雞蛋或者玉米當夜宵，便道：「彩鳳，來兩個。」
彩鳳是村里最漂亮的未婚姑娘，取了兩個雞蛋遞到他手裡：「還熱著呢。」
陸成渝掏出兩毛錢給她，這個價格比城裡略低，還是煮熟的，他忍不住當場剝了一個塞進嘴裡。
彩鳳乘機靠了上來，探著腦袋問：「香吧？」
陸成渝嚼著雞蛋，含糊道：「香，就是太小。」
彩鳳沒理這茬，又靠近了些，小聲問：「你和白娃娃很熟？」
「你想說什麼？」
彩鳳嗔怒道：「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吃了我家雞蛋，問什麼就答什麼。」
「花錢的好吧。」陸成渝道，「你到底想問什麼？」
彩鳳的臉一下紅到耳根：「想，想打聽他家裡……」
這時，她同伴在一旁大叫：「彩鳳，走了！」
彩鳳終於沒有問出來，低著頭趕上隊伍，賣貨村民結伴往回走，隱隱的調笑聲沒入山道。
陸成渝剛經過春桃這一出，又遇到彩鳳，如何想不明白，彩鳳姑娘只怕對陳高興同志有些意思！
他頓時覺得雞蛋不香了，靠，自己一個未婚有為男青年，真要走上媒婆的不歸路？
這時，一個穿著鐵路警服的男人走過來：「陸成渝同志，你怎麼和女同志拉拉扯扯的？」
開伙是不可能的，陸成渝溜到食堂找吃的，他是這裡的忠實顧客，伙食費從工資里扣就行了。
食堂伙食單調，還算實惠，糧票要求也不嚴格，算是站里的一項福利，有家的多半會打了窩窩頭等主食回家吃。
食堂在小站邊緣的一間屋子，青龍橋站行車任務繁忙，常備些熱水吃食是需要的。
陸成渝走進去發現魏春桃捧著一本書蹲在灶台邊上，臉映的紅紅的，他對春桃有些發憷，笑道：「今天是你啊。」
食堂的工作不繁重就是相當磨人，請的都是職工家屬，從早到晚輪流著來，每月有十來塊工資，魏春桃就是其中之一。
魏春桃是一個農村姑娘模樣，站起來笑了笑：「陸大哥起得早。」
她從灶上盛了一碗玉米粥、兩個窩頭，沒得挑。
陸成渝端著碗正要開吃，春桃拿來一小碟大頭菜：「這是我家做的，不算錢。」
大頭菜學名蕪菁，枝葉細小卻長著好大的球狀根莖，醃製後正好配粥，這年月的家庭常備菜。
陸成渝心裡一動，他感覺魏春桃應當是聽到老魏昨晚的話了。
果然，魏春桃順勢挪到他對面坐下，捏了一會衣角，又摸摸桌面，終於低聲說：「我不要你介紹對象。」
陸成渝立馬放下碗筷：「你聽到了？」
「我爹天天尋思這事，可我有我的想法。」魏春桃抬頭看他一眼，「村里就我一個初中生，我還想繼續上學。」
春桃是農村戶口，落在了青龍橋村，但表現不像農村的，陸成渝來了興趣：「你打算考大學？」
春桃臉紅了紅：「我沒想，就想著怎麼也要讀到初中畢業，考中專或者在城裡找工作。」她仰起頭，「我明白我爹的心思，我也不想呆在鄉下，他想讓我嫁人尋出路，我想靠自己。」
陸成渝又是一陣恍惚，似曾相識感涌了上來。
他決定再觀察觀察，點點頭：「好，等初中畢業了，我也幫你找找。」到時候個體經濟活躍了，自己也有一定能力了，幫個忙應當容易。
魏春桃說出心思，開心的笑了：「陸大哥慢吃，我要去鎮上上學了。」
陸成渝看她背著布包出門，這是一個有志氣的姑娘，和一般農村人真不一樣。
陸成渝吃了飯又回宿舍睡覺，他今天上夜班。
扳道工責任大，實行三班倒制，需要保持飽滿精神，也有制度要求。
三班倒有兩種形式，一種是正序倒班法：早、中、晚輪換，也就是第一天早班、第二天中班、第三天夜班，好處是作息比較容易調整，壞處是第三天的夜班要連著第四天的早班，相當於一口氣上十六個小時的班。
青龍橋站實行的是逆序倒班法，跳著來：陸成渝昨天是早班，今天就是夜班，明天是中班，避免了一口氣上十六小時班，壞處是夜班之後接著要上次日的中班，容易疲勞。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陸成渝好在年輕，昏天黑地又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傍晚，中飯都錯過了，弄得他腦袋發懵。
他又到食堂對付一口，在站台上遛彎，夜班要等到晚上10點開始，真可怕！
傍晚涼風習習，山野濃蔭，與世隔絕，時不時傳來火車轟鳴聲，如巨獸在曠野嘶吼。
這裡風景極好，除非做避世之人，呆一段時間挺好，呆一輩子就太寂寞了。
青龍橋站總歸是四等小站，還是負責上行單線，從西北開來的貨運火車到了這裡，離首都就不遠了，極少在這裡卸貨，所以沒有專門的卸貨車間，只有兩名卸貨工由站長直接管理，還兼著其他活。
西來的客運火車也要經過這裡，但距離此站最近的村莊是西面的青龍橋村，1.5公里，根本沒有什麼旅客，導致在站台正兒八經停靠的只有一列客車，還是單向的。
每隔三天經停一趟，晚上7點，只停一分鐘。
今晚正是客車停靠的時間，小站終於熱鬧起來，七八個人站在月台上，只有三兩人是準備坐車到BJ辦事或者轉車的，其餘都是送行的親友。
廣播響起，小站一枝花吳娟播報火車即將馳達，大家激動起來。
不一會兒，火車呼嘯而來，大夥追著車跑，歡快的像一群兔子。
火車還沒徹底停穩，一名男乘務員就打開車門，放下踏腳鐵板，邊往下跳邊叫：「快，快跑，就一分鐘啊，一分鐘！」
男乘務員很年青，白麵團似的娃娃臉，說話間眉頭一跳一跳的，生動詮釋了什麼叫眉飛色舞。
陸成渝正好站在不遠，沖他打了一聲招呼：「陳高興同志，又見面了。」
乘務員陳高興轉過來笑：「哈哈，見到你最高興了！」兩人見過幾次面，都是年輕人很快成了熟人。
陸成渝問：「為什麼？」
「說明快到BJ了啊，這一趟累死我了。」
「馬上就可以休息了。」陸成渝扔過去一根八達嶺。
陳高興臨空抓住，突然大叫：「喂，喂，你們不要往前擠，馬上就要開了！」
就見幾個半大姑娘還有年老婦女托著籃子，一個勁往車窗上抬，叫嚷著：「買雞蛋嗎？剛煮熟的，只有五個。」
還有人叫：「你拿了我的玉米，快給錢！」
這些人不是乘客，而是青龍橋村民，他們專等著唯一一趟客車，賣賣山貨好歹能掙幾毛錢。
這列客車長趟跋涉而來，時間恰是傍晚，正是又累又餓的時候，不少乘客會忍不住買些吃的，比到BJ再吃實惠不少。
村民很會把握機會，出來賣貨的不是小姑娘就是大媽，讓人不好拒絕。
站台也有一名售貨員，推著一輛玻璃方罩的小貨車，根本搶不過這些人。
陸成渝饒有興趣看著，改開春風不到一年，在這個寂靜角落已經開始發芽了。
這些村民和小站職工很熟，甚至是親戚，誰能去管？也管不了。
乘務員陳高興是過客，趕緊把圍堵村民哄走。
車子已經緩慢啟動了，他急慌慌跳上車，掀起鐵質踏板，用力將車門關上，發出「咣」的一聲大響。
有一名村民大媽跳著腳罵：「好你個白娃娃，找不到媳婦！」
陳高興長了一張娃娃臉，皮膚白，就給起了個「白娃娃」的外號。
陸成渝想笑，一個十幾歲漂亮姑娘走了過來：「陸板正，你要不要吃雞蛋？」
陸成渝表情一滯，他剛來兩個月同樣有了外號，因為長的高大帥氣，板板正正的，就得了這麼一個名頭。
陸板正比什麼魏能生、白娃娃好聽，陸成渝竊喜收下。
他值夜班的時候，偶爾會買些煮雞蛋或者玉米當夜宵，便道：「彩鳳，來兩個。」
彩鳳是村里最漂亮的未婚姑娘，取了兩個雞蛋遞到他手裡：「還熱著呢。」
陸成渝掏出兩毛錢給她，這個價格比城裡略低，還是煮熟的，他忍不住當場剝了一個塞進嘴裡。
彩鳳乘機靠了上來，探著腦袋問：「香吧？」
陸成渝嚼著雞蛋，含糊道：「香，就是太小。」
彩鳳沒理這茬，又靠近了些，小聲問：「你和白娃娃很熟？」
「你想說什麼？」
彩鳳嗔怒道：「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吃了我家雞蛋，問什麼就答什麼。」
「花錢的好吧。」陸成渝道，「你到底想問什麼？」
彩鳳的臉一下紅到耳根：「想，想打聽他家裡……」
這時，她同伴在一旁大叫：「彩鳳，走了！」
彩鳳終於沒有問出來，低著頭趕上隊伍，賣貨村民結伴往回走，隱隱的調笑聲沒入山道。
陸成渝剛經過春桃這一出，又遇到彩鳳，如何想不明白，彩鳳姑娘只怕對陳高興同志有些意思！
他頓時覺得雞蛋不香了，靠，自己一個未婚有為男青年，真要走上媒婆的不歸路？
這時，一個穿著鐵路警服的男人走過來：「陸成渝同志，你怎麼和女同志拉拉扯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