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願隨殿下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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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里之外。

  大明西北邊陲。

  漫天黃沙卷著的乾燥與肅殺。

  嘉峪關,這座被譽為「天下第一雄關」的軍事重鎮,此刻正像一葉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孤舟。

  城關之外,黑壓壓的軍隊一直鋪陳到視線的盡頭。

  各色的旌旗遮蔽天空,戰馬嘶鳴聲匯聚成巨大的轟鳴,讓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相比之下,城頭上的大明守軍顯得如此單薄。

  西寧侯宋晟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站在城樓的最中央。

  他的身後,立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侯爺,韃子動了。」身邊的副將低聲說道。

  宋晟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盯著前方:「怕什麼?咱們身後就是關內萬千百姓。棺材我都備好了,今天但這把老骨頭只要還在,這關門就開不了。」

  伴隨著沉悶的號角聲,帖木兒大軍的陣列中緩緩推出了數十架龐然大物。

  是由巨大的原木拼接而成的配重式投石機,西域人稱之為「回回炮」。

  這種攻城利器在當年的襄陽之戰中曾讓南宋守軍聞風喪膽,如今它黑洞洞的拋竿再次對準了漢家城池。

  「放!」

  隨著遠處一聲令下,幾十枚磨盤大小的巨石呼嘯著砸向嘉峪關的城牆。

  「轟!轟!轟!」

  巨石撞擊在夯土包磚的城牆上,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一名躲閃不及的明軍校尉直接被巨石掃中,整人剎時化作了一團模糊血肉。

  「穩住!都在垛口下藏好!」宋晟在搖晃的城頭上來回奔走:「不要亂!準備火油和萬人敵!」

  城頭的煙塵還未散去,帖木兒的步兵方陣已經開始衝鋒。

  「殺光漢人!破關之後,三日不封刀!」

  宋晟猛地拔出腰刀,眼中滿是血絲:「弟兄們!讓這幫蠻子看看,咱們大明的骨頭有多硬!放箭!」

  密集的箭雨從城頭傾瀉而下,但在對方巨大的兵力優勢和嚴密的盾陣面前,收效甚微。

  很快,第一架雲梯就搭上了城頭。

  一名身穿皮甲的波斯武士從雲梯上探出頭來,手中的彎刀剛要揮下,迎接他的是一罐滾燙的火油。

  「澆!」

  一桶桶燒得沸騰的金汁和火油順著雲梯倒了下去。

  「啊!」

  淒那名波斯武士捂著潰爛的面孔跌落下去,連帶著砸倒了後面一串士兵。

  緊接著,幾名明軍士兵點燃了手中的「萬人敵」

  一種陶罐裝填火藥和毒煙的原始手雷,扔向了城下的人群。

  「轟隆!」

  火光爆裂,毒煙瀰漫。

  城牆根下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無數攻城的士兵在烈火中翻滾哀嚎。

  但帖木兒的軍隊仿佛無窮無盡。

  死了一批,後面立刻就有新的一批補上來。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向上攀爬。

  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黃昏。

  嘉峪關的城牆已經被鮮血染成了黑紅色。城下的屍體堆積如山,護城河的水幾乎被斷肢殘臂填滿。

  一名年輕的明軍旗手,胸口插著一支羽箭,但他依然死死地抱著殘破的大明軍旗,直到咽氣都沒有倒下。

  宋晟的戰甲上也滿是刀痕和血跡,他親手砍翻了衝上城頭的二十多個敵人,手中的鋼刀都已經崩出了缺口。

  當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戈壁灘的盡頭,帖木兒的軍隊終於鳴金收兵。

  這一天的血戰,對於攻守雙方來說,都是一場噩夢。

  宋晟拖著沉重的步伐巡視城頭。

  原本的三萬守軍,僅僅一天,就折損了近五千人。

  傷兵的呻吟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淒涼。

  而城下,帖木兒大軍留下的屍體至少有一萬具,但對於擁有四十萬大軍的他們來說,這只是九牛一毛。

  回到臨時指揮所,幾名千戶和衛所指揮使圍坐在油燈旁,個個帶傷,臉色灰敗。


  「侯爺,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千戶緩緩說道:「弟兄們不怕死,可蠻子太多了!那是四十萬啊!咱們就算一個個去換命,也換不完!糧草雖然還夠,但箭矢、火藥、滾木礌石,最多還能撐三天!」

  宋晟沉默不語,只是用粗糙的布條一圈圈纏繞著手上的傷口。

  「求援吧,侯爺。」

  「必須立刻求援。否則,咱們這三萬人死絕了是小事,嘉峪關一破,整個西北就完了。」

  眾人默然。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個萬眾一心的鐵桶江山。

  「侯爺,卑職知道這是犯忌諱。」老千戶紅著眼睛,「可燕王殿下畢竟是北方大都護!他起兵之前,咱們九邊的將領誰沒受過他的節制?誰不知道他的本事?如今國難當頭,除了燕王,誰還能救西北?誰還能救這關內百姓?」

  宋晟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漠北戰場上縱橫馳騁的身影。

  幾個月前,他手下將領還去過北平。

  「說是九邊很快就能實現真正的富足,無需再向朝廷要錢要糧,還會築造自己的錢莊。」

  宋晟只當是朱棣節制九邊給他們吃的定心丸,也就沒多想。

  畢竟自己還要守住自己老哥,太祖高皇帝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漢家江山,能看住韃子就行。

  但當朱棣真的將三千嶄新的甲冑和一封密信送到他手上時。

  宋晟確實心動了。

  他真的看到了讓九邊富足起來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這一家過富足生活的希望。

  況且,朱棣給他的信上沒有拉攏他造反,只是說:「本王若有不得已之時,西北門戶,全仗宋侯死守。若遇外敵,本王必不坐視。」

  卻不曾想,一語成讖!

  「侯爺!別猶豫了!」眾將齊聲懇求。

  宋晟沉吟了許久許久。

  一旁的將士們也都沉默不語,只待這個飽經風霜的老將給他們一個答案!

  再過片刻後,宋晟猛地睜開眼,大吼道:「拿紙筆來!不,拿白絹來!」

  他抽出匕首在自己的指尖狠狠一划,鮮血瞬間湧出。

  「告訴燕王殿下,宋晟不求功名利祿,不求高官厚爵,只求殿下念在同為太祖子孫、漢家血脈的份上,發兵西進!救救這嘉峪關的三萬弟兄,救救這西北的半壁江山!」

  血書寫就,字字泣血。

  「選三匹最快的馬,挑三個最精幹的斥候。」宋晟將血書鄭重地交給親兵隊長:「哪怕是跑死馬,累死人,也要把這封信送到燕王手中!若是路上遇到韃子,就把信吞進肚子裡,絕不能落入敵手!」

  「遵命!人在信在!」

  三騎快馬趁著夜色,悄然打開了嘉峪關的側門,向著東方那片戰火紛飛的土地狂奔而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河北平原,真定府以南。

  這裡的硝煙同樣未散,但戰局卻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李景隆敗了,而且敗得很難看。

  在滹沱河畔的那場遭遇戰中,他引以為傲的十三萬大軍,被朱棣的幾萬燕山鐵騎沖得七零八落。

  久疏戰陣的南軍兵,哪裡見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朵顏三衛的騎兵怪叫著沖入陣中的時候,南軍的防線瞬間就崩了。

  李景隆甚至連帥旗都沒來得及收,就在親兵的護衛下倉皇逃回了德州城。

  德州城內,一片愁雲慘澹。

  李景隆坐在大堂上,臉色蒼白。

  「大帥,燕逆實在太兇悍了。」副將跪在地上,也是一臉驚魂未定:「咱們的步卒根本擋不住他們的騎兵衝擊,尤其是那個朱高煦,一連挑了咱們七員戰將啊!」

  「閉嘴!休要長他人志氣!」李景隆厲聲喝斥,但底氣明顯不足:「本帥只是一時大意,中了朱棣的奸計!待本帥重整旗馬,定要報此一箭之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征虜大將軍耿老侯爺到了!」

  李景隆渾身一震,連忙起身相迎。

  耿炳文一身布衣甲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看到李景隆這副狼狽模樣,耿炳文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破口大罵,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老侯爺,我……」李景隆面色羞愧,想要解釋。

  耿炳文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勝敗乃兵家常事。曹國公不必過於自責,那一戰老夫也聽說了。燕軍勢大,且皆是百戰精銳,你以步卒迎戰騎兵,吃虧是難免的。」

  李景隆沒想到耿炳文會這麼說,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感激:「老侯爺,那依您之見,現在該如何是好?朱棣那廝正在城外叫陣,咱們是不是……」

  「不出戰。」耿炳文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走到懸掛在大堂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德州、河間、真定這幾個位置上。

  「曹國公,你記住,咱們的優勢不在野戰,而在城池」耿炳文的聲音沉穩:「朱棣雖然贏了一陣,但他糧草補給線拉得越長,他就越危險。」

  「咱們就守!」

  「把所有的兵力都收縮進城裡,深溝高壘,廣積糧草。不管他在外面怎麼罵,怎麼挑釁,哪怕他在城門口撒尿,咱們也絕不出戰!」

  李景隆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大定。

  「老侯爺英明!晚輩受教了!」李景隆連忙拱手,「那就依老侯爺之計,全軍堅守不出!」

  ……

  另一邊,燕軍大營。

  雖然剛剛取得了一場大勝,但中軍大帳內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朱棣眉頭緊鎖。桌案上擺著剛剛送來的戰報,上面寫著李景隆在大敗之後,竟然一反常態,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進了德州城,任憑燕軍如何叫罵都高掛免戰牌。

  「這個李景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忍了?」朱高煦氣呼呼地把頭盔扔在桌上:「父王,兒臣帶人去罵了一上午,嗓子都罵啞了,那孫子就是不出來!這要是讓李景隆這傢伙徹底穩住陣腳,咱們想南下可就難了。」

  朱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聲道:「看來,是有高人指點李景隆了。我估摸著是耿炳文到了!耿炳文是開國老將,最擅長的就是防守。當年太祖爺打張士誠,長興侯守長興十年未失,靠的就是這股子韌勁。」

  就在眾人商議對策之時,帳簾突然被掀開。

  親兵隊長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個滿身塵土、幾乎昏厥的斥候。

  「殿下!西北急報!」

  「西北?」朱棣猛地站起身。

  那名斥候掙扎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乾涸發黑的白絹,顫抖著舉過頭頂:「殿下,西寧侯宋晟……血書。」

  說完這句話,斥候便力竭昏死過去。

  朱能連忙上前接過血書,呈給朱棣。

  「……帖木兒賊軍四十萬,圍攻嘉峪關……日夜血戰,屍積如山……關若破,西北淪喪,生靈塗炭……宋晟泣血百拜,懇請殿下,發兵西進」

  大帳內瞬間沉寂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封血書的內容震驚了。

  四十萬大軍?

  帖木兒真的來了?

  「父王……」朱高熾小心翼翼地開口:「這該如何是好?咱們若是西進,這剛剛打下來的大好局面……」

  「是啊殿下!」一名將領急切地說道:「咱們現在正跟朝廷大軍對峙,若是主力西調,耿炳文和李景隆肯定會趁機反撲,到時候咱們的北平都可能不保啊!這靖難大業,可就全完了!」

  「可若是不救……」朱棣的聲音低沉:「嘉峪關一破,帖木兒的長驅直入,到時候遭殃的是誰?是老百姓!是我大明的江山!」

  一邊是近在咫尺的皇位,是如果不進則退、甚至可能身死族滅的靖難之役。

  一邊是外敵入侵,是國破家亡的巨大危機,是身為塞王、身為太祖子孫的責任。

  救,還是不救?

  進,還是退?

  帳外的風呼嘯著吹過,捲起大旗獵獵作響,似是無數冤魂哭訴,又仿佛戰鼓催征。

  良久,朱棣猛地將血書拍在桌案上,轉過身大步走向帳外。

  掀開門帘,外面是漫天的星斗和連綿的軍營。

  「若是本王為了這皇位,坐視西北淪陷,同胞被屠,那和石敬瑭那個兒皇帝有什麼區別?即便日後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本王又有何面目去見太祖高皇帝於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面對這天下蒼生?」

  「啪!」

  「傳我將令!」

  「全軍聽令!」

  「即刻停止南下攻勢,大軍拔營,除留守疑兵外,所有騎兵,一人三馬,隨本王全速西進!目標——嘉峪關!」

  帳內帳外,數十員悍將齊刷刷跪倒一片,甲葉碰撞之聲鏗鏘有力,宛如金石交擊。

  「願隨殿下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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