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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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元年,朱允炆正式登基。

  金陵城,奉天殿。

  登基大典的禮樂聲,莊嚴肅穆,響徹雲霄。

  新皇朱允炆身穿十二章紋的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九十九級漢白玉御階。

  他的步伐沉穩,面容溫潤,完美地扮演著一個仁德之君的角色。

  然而,當他轉身,在那張象徵著天下至高權力的龍椅上緩緩坐下,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之時,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了丹陛之下,那片為宗室諸王特設的區域。

  那裡,空空蕩蕩。

  尤其是屬於秦、晉、代、肅、遼、慶、寧、谷、韓這九位手握重兵,鎮守北疆的親王的位置,更是連一個使者的鬼影都沒有。

  理由冠冕堂皇——「北方大都護未至北平,軍務交接未明,不敢擅離封地,以免邊防有失。」

  好一個「不敢擅離封地」!

  整個天下都知道,老皇帝臨終前,冊封燕王朱棣為「北方大都護」,總領九邊軍政。

  如今,九王以大都護未至為由,集體缺席登基大典,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整個大明北方,那條從山海關到嘉峪關的萬里防線,以及那數十萬百戰精銳,他們只認燕王朱棣,不認他這個金陵城裡的新皇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從殿內一直傳到殿外,聲震寰宇。

  朱允炆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抬起手,虛扶了一下:「眾卿平身。」

  可在寬大的龍袍袖袍之下,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一陣陣刺痛傳來,才讓朱允炆沒有當場失態。

  他感受到的不是君臨天下的喜悅。

  那座壓在北方的陰影,比皇爺爺在世時,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

  三日後,建文朝的第一次正式早朝。

  國喪的哀戚尚未完全散去,整個奉天殿的氣氛沉悶依舊。

  朱允炆端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心中剛剛登基時那點虛幻的掌控感,已經被這幾日的現實消磨得一乾二淨。

  就在此時,兵部尚書齊泰和翰林學士黃子澄對視一眼,後者一步踏出,打破了沉默。

  「陛下!」

  黃子澄的聲音慷慨激昂。

  「臣,有本啟奏!臣請陛下,即刻削藩!」

  「轟!」

  「削藩」二字一出,所有官員都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震驚。

  瘋了!

  黃子澄是瘋了嗎?

  先帝屍骨未寒,新君剛剛登基,根基未穩,朝局動盪。

  這個時候提削藩?

  而且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直白,如此迫不及待?

  這不是把那幾位擁兵自重的藩王,往反方向逼嗎?

  你是真嫌大明好不容易穩定的江山不夠亂是吧?

  尤其是北方那位,剛剛被先帝冊封為「北方大都護」,手握九邊軍政大權的燕王朱棣!

  這不是等於直接向他宣戰嗎?

  什麼人能有這種腦迴路?

  朱允炆的心臟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看向黃子澄,眼神中同樣帶著驚疑不解。

  黃子澄像是沒有看到同僚們驚駭的目光,他對著龍椅上的朱允炆,痛心疾首地說道:

  「陛下!先帝臨終前的安排,看似是為陛下留下制衡文官的刀,實則是為燕王謀反鋪平了道路啊!」

  「北方大都護,總領九邊軍政,自行徵稅,自行募兵!這是何等恐怖的權力?這與國中之國,有何區別?」

  「如今燕王尚未完全整合九邊之力,其大都護的身份,在北疆將帥心中還未根深蒂固。這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神情激動:「我們必須趁他羽翼未豐,快刀斬亂麻!若是等到他將九邊數十萬大軍擰成一股繩,到了那時,悔之晚矣!大明江山,危在旦夕!」

  齊泰也立刻出列,沉聲附和:「陛下,黃大人所言極是。削藩,勢在必行!但此事不可操之過急,直接動燕王,必然會激起兵變,天下大亂。」


  齊泰的語氣比黃子澄要沉穩許多,他緩緩道:「臣以為,可先行剪除其羽翼。譬如周王朱橚,其人久鎮開封,多有不法,民怨頗深,且其與燕王關係親近。我們可以先拿他開刀!」

  「周王封地,乃中原腹地,無險可守,其護衛不過三千,不堪一擊。我們以其不法為由,將其廢為庶人,既可彰顯陛下整頓宗室之決心,又能殺雞儆猴,震懾其他藩王!」

  「最重要的是,」齊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允炆,「我們可以藉此,試探燕王的反應!」

  「他若出兵相救,便是公然謀反,我們便可名正言順地發兵征討!他若隱忍不發,便說明他心虛,根基未穩,不敢與朝廷撕破臉皮!那我們便可乘勝追擊,將其他藩王,一一拔除!」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齊泰和黃子澄的這番話,確實是刺激到了朱允炆惶恐的心。

  是啊!

  不能再等了!

  與其日日夜夜活在四叔的陰影之下,不如主動出擊!

  哪怕是賭,也要賭一把!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那張溫潤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屬於帝王的決絕。

  「准奏!」

  「傳朕旨意!」

  「周王朱橚,身為宗室,不思報效國家,反倒在封地倒行逆施,侵占民田,縱容惡奴,民怨沸騰,罪無可赦!」

  「即日起,廢周王朱橚為庶人,闔家即刻啟程,流放雲南蒙化!」

  旨意一出,滿朝皆驚。

  快!太快了!狠!太狠了!

  沒有任何的預兆,緩衝,新君登基的第一次重拳,就砸向了先帝的親兒子,他自己的親叔叔!

  廢為庶人!流放雲南!

  這對於一個養尊處優的藩王來說,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聖旨以最快的速度,由錦衣衛緹騎,送往開封。

  當那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當著周王府所有人的面,宣讀完那份聖旨時。周王朱橚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藩王,當場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侄子,剛剛坐上龍椅,屠刀就第一個砍向了自己。

  消息席捲了整個大明。

  所有就藩在外的朱家子孫,人人自危,寢食難安。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建文皇帝,骨子裡,繼承的是太祖皇帝那份毫不留情的冷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北平。

  投向了那位手握重兵,權勢滔天的北方大都護,燕王朱棣。

  自己的親弟弟,被侄子廢為庶人,流放蠻荒。

  他,會作何反應?

  ……

  北平,燕王府。

  書房內。朱棣一言不發。

  他的腳邊,散落著一卷明黃色的絲綢。

  正是金陵發來的那份,關於周王朱橚的處置聖旨。

  朱高煦在一旁雙拳緊握,青筋畢露:「父王!允炆那小子欺人太甚!他這是在打您的臉啊!五叔他再怎麼不是,也是咱們自家人,他一個當侄子的,憑什麼說廢就廢?還流放雲南那種地方!」

  「我們要是再沒點反應,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

  「父王!您下令吧!兒臣願帶三千鐵騎,即刻南下,把五叔從半道上截回來!我倒要看看,他朱允炆能奈我何!」

  「閉嘴!」

  朱高煦被這聲呵斥噎得滿臉通紅,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一旁的姚廣孝,依舊是那副僧袍打扮,他捻著佛珠低聲道:「殿下,金陵城那位,這是在逼您站隊啊。」

  朱棣緩緩轉過身,撿起地上的聖旨,隨手就丟進了身旁的火盆里。

  明黃色的絲綢遇火,瞬間蜷曲,化作一縷青煙。

  「反應?」

  「他想要我有什麼反應?」

  「是讓我立刻起兵,背上謀反的罪名,讓他名正言順地發兵來打我?」

  「還是讓我上書求情,像個搖尾乞憐的狗一樣,去求他高抬貴手?」


  他走到朱高煦面前盯著自己的兒子:「莽夫!打仗,不只是靠著一腔血勇在戰場上砍殺!你五叔的命,和他一個人的榮辱,與整個北方大局相比,孰輕孰重?」

  朱高煦被看得心頭髮毛,低下了頭。

  朱棣不再理他:「傳令下去,王府上下,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就當,沒有收到過這份聖旨。」

  「什麼?」

  朱高煦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沒有反應?

  就這麼算了?

  五叔就這麼白白被廢了?

  這比直接抗旨,還要讓人憋屈!

  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有時候,最好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他就是要讓朱允炆,讓齊泰,讓黃子澄,讓金陵城裡所有盯著他的人,都看不懂,猜不透!

  這種感覺遠比真刀真槍的對抗,更能折磨人心。

  這也是他的十三弟教給他的道理。

  果不其然。

  當朱棣「毫無反應」的消息,通過錦衣衛的秘密渠道,傳回金陵時。

  朱允炆、齊泰、黃子澄三人面面相覷。

  「怎麼會……毫無反應?」朱允炆喃喃自語,他預想過朱棣的各種反應,暴怒、抗議、甚至是直接起兵,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無視」。

  齊泰的眉頭緊緊鎖起,沉聲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燕王此人,深不可測,他越是平靜,就說明他所圖越大。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然而,一旁的黃子澄,卻發出了得意的冷笑。

  「呵呵,齊大人多慮了。」

  黃子澄站起身,在殿內踱步。

  「依我看來,燕王不是不想反應,而是不敢反應!」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朱允炆,語氣篤定地說道:「陛下!您想啊,他剛剛被先帝冊封為北方大都護,根基未穩,九邊將帥人心未附。這個時候,他若是為了一個周王就與朝廷公然對抗,豈不是給了那些將帥一個『燕王不忠』的口實?他這是投鼠忌器!」

  「說到底,他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黃子澄越說越興奮,似乎已經洞悉了朱棣的所有想法。

  「陛下,周王一事,燕王不敢妄動,已經證明了我們的策略是正確的!他心虛了!他怕了!」

  「臣以為,我們應當乘勝追擊,絕不能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下一個目標,就是代王朱桂和齊王朱榑!」

  「只要我們以雷霆之勢,在燕王反應過來之前,將他在北方的左膀右臂一一剪除!到了那時,他朱棣,就是個孤家寡人!我們再集全國之力,對付他一個孤立無援的燕王,豈不是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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