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終章涉岸篇【106】「唐吉訶德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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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1章 終章·涉岸篇【106】·「唐吉訶德打贏了風車。」

  【——你要撕碎黑暗嗎?那就讓自己成為最鋒利的刃!】

  【——你要帶來黎明嗎?那就讓自己成為最高處的火!】

  【在銅鐘的轟鳴與絞架的陰影里,在神明冷眼與群氓的譏笑中,】

  【唯有將心臟掏出來當火把的人,】

  【才能在燒成灰燼前,讓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詩篇。】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點03分59秒。

  「咔噠。」

  2026年6月1日,晚上21點04分00秒。

  秒針「咔噠」一聲過去。

  人們眨完了這一下眼睛。

  這一瞬間,所有人不約而同向某個方向看去——【上一瞬間】站在他們身邊的蘇明安,不見了。

  「我們眨了一下眼睛……」球球喃喃道,「他已經……成功了嗎?」

  那位救世主,已然攜帶著全然完滿的方法,朝著終戰衝去。

  對於人們而言,僅僅過去了【一瞬】。

  而對於蘇明安而言,已然幾乎是【永恆】。

  ……

  黑水夢境。

  所有的清醒者被驅趕回了各自的文明,黑水激盪無聲,紫藤飄零。

  一個身影等候在那裡,罩著紫色的雲翳,靜靜等待著。

  「噠,噠,噠……」

  這片除了清醒者皆不能踏入的夢境,終於迎來了一位非清醒者客人。

  黑水無聲激盪,浪濤翻湧。

  紫藤飄零,花瓣落在水面不沉不腐。

  霧氣深處傳來腳步聲。

  「噠。噠。噠。」

  每一步不疾不徐,若是闖入者會遲疑,但來者的腳步太過從容,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廊檐下。

  霧氣被腳步聲驚動,緩緩向兩側退讓。

  黑髮青年踏出霧障的那一刻,黑袍垂落如夜色的延續,肩頭沒有沾染半分水汽,仿佛翻湧的黑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劍身隱在鞘中,劍柄處隱約透出一點冷光。

  紫藤花瓣飄過他的肩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撥開。黑水涌到他的腳邊,吻著他踏足的虛空。

  等候者的身影微微一動,罩著紫色雲翳的身形一瞬間幾乎透明。

  「你來了。」夢境之主道。

  蘇明安微微抬眼,目光穿過飄零的紫藤,落在等候者身上。

  細碎的光暈自青年的發梢漫溢,順著肩線流淌,整個人籠在一層溫暖的暈影里。

  他站在那裡。

  千帆過盡,萬潮退卻。

  一如初始。

  行於光中。

  「我已經掌握了結果,只要你現在打碎貓箱,摧毀這個黑水夢境,將我所模擬的一切向大腦送去……我們之間不必戰鬥。」蘇明安開口道。

  夢境之主輕輕道:

  「你在得知自己用不上小世界的情況下……會願意摧毀你的小世界嗎?」

  「更何況,你的方法我沒有驗證過,也無從驗證。你是否會將自己的理想交予他人?」

  「不必多說,不必試圖勸降,我們都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對方……來吧,戰勝我,你就足以去實現你的理想。」

  他們之間必然存在一戰。

  夢境之主不可能摧毀祂經營至今的黑水夢境,這是祂力量的來源,祂不敢相信對方,也不可能將主動權拱手相讓。

  畢竟蘇明安的這段時間實在太短了,即使祂明白對於蘇明安而言,蘇明安經歷的一切極其漫長,但對於正常的時間尺度而言,宛如彈指一瞬,實在無法令祂交付一切。

  「那就來吧。」蘇明安抬手道,「讓我看看——『玩家』與『遊戲』。」

  氣勢驟然洶湧擢升,黑水激盪拍打。

  細細密密的白色觸鬚自脊背長出,雙目亮起了耀光母神與惡魔母神的權柄色澤,右手握住亞爾曼之劍,左手晶瑩通透的吞噬之爪漸漸凝形。


  吞噬、信仰、死亡、誕生……

  四大權柄的力量,匯聚於身。

  這一瞬間,夢境之主揭開了紗幕。

  曾經祂不以面目示人,是不覺得棋子能打破貓箱。但此時蘇明安做到了,祂會以平等的尊重展示面目。

  蘇明安瞳孔微縮。

  ——即使已經預料到,但真正看到答案,依然令他心神一震。

  紫色的長髮,微微蜷曲,金色的瞳孔,宛如熔煉的黃金。

  祂的身形以數碼與類似代碼的字母構造,宛如蘊盪的紫色雲翳,披散著鮮紅的綢布,垂下的羽毛柔軟輕盈。

  扶穩帽檐,祂望過來。

  「司……」蘇明安一瞬間要脫口而出。

  但他很快停頓片刻,說出了祂的姓名,

  「——司黎。」

  ……

  【為了區分,滿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稱為「蘇文君」,而眼前的這個純白無垢的世主,回歸了司鵲原本給他起的名字:「司黎」。】

  ……

  【兔子們懇求道:】

  【「黎大人,我會為您寫下足夠精彩的故事,請您允許我們卑微地活下去。」】

  ……

  夢境之主不是司鵲。

  蘇明安一直覺得,即使司鵲身上疑團重重,但親近與真情不似作假,如果那是扮演,自己已經非常敏銳,不可能騙過自己。

  曾經他懷疑是司鵲錨定了桃兒的死亡,但後來證明了是娜迦莎所為。所以自己對司鵲的懷疑,未必是鐵證。

  如今,一切都已分曉。

  司鵲沒有騙他。

  是他被人騙了太多,極度警戒,下意識懷疑任何人。

  「燈塔先生似乎誤會了什麼?」司黎拋起一枚彩色劇憶鏡片,

  「你以為,我是某隻心懷大愛的小喜鵲?不……」

  「我的名字,叫司黎。」

  ——天光之下。

  「他」回過頭。

  蘇明安遇見的司鵲,沒有死在十八歲的那一天,司鵲的父親,魔女族的橋,將魔女身份轉讓給了司鵲,令司鵲得到長生。故而,自我介紹時,司鵲說的,是「喜鵲族兼魔女族」。

  蘇明安認知里關於司鵲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並未被欺騙。唯一存在偏差的地方,是「司黎是司鵲書寫的角色」這一條。

  最開始,司鵲創造了黑水夢境,用於不同文明的人們之間相互交流。但後來,預見了未來的災難,付出巨大的代價後,如蘇明安所知,司鵲轉生成為了普通喜鵲,黑水夢境暫時無主。

  ——有一位高維抓住這個時間點,篡奪了黑水夢境,成為了夢境之主。

  這就是為什麼祂明明叫「夢境之主」,權柄卻是「遊戲」。因為這片夢境最開始不是祂的,祂是篡奪者。

  祂開始藉助這片交流平台,實現自己的野望——人造宇宙器官。至於能否遮蔽真大腦的觀察,祂並不是非常在意。祂只是想嘗試以生命之力,觸及宇宙器官的境界。

  祂始終在關注黑水夢境的原主人司鵲,直到確認司鵲一直是普通喜鵲,才敢放心,生怕有一天司鵲突然重回高維,把黑水夢境奪走。但祂仍然感到不安,怕黑水夢境裡的一些清醒者會發現祂並非原來的主人,因此,夢境之主一直尋找機會,直到司鵲寫出的角色「司黎」在不久後壽終而亡,夢境之主冒用了這個形象。

  司黎的每一處都與司鵲無比相像,夢境之主成為「司黎」後,漸漸不再擔心自己被認出。

  聖啟作為司鵲的老朋友,知曉此夢境之主非原來之人,但祂不在意,只是常來喝茶,看看這位夢境之主到底能否以一介生命之力觸及宇宙器官。

  「接手了黑水夢境後,我觀察了你很久。」司黎淡淡道,「看著你的孤獨,看著你的痛苦,隔著觀者視角,我希望你這樣的人能得到幸福。」

  「為什麼?」蘇明安無法理解。他根本不認識祂,為何祂對他抱有期待?

  「誰知道呢,也許是因為觀察太久吧,希望自己觀察的對象能有一個好結果。」司黎道,「你的第二副本,我是那個漂在河裡的吟遊詩人,你的第五副本,我是一位革命軍,你的第六副本,我是一位病人,你的第七副本,我是一位魂獵……」


  蘇明安瞳孔微縮。

  他確實記得自己在第二副本,遇見過一位吟遊詩人……

  「我甚至冒充過司鵲,試圖欺騙你。」司黎道,「希望能給你埋下『我要成為清醒者,才能對得起司鵲的犧牲』的想法。」

  ……

  【「蘇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沒關係,多出來的這一次,代價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甦醒了。看羅瓦莎的情況,蘇明安與『未來的我』相處愉快,成為了不錯的朋友呢……好了,代價我來支付,請讓蘇明安再一次成為『清醒者』吧。」】

  【「這樣做的代價,你接受嗎?」】

  【「不過是讓我走向既定的命運罷了,而蘇明安,他還有廣闊的未來,他應該走向他願意的結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為止了,但他不一樣。」】

  ……

  蘇明安聽到過這段話,那時他以為,是司鵲付出了什麼代價,讓自己要成為清醒者。

  那時的他不是很清楚清醒者的概念,只是認為,既然是司鵲付出巨大代價讓自己成為的身份,應該很有用。

  令司黎感到可惜的是,即使如此,由於諾爾·阿金妮的反覆警告,蘇明安依舊沒有成為清醒者。這個陷阱失效了。

  否則,如今身為清醒者的蘇明安,根本不可能反抗夢境之主,也不可能贏。

  「夢境之主,來與我賭一把吧,一場『遊戲』。」蘇明安道。

  若是雙方直接互攻,高維之間的戰鬥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不如一局定勝負。

  一聽到「遊戲」一詞,夢境之主道:「可以。你要玩什麼?」

  高維由於各自之「道」的存在,反而比人類更純粹,蘇明安若提出了「遊戲」的這個概念賭上一切,祂就必須應戰。否則就會難以面對本心,潛能有限。

  「——你全程停留在黑水夢境之內,而我會向你發起進攻。你可以用盡一切辦法,無論是劇憶鏡片、無數人的段落、故事、文字、動畫、遊戲……攔住我,而我會斬碎這一切,來到你面前。你可以盡情把自己隱藏在文字與像素的段落里,也可以使用任何文字與像素來阻止我。若我能來到你面前,讓你亮出血條,就算我贏了。」蘇明安道,

  「為期三個小時,是我們翟星人類理解上的三個小時。」

  「若是在這三個小時之內,我沒能站到你面前,造成哪怕一點點的傷害,算你贏。」

  夢境之主笑了。

  儘管不知祂是否有人類的感情,但祂是真心感到有趣。

  蘇明安提出的這個條件,其實對蘇明安很不利,完全是取夢境之主之長,祂最擅長的就是利用文字與像素,利用「故事」與「遊戲」兩個媒介。黑水夢境何其廣闊,僅僅三個小時時間,祂要阻攔蘇明安來到自己面前,實在太過輕易。

  「你這麼有信心,是有什麼底氣嗎?」夢境之主說,「不過,可以,我同意。」

  祂不可能拒絕,明面上的條件全部有利於祂,而且還是「遊戲」,若是在這裡拒絕,不敢直面自己之「道」,祂以後將潛能大減。

  雙方完成了賭約,賭約已定,不可迴轉。

  「那麼。」蘇明安戴上了腕錶阿獨,目光灼灼,「計時,開始。」

  「安醬!好久不見!你似乎不喜歡上次的《好運來》,沒關係,阿獨為你準備了一首輕鬆愉快的戰前小曲《Phoenix(涅槃)》……」立刻,阿獨活潑的聲音滑溜地飄了出來,即使蘇明安已然千帆過盡,它依舊是這個模樣。

  「閉嘴。」

  「哦,嗚嗚……」

  ……

  6月1日,21:10:00

  「遊戲」——開始。

  ……

  一瞬間,蘇明安面前的夢境之主消失了,祂已然藏身於黑水夢境之中。

  無數的像素與文字撲面而來,阻攔蘇明安的視野。

  蘇明安提出這樣的條件,一個是為了防止夢境之主拖延時間,畢竟一旦等到世界遊戲結算後,自己的一些底牌會隨之消失。另一個是,他確實有一定把握。

  夢境之主認為,「故事」和「遊戲」是祂的長處,對於蘇明安而言也絕非短處。


  「神,到了你亮血條的時候了……」蘇明安緩緩道。

  數道身影向他撲來!

  其他輪迴里沒有死去的水島川晴、不同BE里死去的山田町一、死在黎明前的艾尼……

  與夢境之主的決戰,是故事與遊戲的決戰,夢境之主使用的能力也都是故事與遊戲。祂不需要擊敗蘇明安,只需要源源不斷打出這些素材,就像在「神之視界」使用卡牌一樣,拖住蘇明安三個小時就足夠。

  祂的「武器」,是貓箱裡所有輪迴產生的素材。

  「憑什麼……你這個傢伙能活下來……你的理想根本就不是贖回翟星……」水島川晴滿臉血痕。

  蘇明安已經明白,水島川空說過的「在黑水夢境裡看見過水島川晴」,是不同輪迴里虛假的幻影,本質與火燒老奶奶那一關的藍發少女林伊一致。

  一瞬間,蘇明安身後撲來了另一個身影。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是大俠。哪容你這個傢伙詆毀!」莫言瞬間拔劍,朝著水島川晴斬去——!

  這並不是蘇明安召喚而來。他使用了自己「S級創生者」的技能「創生領域」,會根據敵人的襲擊,根據自己的記憶、情感、經歷、靈魂……自發衍生出己方的應對。

  這種對決不取決於神力強弱、神格高低、權柄多少……僅僅取決於,他經歷的一切積累。

  他已經遇到此生共度的摯友,遇到忠誠信賴的追隨者,遇到一個個與他相像又不相同的同道之人,與遺憾擦肩,與理想相逢,看過最絢爛文明的鬥爭史詩,親手彌合無數文明的傷痛與遺憾。拯救所有人,拋棄所有人;寫下所有話,亦擦去所有話;被數次傷害,也被數次感動。直到炙熱的心火灼燒他的心臟,直到乾涸的心臟逐漸被笑聲與淚水填滿……

  這一切,都不是會被海浪掩蓋的——而是會成為他為了他們爭取自由,最終之戰的「武器」。

  是他的盾,他的劍,亦是他的一切。

  以自己擁有的一切溫暖、一切感動、一切觸動、一切思想與情感……構成「蘇明安」的一切,化為刺向最後終戰最鋒利的利刃!

  「為什麼你們都不在了……」山田町一的幻影撲來。

  「走開!你才不是我!」蘇明安身旁,妝容已花的山田町一拔出水刃,向前衝去,總是笑著的瞳孔里目光灼灼,毫不退讓。

  一道道撲來的身影應聲碎裂,蘇明安向前、向前。

  當他宛如衝破了一層「水膜」後,新的景象出現了——

  那是數以千萬計的故事,在藍天碧海之上飛舞。含著無數人的悲傷、憤怒與瘋狂,試圖將他壓垮——

  「我們循環了一次又一次,有什麼不好!」

  「萬一夢境之主真的是為我們好呢,祂的目標本就是善良的!」

  「我好痛……我好累啊……為什麼要遺忘我,為什麼要丟下我——!」

  窒息宛如海浪,要掐住他的咽喉。倘若他被夢境之主的素材擊潰,就無法更進一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白光亮起。

  他身周浮現了一個又一個身影。是由這場「故事」之戰浮現而出的,屬於他自己的「故事」。他們化作他的力量,一個接一個,與他衝破這片洶湧無際的海浪。推著他——向前。

  在最終之戰,他們成為他的橋樑、他的火炬、他的接力棒……拉著他、領著他、拽著他、牽著他……

  向前,向前。

  曾經你拯救過我們,如光輝到訪我們的人生,或灑下黎明,或點燃黑暗。如今,輪到我們帶你走出這一條最後的終路。

  這是你理應獲得的。

  這是你理應迎來的自由。

  一身白大褂的小寒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跑:「博士,向前!」

  她拉著他,對著撲來的洶湧情感舉槍。

  「砰!」

  在文字與像素的世界裡,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子彈竟穿破了襲來的氣壓,向著天空飛去。

  在高維的概念層面對決,雙方這一刻比拼的,看似是物理層面的衝擊,實則是情感與記憶。

  很快,走完一段路,小寒的身影消失,隨之接力的是金髮藍眸的少女,愛麗莎。

  她扛著一把槍,望見撲面而來的重壓,高呼一聲,舉槍,開槍。

  「大哥哥,向前走吧!」

  藍色的眼瞳,倒映著千帆過盡的他。

  海濤洶湧,聲聲震鳴,妄圖淹沒涉海而行的旅者。淹過他的腳踝,淹過他的膝蓋,淹過他的胸膛……

  而他們要帶著他接力,衝破這片文字與像素的海洋——令他不再溺亡於海中。

  衝過了這一段路,愛麗莎的身影緩緩消散。

  「明安哥!」下一段接力的,是一位穿著校服、扎著髮帶的少年,他一把從波濤洶湧的海浪中拽住了蘇明安。

  他不會槍,也不會劍,他直接握住蘇明安的手腕,頂著衝擊的洪流,拉著蘇明安踉踉蹌蹌向前走了好幾步,發出爽朗的笑聲。

  宛如一個接一個的接力賽,靈魂里承載的所有身影一個個出現,與他突破這片無邊長夜,緊緊握住他的手,熱度與溫暖不斷傳遞,在「故事」與「遊戲」的海浪中助他向前。

  曾經,是他向他們一個個伸出援手,帶領他們走向白晝。如今,他們返身回頭,要將最後一個還停留在黑夜裡的先驅者拉出來。

  怎麼會有先驅者死於黎明之前的道理,至少這樣的道理,在這一刻不必履行。

  「嘩啦……嘩啦……」

  茉莉舉著一柄提燈,在這片洶湧的浪濤中握住蘇明安的手臂,燈光碟機散陰霾,驅散魑魅魍魎,她露出潔淨的微笑。

  一道道幻影化作疾風驟雨,迎面而來,無數的文字宛如恐怖效應,無數的像素化作猙獰的怪物與天災,試圖令他止步。

  蘇明安凝滯的身影猛地一動,一左一右,兩個人拉住了他的手。

  「重力——翻轉。」

  「食我大刀啦!」

  披散著粉色長髮的端莊少女,手掌向前,一陣無形波紋橫掃而出,疾風驟雨瞬間化作冰晶向天空飛去。

  扎著黑色馬尾辮的少女,一手緊緊拉住蘇明安,另一手揮舞大刀,刀刃零碎之下,像素飛舞。

  「呼啦——!」

  烈火飛舞,身穿病號服的黑髮少女向前開道,周圍的像素與文字盡然崩碎,燒出了一條向前的道路。

  「唰——!」

  海風搖曳,方舟遨遊,迎面而來的罡風被一位騎士的盾牌牢牢擋住。

  「砰!砰!砰!」紅髮的大小姐不斷開槍,擊毀那些襲來的像素字符,輕聲哼了一聲,裙擺如火焰飄搖。

  「嘩啦——!」

  漆黑的觸鬚從海里升起,狂亂揮舞,瞬間打散了瀰漫天際的像素,攻擊勢頭極為驚人。紅袍飛揚的少女執刀而起,斬向遠方。

  天空,金色發尾飄揚,猶如飛鳥,諾亞乘坐著飛行器,將空中的「瘋狂」、「絕望」、「疼痛」、「責怪」……等文字統統擊落,像素一片片碎成泡沫。

  米色長髮的女人英姿颯爽,肩頭扛著一桿杆重炮,隨著炮口凝聚,藍光不斷射出,將「死亡」、「憤怒」、「循環」、「操縱」……等文字統統轟飛,前路照得亮如白晝。

  白髮青年緊緊握住蘇明安的手腕,拽著蘇明安,衝破這黑壓壓的阻礙。宛如在黑暗森林裡奮力奔跑,點亮火光。

  「這個春天,本該是屬於你的,你卻是最後一個走入的人。」那個人回頭望著他,「你太好了,你不該這麼慢的,是你太愛所有人了。」

  「你拯救的人們已經在等待歸鄉了,結束了艱難坎坷的旅途,你卻還在最後的戰鬥里。」

  「不會讓你孤單的……!」

  在熙熙攘攘之中,在眾人的開路與協助中,蘇明安走向前方。

  他們拉著他、拽著他、扶著他、推著他……只為了讓他繼續向前、向前。

  深邃的軌道在眼前敞開,漂浮著游魚與磷蝦,這片迷宮變得宛如深海的隧道。

  火柴人們跟在他的身後,他的影子依舊七彩斑斕。

  有什麼毛玻璃般的東西,正在糊在他澄澈的心頭。熱忱而年輕的少年正在走過漫長的歲月。

  一道道人影,順著黑水走下,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前行。

  他們已然走到了各自的終點,但蘇明安還留在海洋之中,於是,他們返身回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特雷蒂亞、蘇小碧、曜文、春、諾亞、森、小北、霖光……

  士兵、將領、愛畫畫的孩子、賣小草的老婆婆、玫血流水線的工人、燒論文的學生、被解救的女孩們、在城邦紛紛點起燈火的居民、道路上奔馳不息的司機、拼死保護源石的飛行員、高塔之上毫不退縮的播音員少女……

  起初是一道道身影,人臉清晰,五官深刻,他完完全全記得他們的姓名、他們的性情、他們笑起來的模樣、他們最後的死亡……

  然後,人影出現的速度開始加快,一幕幕飛快閃過,一個個人影猶如流淌的膠片般朝他逆行而來,從他的兩肩擦過。看不清面龐,也看不清身影,只有隱約的特徵。

  隨後,是完全模糊的人影,一道道、一群群……戰場上死去的士兵,一群一群的死,城邦里死去的居民,一棟樓一棟樓的消失。他向前走著,他們笑著哭著也向前走著,揮著手,擺著臂,邁著腿。直到與他擦肩而過,直到化作星光般的虛無。

  數量太多了,有媽媽,有孩子,有老人,有少年……人影都化為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像是一灘灘彩虹朝他湧來,溫柔地擦過他的臉頰與肩頭。聲音也太多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炫耀肩頭的勳章,有的在回味昨天的紅燒肉,還有的在說一些聽不清的日常。

  它們混雜成一團團密密匝匝的聲音,如電流般竄過他的頭骨,淌入他的耳廓,化作瓢潑流水,穿透了他的脊背,從背後溢出,灑了一地。

  嘩啦啦——嘩啦啦——

  他向花花綠綠人群形成的「彩虹」迎面走去,無數「彩虹」穿過了他,向他來時之路流淌。

  他行於虹彩之上。

  「蘇明安。」梳著馬尾的大殿下披著大氅,站在桃花樹下舉起酒杯。

  「偵探大人!」紫色眼瞳的少女笑著揮手。

  「天使大人……」手捧黑鳥雕塑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神像下,眼中是滾燙的掙扎。

  「蘇明安。」黑髮碧眸的少女,露出潔淨而樸素的微笑。

  「……」老奶奶牽著兒子的手,靜靜站在一柄鮮艷的紅傘之下,她的腳邊,仿佛立著虛幻的綿羊。

  「蘇醫生。」小離揮了揮手。

  「香蕉……天使大人!」黑莓·凱尼特大帝一身戎裝,眼神閃亮。

  「小雲朵!」享譽世界的少女主播魔王小姐,對著他比出了「耶!」

  「蘇明安!」夏老師穿著嶄新的西裝褲,揮了揮手。

  「第一夢巡家。」易鍾玉雙手抱胸,點了點頭。

  「蘇明安~該往前走咯~」精通網際網路的鄒雨青笑嘻嘻地舉起了本子。

  「蘇明安,向前走吧。」秦將軍微笑地看著他。

  「蘇明安,向前!」咋咋呼呼的長歌高舉著雙手,揮了又揮,跳了又跳。

  「走吧。」穿著校服的蘇文笙伸出手。

  「走吧。」戴著耳釘的蘇文笙含笑眨了眨眼。

  「向前了,蘇明安!」抱著魔法杖的蘇文笙揮了揮法杖。

  身邊的幻影越來越多,多到他已經數不清。有些人他記得名字,有些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人他甚至從未見過——但他們都在這裡,從他走過的無數個世界裡浮現,從化為書籍的模擬中甦醒,從宇宙圖書館的某一頁上走下來。

  「蘇明安!」

  「向前!」

  「去吧!」

  呼喊聲如潮水,淹沒了負面的囈語。

  一個陌生的少年從人群中衝出,雙手握著一柄比他本人還高的巨劍,狠狠劈向迎面而來的「絕望」二字。劍刃崩碎的瞬間,巨大的文字也化作光點消散。

  「爺爺教過我,男子漢要頂天立地!」少年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虎牙,「雖然我沒能活到長大,我只是你拯救的世界裡的一個路人,但我可以幫你砍一劍!」

  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抬起手,指尖綻放出柔和的光芒,撲面而來的「瘋狂」、「怨恨」、「恐懼」等概念在光芒中消融,像是冰雪遇見春陽。

  「去吧,向前……」她穿著明輝的法師袍,是一位普通的明輝法師。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像素之間。他的身後,是無數本翻開的書,書頁上寫滿了字。

  他是羅瓦莎的一位平凡創生者,一輩子碌碌無為,但萬物終焉之主走後,他的子輩不必擔驚受怕。


  「我這輩子,寫過很多故事。」老人仰起頭,顫抖道,「好在,你『記錄』完了我們的故事……」

  數以千萬計的故事凝為夢境為他遮掩,而他斬殺夢境,踏向黑水之路。

  宛如,累加了一座愛的高塔。

  一本巨大的書懸浮在虛空中,書頁翻動,每一頁上都寫著一個個名字。

  書頁翻動,一條由文字鋪成的道路在他腳下延伸。

  越來越多的人湧來,越來越多的手伸來,越來越多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何為聖人?何為罪人?

  聖人非因犧牲而聖,乃因聖而必然承受犧牲。

  罪人非因犧牲而罪,乃因罪而必然帶來犧牲。

  聖人陳宇航,為兩個世界的命運而護送鑰匙,勇赴深淵,為天下讚揚,應為聖人。

  罪人蘇文璃,為打造聖劍放任無數死亡,為天下唾棄,應為罪人。

  可「陳宇航」與「蘇文璃」,皆由一人所為。

  聖人徽碧,一生跋涉千萬里,配合兄長,將耀光之名傳遍羅瓦莎,令神明能在最後被拉入凡間,應為聖人。

  罪人徽赤,一生暴政無數,利用遺子,魚肉百姓,以耀光之名誅殺所有異教徒,匯聚惡意打造聖劍,應為罪人。

  可倘若「徽赤」與「徽碧」,皆為同一個理想。

  斯年、阿爾傑、艾蘭得、卡薩迪亞、徽赤、徽碧、徽墨、菲尼克斯、時鶯、珀洛、伊芙琳、娜迦莎、兔子們、蘇祈、易頌、明、諾爾……蘇明安。

  每個人,都具有「聖人」與「罪人」的特質。

  ……

  【你這是痴人說夢,是與虎謀皮,是將自身永世放逐於業火,你站在劊子手的位置上,卻要當最叛逆的聖人,這何其可笑?】

  【——那就讓這業火從焚燒我開始吧。】

  ……

  聖人何由?

  由道路不容回首。

  罪人何故?

  故代價無人可免。

  ……

  【萬眾於「真實」之下睜開清醒的雙眼,將揭開「篡改」的沙盒之蓋……】

  ……

  ——於是他們都不曾折返。

  由是前路,故是歸途。

  ……

  ……

  「唰——!」

  宛如衝破了一層薄膜,蘇明安衝過了這片海域。

  時間還剩2個小時12分鐘28秒。

  夢境之主的兩輪攻勢過去,蘇明安發動了「S級創生者」的技能「創生者模式」,將一個個同伴們召集到自己身邊。

  此時,距離世界遊戲結算還剩下兩個多小時,他們剛剛在羅瓦莎休息,被召集到了這裡。

  對於蘇明安現在的情況,他們都很清楚。畢竟所有人還沒有回歸主神世界,直播間彈幕都還在,即使蘇明安到了黑水夢境也不例外。玩家們通過看彈幕,就能得知蘇明安的情況。

  「這場我與夢境之主之間的戰役,需要你們的力量。」蘇明安道。

  「需要我們做什麼?」艾尼立刻道,一副捲起袖子就要上的架勢。他們知道,以他們的力量,可以打贏星球之內的戰爭,但這種高維層面的戰爭沒有把握。

  「把你們的故事……都交給我。」蘇明安看向他們。

  「故事?羅瓦莎的那個故事嗎?」林音困惑道。那個故事,他們很多人都沒寫完,畢竟若是順應了世界樹的評分,根本不算打破劇本。

  「不是那個你們附身羅瓦莎人,在羅瓦莎冒險得到的故事。也不是被世界樹評高分的故事。」蘇明安環顧眾人,掌中浮現一枚水晶燈塔,

  「——是屬於【你們】的故事,」

  「【你們】自己人生的故事。」

  ……

  【靈魂擺渡(強化):你可以將他人的情感與記憶濃縮,存儲在自己腦海,並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額外強化:除情感與記憶外,你可以吸納他人的「故事」與殘魂,化作你已然擁有的一部分。對敵無需徵求同意。)】


  ……

  ——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在這個「遊戲」里打贏夢境之主。之前已經得出了結論,只要他們還將這一切認知為「遊戲」,夢境之主就不可能輸。

  所以夢境之主得知蘇明安要以「遊戲」定勝負,很快答應了。祂認為蘇明安已經跌入了陷阱,比拼「遊戲」,蘇明安天然不可能獲勝。

  然而,這亦是蘇明安給對方設下的陷阱。「遊戲」定勝負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遊戲規則」本身,讓夢境之主必須遵守遊戲規則,這三個小時必須留在黑水夢境之內,哪也不能去。

  以「遊戲」,反而制約了祂自己。信奉「遊戲」者,終究被「遊戲」限定。

  在祂無法自由行動的這段時間裡,蘇明安真正的目標,不是贏得這場為期三個小時的遊戲。

  而是在三個小時之內、在遊戲的判定結算到來之前。

  ——篡奪黑水夢境。

  蘇明安抬起手掌,望著自己的手背上的星星,這是「融合宇宙器官」的選擇。曾經所有觀眾都以為,蘇明安會利用這個融合一些未知而強大的宇宙器官,讓自己變成不可名狀的超級高維。但其實還有一種選項——

  黑水夢境……即使是人造的,即使還未完全形成,也是宇宙器官。

  只要沾了這個概念,根據規則,就可以使用這份權限。

  ……

  【「宇宙器官移植」】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獲得新的機制。失敗後果包括但不限於:規則衝突、存在性排斥、湮滅。)】

  ……

  蘇明安有想過,倘若自己的死亡回檔是宇宙器官,可以直接融合自己的死亡回檔,這樣說不定就可以徹底掌握死亡回檔,不再被動回檔。

  他也有想過,世界遊戲也是宇宙器官,可以融合世界遊戲。以世界遊戲的偉力進攻黑水夢境。

  但這些選項風險都太高,他沒忘記規則里有一行字「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是碎片與子器官,而不是全部。倘若他被貪心支配,強行以現在的靈魂狀態去融合一整個宇宙器官,等待他的可能不是支配宇宙器官,而是成為宇宙器官的養分。

  而黑水夢境,作為一個偽器官,位格相當於一種碎片或子器官。

  ——人生只有一次,他須得在有把握的情況下向前。而不是融合失敗後把所有人丟在身後,自顧自地死亡,這不是偉大,而是不負責任。

  確保了理想達成後的死亡,對他而言,才有意義。

  蘇明安抬手,親吻手背,眸光閃動,心中默念……

  ……

  「我願意」。

  ……

  「轟隆——!」

  自黑髮青年身上流出無色的光芒,朝著四面八方捲去。若從外界俯瞰,整個無形的黑水夢境在這一瞬間宛如被壓縮的海綿。

  紫藤搖曳,水流激盪,周圍的一切仿佛一步步化為軀體的延伸,像是手臂,像是腿腳,像是軀幹……

  但這還不夠。

  夢境之主立刻發現了蘇明安的目的,一股巨大的排斥感瞬間擢升,要趁著蘇明安還未融合之際,將其驅逐出境。

  ——祂開始了洶湧的進攻。

  ……

  【夢境之主正在攻擊你!】

  【你受到了「伏筆」的攻擊。】

  ……

  「呂神的蝴蝶之死……」

  蘇明安腦中突然閃過這個概念。

  隱隱的,仿佛某個過去的錨點發生偏移,有什么正在轉變。他所認知的「已經發生之事」構建於因果。一旦伏筆抽出,草蛇灰線,造成的結果便化作頹傾的沙堡。

  ……

  【夢境之主抽出了「呂神恍惚了幾秒」一行字。】

  ……

  「噗!」蘇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記得,自己曾與呂神有過一戰,那時呂神扮作監察者呂樹,以6000戰力強壓自己削弱後的1500戰力,而自己與其同歸於盡。

  ……那是「伏筆」。

  是夢境之主留下的「伏筆」。


  作為祂的眷屬,呂神猶如提線木偶,為蘇明安埋下了這個伏筆。

  「你應該死在呂神刀下——那時你不足以殺死他。」夢境之主的思緒輕巧地傳來,「這是一個羅瓦莎邏輯基底的BUG,現在,我要收回【你與他同歸於盡】這個錯誤的結果。」

  猶如「神之視界」的那一場卡牌戰,「伏筆」瞬間引爆。

  錯誤的因果一瞬間貫穿了蘇明安,融合宇宙器官的勢頭變得微弱,但同一時刻——

  右上角的彈幕刷個不停:

  【臥槽!那居然也是陷阱!】

  【這個老陰比一直在做準備!】

  【我不服,那一戰蘇明安怎麼就打不過了,有諾亞之鏈反彈,還有主人公光環加持。】

  【正說正有理,反說反有理。夢境之主認為不合理,而且祂有力量,所以祂能引爆這個「伏筆」,拆碎因果。我們即使認為有理,也沒用,我們只能光看著。】

  【唉,只能光看著嗎……】

  ……

  蘇明安卻笑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抬起手掌,一條晶瑩剔透的枝葉隨之生長,與此同時,雙目隱隱泛起金色。

  他動用了自己的第一張底牌——

  ……

  【生命之葉:你可以消耗法力值,將無生命物體點化為有生命之物】

  ……

  【耀光之瞳(金級):「我始終相信,與朋友的重逢,會是一個非常幸福的時刻。」】

  【類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擊力:無】

  【耐久:23/50】

  【裝備需求:無】

  【主動技能【點化之瞳】:開啟後,被你注視的對象將持續受到誕生判定,你可以將無生命物體點化為有生命之物。無冷卻,無消耗。】

  ……

  「可以將無生命物體點化為有生命之物」。

  ——那麼,倘若是「彈幕」呢?

  在這樣的決鬥里,文字與遊戲已經化作實質化的攻擊,猶如浪濤暴雨般瘋狂湧來,同為文字的「彈幕」,亦可點化!

  蘇明安要讓這群在世界遊戲從頭到尾一直被詬病「毫無作用」的彈幕,反而成為終戰中關鍵的「武器」!

  開啟了「點化之瞳」技能,他看向彈幕——

  一瞬間,【有諾亞之鏈反彈,還有主人公光環加持……】【我認為可以……】【畢竟還有戰神龍王旁白音,拋骰子失敗了會有加成嗎……】【也許可行……】等彈幕文字,化作洪流,展現在他眼前。

  生命之葉生根發芽,耀光之瞳迸射金光。恐怕它們自己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它們點化的並非石頭、水珠、木頭……而是「文字」!

  無生命的彈幕,化為了有生命的支持。

  一條條「彈幕」湧現,化作一個個不同色彩的火柴人,攀附於擊破蘇明安的因果線上。

  因果衝突、交接、融化。

  蘇明安的血漸漸止住,越來越多的「文字」彌合了這一「伏筆」。觀眾們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終於可以貢獻力量,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立刻狂發彈幕,各種扯淡的角度、各種不合理的理由、各種擦邊的藉口,都被他們一條條狂發了出來——就為了支持蘇明安的因果,哪怕一點點。

  ……

  【夢境之主在攻擊你!】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響。】

  ……

  【夢境之主改換了「滅盡之火。一根漂亮的火柴。一瓶可口的飲料。這是我留給你的。」的目標。】

  ……

  這曾是蘇明安破局的幫助。

  如今,夢境之主改換了「對象」,將幫助改為進攻,指向了蘇明安!

  曾經的幫助,化作了襲擊蘇明安的「毒」。

  一行行文字在空中快速形成——

  ……

  【……這是夢境之主留給蘇明安的陷阱。它存在於蘇明安的時空記錄體中,在這場終戰里,「一根漂亮的火柴」是用於焚燒靈魂之物,「一瓶可口的飲料」實則是毒,它們化作「毒」順著因果線攀爬,滲透了蘇明安的故事……】


  ……

  然而,很快,一行新的文字隨之生成!

  ……

  【……其實,這是芷翡兒留給山田町一的禮物,為了留住他,令他不再逃避她,她為了他準備了一桌燭光晚餐。需要「一根漂亮的火柴」用來點亮溫暖的燭光,需要「一瓶可口的飲料」作為開場的香檳酒。這根本不是什麼危險與陷阱,你醒啦?快來參加這場豐盛的晚餐吧……】

  ……

  蘇明安身邊,浮現出了山田町一與芷翡兒的身影。

  「創生者模式」可以浮現出任何人,無論是存在的,還是不存在的……

  山田町一果斷用自己的故事,令「毒」化為一瓶毫無殺傷力的香檳酒!

  「比拼篡改故事,我最擅長了。」山田町一握了握拳頭,望向蘇明安,「去吧!我們所有人的故事,將為你打破天空!」

  ……

  【夢境之主在攻擊你!】

  【你受到了「動作描寫」的影響。】

  ……

  【嗯?陌生的天花板,這是哪裡?】

  【蘇琉錦從床榻上坐起,回想起前夜自己還在與十二位出身不明的異族英雄交談。怎的一夜之間,便身在異地?】

  【就在這時,一名貓耳女侍推門而入。】

  ……

  文字猛地發生了篡改,字字顫抖。

  ……

  【你受到了「敘述轉換」的影響。】

  ……

  【——貓耳女侍突然拿起刀,放過了蘇琉錦,朝著「你」刺去!!!】

  ……

  蘇明安立刻執起羽毛筆——

  一道鮮紅的身影撲了出去。

  ……

  【……關鍵時刻,火之奧義大俠降臨!他威風八面,燦若神明!】

  【一陣纏鬥之下,貓耳女僕頓時消失。】

  【火之奧義知曉你要奪取這片天地,特地將你送上了窗外一艘巨大的飛艇。火之奧義的老媽是鷹國商業大亨,涉獵廣泛,亦精於輪船製造業,區區一艘飛艇,調來不成問題。】

  【你已讓艾尼明白了何為火之奧義,他成為了最後的英雄之一。當然要將你帶出這片海洋!】

  ……

  艾尼閉上雙眼,交付了自己的故事。屬於他本人的故事。

  他剪切了自己人生中「父母在18歲生日時送了自己一輛遊艇」的畫面,將其粘貼在這場漫長而浩大的共同故事裡。

  那時他真的很高興,自己擁有了一輛私人遊艇,不過現在,他不再緊握不放,更珍貴的東西已有太多。

  下一刻,北望睜開雙眼。

  屬於艾尼的描寫結束了,接下來換他上。

  「飛艇……窗外有一艘飛艇……」北望望向高空。

  ……

  【……天空浩瀚無際,飛艇嗡鳴。】

  【白袍法師駕駛著船舵,帶著熊、貓與少女,飛向遠方……】

  ……

  艾尼的遊艇終究是遊艇,不能真正飛行,而北望揮動法杖,海面冰潔,遊艇長出了冰霜翅膀,飛向天空。

  北望望著逐漸出現的新的畫面——這是所有人共同譜寫的故事,輕輕閉上了雙眼。

  下一個,林音睜開雙眼。

  「還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搶……對了!我記得在第七副本,我用過一把槍,精心描繪過細節的槍……」在文字的洪流中,林音迅速將這段文字複製粘貼了出來,放在自己心口。

  ……

  【飛艇之上,人們的手裡紛紛多了一把槍,他們用槍瞄準撲面而來的像素,「砰」!「砰!」】

  【飛艇揚起翅翼,向未來飛行。】

  ……

  屬於她的人生故事少了一段,關於她在第七副本用槍的記憶消失了,不過沒關係,大家的故事能進行下去了。

  遊戲像素撲面而來,帶著淋漓的色彩,轟向林音這個「搗亂者」。


  她口吐鮮血,帶著微笑,緩緩閉眼。

  ……

  呂樹睜開雙眼。

  ……

  【你受到了「不可靠敘事」的影響。】

  【……飛艇不知何時遭到了破壞,飛艇上的人們盡皆落入海洋,自海洋而亡……】

  ……

  「唰!」

  脊背長出巨大的鮮紅蝠翼,呂樹本想由自己托住飛艇。但眼前出現的,卻是越來越多的竹葉、蒼樹、梧桐……層層迭迭,一片又一片,一根又一根。這是屬於他的「太華山」的記憶,是他小時候時常待著的山坡,而不是屬於血族之主的力量。

  呂樹怔了怔,忽然明白了,這一切需要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閉上雙眼,眼前出現了一條又一條軟綿綿的毯子、舊衣服、舊毛巾……

  曾經,他在橋洞下流浪,有好心人給他們送來各色毯子與衣物,如今,他將這段人生經歷「剪貼」而出,放於此處。

  畏懼寒冷的少年已不再需要破舊的毯子蔽體,一層層毯子與衣物出現在了空中,由數之不盡的童年時的蒼翠綠竹拉扯著。他一個個接住墜落者,減緩他們的衝擊力,將人們放置在毯子之上。

  「砰砰砰……」

  墜落而下的人們沒有自海洋而亡,神奇的因果相互連接,一切看起來都不可思議,每個人的故事在荒誕與虛無中生根發芽。

  無翼的鳥兒們,長出血肉,飛向天際。

  ……

  【……呂樹以綠竹與衣物托住了人們,而修復飛艇的人,交給了擅長修復的伊莎貝拉……】

  ……

  呂樹閉上眼。

  伊莎貝拉睜開雙眼。

  她三十二歲那年,曾帶領團隊轉戰過機械領域,但對於修復飛艇,她並不擅長。

  好在,這不是真正的修復,只需要一處因果。

  她剪去了自己三十二歲與同事們同甘共苦的時光,將自己從十二歲到三十六歲對於機械等領域的好奇,一片片貼出來,貼進這個故事。

  ……

  【……修復飛艇後,飛艇繼續向前,期間遇到了貪婪的蟒蛇、瘋狂的縱火人、溺亡的白花……】

  ……

  動作描寫、集體意識、敘事錨點、敘述轉換、省略、多線並舉、蒙太奇、意識流、不可靠敘事、陌生化、概念模糊、插敘、倒序、伏筆……

  各色合乎邏輯的怪物與困境紛紛出現,而同伴們一個個取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個人,都擁有閃閃發亮的人生。

  平日裡藏在眼底之物、構造他們全部之物,被親手摘了出來,一片片、一瓣瓣,貼進這場荒誕的敘事裡。

  蘇明安兒時看過的一本英雄老書,講述的就是一個普通人成為救世主的故事,這種故事在社會並不吃香,還會招來許多人的嘲笑。然而正是因為這個故事,他腦中被父親潛移默化影響的東西,一直才會漸漸發揚光大。直至書籍之外的世界,也被消化咀嚼,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那個童年時熱愛而嚮往的「英雄男主人公」,終於成為了他自己的靈魂。視覺、聽覺、嗅覺、味覺……他感受著一切虛幻而不喜歡的世界,仿佛經歷了千萬年的河川。

  他們都成為了很好的人。

  【青竹】,不止屬於呂樹的故鄉,也屬於林音的童年記憶。【海洋】,不止屬於路的黑暗記憶,亦屬於從小生活在海岸邊上的倫雪。【火焰】,不止屬於艾尼的追求,也屬於北望從小坐在壁爐前感受的火焰。【一朵花的記憶】不止屬於喜愛花草的昭元,也屬於每一個人……

  從來沒有什麼必須的標籤,也沒有什麼固定的標準。

  ——像在冬夜裡點燃最後一把柴火,為了讓人們看見天亮。

  ……

  【你受到了「插敘」的攻擊。】

  【你受到了第十副本的殘留影響。】

  ……

  鮮紅的巨蟒從裂縫中墜落,鱗片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飢餓】、【永不滿足】、【吞噬一切】。鱗片代表著每一個輪迴里的欲望,是死在飢餓中的孩子的疼痛、是貪婪的人臨終的瘋狂囈語、是不甘心消失的人們……

  巨蟒張開嘴,吐出一隻只手。無數隻手朝著飛艇伸來,想要抓住什麼,想要把一切都拖進永遠填不滿的深淵。


  飛艇劇烈晃動。

  「我來吧。」筱曉站了出來。

  年少時他曾挨餓受凍,沒成為駐唱歌手前,總是瑟瑟發抖,但他遇到了不一樣的事。

  ……

  【……曾經在街頭賣唱的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青年。他站在艇艏,望著越來越近的巨蟒。】

  【「我記得有一年,我餓得受不了,偷了隔壁阿婆的一個饅頭。」】

  【「阿婆發現了,但沒有罵我。她又給了我一個。我捧著熱熱的饅頭,一口咬了下去,從頭到腳指頭都變暖了。」】

  ……

  他把這段記憶剪下來。

  無數隻手伸了出去,忽然有一隻手停了下來。

  這隻手的掌心似是握住了什麼圓圓的東西,遲疑地停了下來。

  緊接著,第二隻手停了下來。它摸到了一隻蒼老的手掌。

  第三隻手,第四隻手,第五隻手……

  越來越多的手停了下來。

  【飢餓】變成了【飽足】。

  白色的花鋪天蓋地,花蕊里藏著無數張臉。死在水中的人、死在眼淚里的人、死在悲傷里的人。

  這是一種無法掙脫的悲傷,屬於「再也回不去了」的悲傷、「一切都結束了」的悲傷、「人生再也不會重來」的悲傷。

  「我來吧。」

  露娜站了出來,她知道怎麼對付悲傷。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寫的一個故事。

  故事裡,有一個女孩失去了所有親人,一個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她以為自己也快要死了。然後她看見了一盞燈。有人在遠處的屋子裡點亮的一盞燈。

  原來,這個人名為「提燈者」,他一直提著燈,在漫漫無邊的雪原里行走,只為了把所有人都帶出去。為此,他即使渾身冰雪也在所不惜。

  露娜把這個故事剪了下來。

  一盞燈,兩盞燈,三盞燈……

  一朵花,兩朵花,三朵花……

  一個故事,被另一個故事看見。

  照應、彌合、豐盈、完滿。

  飛艇從花海上空駛過,艇身不再結冰,人也不再流淚。仿佛有什麼東西接住了這一切。

  露娜的身影淡了一分。

  她閉上雙眼。

  將交接棒留給下一個人。

  ……

  【你受到了「多線並舉」的攻擊。】

  【飛艇之下,人們發生了動亂。飛艇之上,仍有隱患。】

  ……

  莫言睜開眼。

  他想起了八歲那年的夏天。

  山口有棵老槐樹,蟬鳴吵得人睡不著。他蹲在樹蔭底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個下午。媽媽在院子裡喊他吃飯,他經常假裝沒聽見。

  後來媽媽端著一碗綠豆湯走出來,蹲在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螞蟻。

  「螞蟻有什麼好看的?」媽媽問。

  「它們很辛苦,一個接著一個,搬著東西,戰勝敵人,互相協作……遇到溝就跨過去,遇到葉子就踩過它。從不放棄,也不會卸下自己的使命。」莫言說。

  「它們在做什麼?」媽媽問。

  「它們在回家。」他說。

  他喝著綠豆湯,綠豆湯是涼的,碗壁上凝著水珠,滑進他的掌心。

  那是他記憶里最涼快的一個夏天。

  此刻,他把這段記憶剪下來,貼進故事裡。

  ——於是飛艇下方的海面,忽然出現了一片樹蔭。老槐樹的樹蔭,籠罩著那些墜落的人。蟬鳴聲里,有人聽見了媽媽喊吃飯的聲音。

  莫言的身影淡了一分。他不再記得那個夏天了。

  不過沒關係,

  大家能跨越無數個新的夏天。

  ……

  【你受到了「情緒描寫」的攻擊。】

  【飛艇上的人們握住船舵,不由自主感到了害怕,他們不是主人公,卻要為此付出一切。一種畏懼的情感,在他們心中莫名升起。】


  ……

  昭元睜開眼。

  她想起的是第一次開槍的那天。

  作為戰地記者,總要學會保護自己的手段,她從小就會訓練。父親總會握著她的手,幫她穩住槍托。

  她很擅長用槍,總是能打中圓心。父親笑著說:「我女兒能保護好自己。這就好。我們要將真相告知所有人,但也要學會在鏡頭後保護自己。」

  後來父親走了,槍留給了她。她帶著它走了很遠的路,開了很多次槍,再也沒有人握著她的手。

  此刻,她把這段記憶剪下來,貼進故事裡。

  ——於是那些對抗文字的人們,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幫他們穩住了槍托,穩住了刀柄。

  昭元的身影淡了一分,她不再記得父親說過這些話了。

  但她自己,在放棄公開徽赤的真相的那一刻,放棄成神之路的那一刻,早就已經學會了記者的澄澈。

  ……

  【溺亡的河流】。

  「我來。」路輕聲道。

  【迷途的森林】。

  「交給我吧。」倫雪平靜道。

  【失去自我的孩子】。

  「這個論題,我很擅長。」林姜挑了挑眉。

  【利慾薰心的蒼生】。

  「我來。」山田町一說。

  【不再堅定的群星】。

  「我來。」維奧萊特走出。

  【消失的人們】……

  一個接一個。

  他們站出來,剪下自己最珍貴的記憶,

  貼進怪物里。

  然後,怪物不再是怪物。

  它們變成了——河流。

  ……

  宛如一位「出題人」,竭盡手段刁難所有人,而人們針對不同的「問題」,根據各自的人生經歷,選擇去應對各自最擅長的題目,交出了各自的「人生論文」。

  這些「論文」匯聚到一起,成了故事。

  故事匯聚到一起,成了聯結。

  聯結匯聚到一起,成了萬萬千千條彼此交叉又相遇的河流。

  靈知夢使玥玥以「夢境」為權柄,拖住夢境之主。

  明與影負責搶奪「錨點」,混淆蘇明安的身份,引開針對。

  在萬千故事的支撐之下,蘇明安對這片以故事為基底的黑水夢境,融合程度越來越高、越來越深。

  ……

  【「第四頁,蟒蛇啃向了眾人……」】

  【——呂樹單手一刀,斬殺了蟒蛇。】

  ……

  【「第五頁,紅斗篷少年即將溺亡……」】

  【——路喚來海潮,托起蒼生。】

  ……

  【「第十二頁,海妖肆虐,蒼生無措……」】

  【——蘇凜喚出過去的記憶,魂靈盡皆消亡。】

  ……

  【「第十八頁,他們走向了黑水夢境,迷夢困惑著他們……」】

  【——玥玥剪切出歲月的碎片,穩固認知。】

  ……

  一片片鏡片,猶如一塊塊拼圖,關於犧牲、關於死亡、關於聯結、關於羈絆……宛如一塊塊玻璃,擁有無限可能。

  就像「膠捲」一般,從前往後讀,便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屬於他們所有人的故事。

  夢境之主的手段是不斷往裡面添加錯誤的鏡片,抽走正確的鏡片,甚至將兩個鏡片相互顛倒,讓故事發生錯誤。

  ——人們則是剪切出各自的故事,彌合這些錯誤,用自己的鏡片去填補正確的鏡片,用自己的鏡片去覆蓋錯誤的鏡片,令這場漫長而浩瀚的故事變得完整。從頭到尾,嚴絲合縫。

  無數人去填補,無數人去鞏固,無數人去彌合。

  「嘩啦——」

  終於,脆然一聲。

  某種儼然無垢的「故事」轟然成立,所有的錯誤轟然碎裂。


  最後收尾的,是蘇明安。

  他的身後跟著不同的人——有的是以前輪迴的已然忘卻的人、有的是已經逝去之人、有的是這一輪迴的人們、有的仍然在地面上等待他。

  最後的最後。

  終末的終末。

  「你……」

  他們紛紛將各自的故事,融入了他。而他也將他自己,分享給了所有人。

  人類本是如此,結識、交流、深入、聯結……當不同人的「故事」相逢之時,便意味著人生走向了新的可能。這是不可避免的成長,亦是人們在這個世界上走向未來的證明。

  「從此以後……」

  「結束這一切以後……」

  蘇明安閉上雙眼,感知自己的軀殼猶如水流。

  黑水……宛如墨水,構成了他們,亦無法構成他們。

  「我們已擁有了完全屬於我們的一切。」

  「那將是一個……嶄新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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