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記憶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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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知檸的目光從蘇見雪身上移開,和各位警員商量道:「蘇見雪的整個供述,起點都在於她堅信鍾曼青陷害她抄襲。」

  「而當年判定這件事、並直接取消了蘇見雪資格的關鍵人物,就是周崇山教授。」

  「抄襲是否成立,是這一切悲劇的邏輯起點。這個起點本身,必須重新審視。」

  她看向紀書昀:「哥,我們有必要立刻去見周崇山,以本案關聯人員的身份,請他說明當年他所認定抄襲的全部依據。」

  在場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微微頷首。

  這個切入點的確精準,直指核心矛盾。

  紀書昀也點頭同意,但他銳利的視線卻沒有離開桌上的證物袋。

  他指了指證物袋,轉向蘇見雪,細細盤問:

  「蘇女士,這支筆,確認是你的?」

  「是我的。」

  蘇見雪的聲音有些乾澀,「它可能……是在我摔倒的時候,從口袋裡滑出去的。」

  紀書昀的追問緊隨而至:「它滑出去,和碎石泥土一起滾落,然後——就這麼巧,不僅落在了死者身邊,還恰好掉進了她的外衣口袋?」

  夏知檸在一旁,用更直觀的方式補上了最後一問,她腦海中浮現出灰崽和猴群的描述。

  「根據找到這支筆的目擊者(猴兒)所說,筆是從鍾曼青的口袋裡被翻出來的。」

  「你的筆,難道自己長腳,精準地跳進了她的口袋?」

  蘇見雪被這連番的邏輯質問問得啞口無言,她雙手痛苦地插進發間,指尖用力到發白:「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四年了,除了她掉下去的那一幕,其他細節都是模糊的、混亂的……」

  看著她瀕臨崩潰的狀態,夏知檸和紀書昀默契地停止了追問。

  有些漏洞,當事人自己已無法填補,必須由外部證據來釐清。

  兩位女警上前,給神情恍惚的蘇見雪戴上了手銬,將她帶出詢問室。

  現在自首的蘇見雪只是暫時拘留,警方需要用無可辯駁的物證與嚴謹的邏輯鏈條,將「口供」印證成「鐵案」,直至證據充分、報請逮捕、最終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

  夏知檸的直覺始終在發出警報。

  她站在白板前,目光鎖定在那支鉛筆的照片上:「蘇見雪的供述里,有一個點我怎麼也想不通,還是這支速寫鉛筆。」

  「我也有同感。」紀書昀走到她身邊,用雷射筆的紅點圈住證物照,「筆上同時檢出蘇見雪和鍾曼青的DNA。」

  「蘇見雪的說法是:筆從她自己口袋掉出,隨土石滾落到鍾曼青身邊。」

  「但是,筆卻是猴子在死者口袋裡翻出來的,這很矛盾。」

  夏知檸接上了他的思路,寒意爬上脊背:「更更可能的是,這支筆在鍾曼青墜崖前,就已經在她身上。」

  「要麼是她自己拿了蘇見雪的筆,要麼……是別人放進去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筆是事先被放入口袋,那所謂的「意外滾落」就不成立。

  整個「過失致人死亡」的敘事,將從根基上開始動搖,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還有內幕。

  夏知檸蹙起眉:「可蘇見雪自己為什麼堅信,筆是從她口袋裡掉出去的?」

  「在心理學上有一個觀點做記憶污染。」

  紀書昀放下資料,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釋,「簡單說,就是人在極度恐懼或壓力下,真實的記憶會模糊、扭曲,甚至被虛構的情節覆蓋。」

  他走到白板前,邊說邊寫:「案發時,蘇見雪處於極度恐慌中。她可能閃過一個念頭:我的筆是不是掉了?」

  「這只是個模糊的疑問。」

  「但在這四年裡,」紀書昀的筆在白板上重重一點,「她不斷回憶、自責,反覆問自己我到底做了什麼。」

  「這個模糊的念頭,就在反覆的自我暗示和腦補中,被逐漸補全,最後變成了她堅信的事實:筆就是她掉的,人是她害的。」

  他轉身看向夏知檸:「所以當警方拿出那支筆時,她非但不懷疑爭辯,反而覺得果然如此。」

  「可以說,她已經在潛意識裡,完成了對自己的審訊和定罪。」


  夏知檸恍然大悟,這有點像心理暗示和外界暗示下的自我洗腦!

  兄妹倆跟隨辦案民警來到周崇山的住所。

  為了不引起對方過度警覺,他們低調地跟在後面,戴著口罩,扮演著普通隨行人員的角色,主要由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主問。

  周崇山的家布置得頗具雅趣,客廳的生態魚缸尤為引人注目。

  缸內水草豐茂,龍魚和地圖魚等熱帶魚其中緩緩游弋,仿佛將一小塊凝固的時光養在了室內。

  夏知檸的目光在掠過魚缸時,亮了一下。

  龍魚可是有長壽之王的稱號,這種大型熱帶魚的壽命,有20~40年甚至更長!

  寒暄落座後,警方直奔主題,出示了蘇見雪當年那幅《晨曦林間》的複印件:「周教授,關於四年前蘇見雪同學涉嫌抄襲鍾曼青同學作品一事,我們想了解一下您當年的判斷依據。」

  周崇山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嚴肅。

  他起身從書房取出一個保存完好的檔案袋,動作從容不迫。

  「是的,這件事我印象很深。」

  周崇山抽出幾張畫稿和列印文件,「這是當年兩位同學提交的草圖與成稿對比,相似度極高。」

  「這是鍾曼青同學作品《林霧》通過她個人郵箱向賽事組委會投稿的記錄,時間戳早於蘇見雪同學的投稿日期。」

  他頓了頓,又取出一張照片,語氣愈發沉痛:「更讓人痛心的是,當時同為寫生團成員的翟辰同學可以作證,他親眼見過鍾曼青創作這幅畫的初稿,還為她拍過這張創作過程的照片。」

  「證據鏈如此清晰,我當時感到非常震驚和憤怒,想不到蘇見雪同學會做出這樣的事。」

  周崇山將材料輕輕推向警方,身體微微後靠,流露出一種混合著遺憾與寬容的神情:

  「當然,考慮到蘇同學當時年輕,她的父母與我也有多年交情……」

  「我最終還是選擇了保護她的前途,沒有將此事公開處理,只是取消了她的參賽資格。」

  周崇山搖搖頭:「作為師長,我既痛心於抄襲行為,也必須給犯錯的學生一個改正的機會。」

  「這一點苦心,相信各位警官能夠理解吧?」

  他態度誠懇且帶有為人師表的無奈,幾乎無懈可擊。

  然而,周崇山話音落下的瞬間,夏知檸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又飄向了那缸魚。

  口罩下的唇角,忽然抿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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