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7章 終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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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9章 終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頭。」

  【有時候,這星光的海洋似乎已經達到了黑暗的邊緣:我滿以為、在此之外,已是無邊無際的大黑暗了。然而,只要一轉瞬,再往上一看,依然是一片星光。】

  【——季羨林】

  ……

  至高之主之域。

  咖啡廳灑落陽光,綠色身影坐在椅子上,望著推門走入的蘇明安。

  「叮噹——」

  風鈴搖晃,蘇明安落座,面前是一杯香氣四溢的咖啡,放了幾顆方糖。

  「那麼,開始吧。」至高之主平靜道,「關於夢境之主的信息。」

  蘇明安坐下。

  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都是全然的未知。

  「我們現在處在一個『貓箱』之內。」至高之主開口道,「夢境之主製造的『貓箱』。」

  「果然是這樣。」蘇明安之前就懷疑,他們可能處在一個更大的箱子之內,「祂的目的是什麼?像耀光母神那樣讓世間萬物成為傀儡,還是像第七席那樣讓所有人沉入夢境,還是為了汲取利益,讓祂變成宇宙霸主?」

  至高之主道:「這關乎於宇宙的本質。」

  ……

  在宇宙器官里,世界遊戲是心臟,萬物終焉之主是腸胃。

  ——而在此之外,存在一個「大腦」。

  大腦關注的方向與文明,會呈現在精神維度中,成為劇憶記錄出現在其他文明的視野,呈現二維化二向箔的形態。

  宇宙存在分級,時空並非線性,一些能夠觀測到這些記錄的文明,當他們開始觀測,被觀測的文明則開始狀態迭加。對於觀者文明,被記錄的文明呈現平面二維化,只要移動視線就能跳躍時間,只要重新觀察就重頭感知。比如生命a正在觀察文明Z的前期,生命b正在觀察文明Z的中期,生命c正在觀察文明Z的後期,則對於文明Z而言,同時存在前期、中期、後期三種迭加態。

  但被觀測的人們自己察覺不到這種迭加,感知到的時間依舊是線性。

  要想擺脫這種迭加態,就只能蒙蔽宇宙器官——大腦。

  ……

  「你的意思是,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不同區域的時空流速各不相同,維度也各不相同。」蘇明安垂眸思索。

  「嗯,你們人類的宇宙九維度論就是其中一種說法。」至高之主說,「宇宙器官大腦關注的文明,會被一些文明觀察到,這些文明稱作『觀者文明』,而被觀察的文明會出現迭加態。隨著觀者文明的觀察而反覆重置。」

  至高之主舉了個簡單易懂的例子:「正如你看動漫時,你就相當於觀者文明,動漫里的文明則是被觀察文明。當你拖動進度條時,被觀察的文明進度會發生改變,它們的文明進度,取決於你正在看第幾集。當你重頭看這部動漫,被觀察的文明也會重頭開始。」

  「如果同時存在多人,以不同進度觀看這部動漫,則被觀察的文明會呈現迭加態。在有些觀者文明的視角,被觀察的文明進行到了前期的原始時期,在有些觀者文明的視角,被觀察的文明進行到了後期的現代時期。」

  至高之主的理論,讓蘇明安想到了高中老師說過的黑洞學說。

  倘若有一個人墜入了黑洞,對於黑洞內外的人來說,時間就像兩條完全不同的河流。

  黑洞外的人,會看到墜入的人越來越慢,就像視頻被按了0.5倍速、0.1倍速……最後在黑洞的邊界上幾乎完全靜止,定格成一個模糊的剪影,永遠不會真正在眼前掉進去,相當於「永生」。

  但對於黑洞內的人,他自己感覺時間一切正常。他會毫無阻礙地穿過邊界,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黑洞中心的引力差撕碎,很快死亡。

  在外人眼裡,他永遠停在門口;在他自己眼裡,他已經墜入了。這就是愛因斯坦相對論描述的引力導致的時間彎曲。

  如今至高之主所說的理論,根據文明所處的區域與坐標不同,時間彎曲各不相同,有相似之處。

  「所以觀者文明,與被觀察文明的區別,僅僅在於位置,而非文明等級?」蘇明安道。

  「是的。」

  「那翟星……算是觀者文明,還是被觀察文明?」蘇明安口中乾冷。

  現在給他的感覺,就像是在廢墟世界坐在亞撒·阿克托面前聆聽關於維度的理論,但那時仍是文明尺度之內的理論,如今卻高到了整個宇宙。


  他仿佛一位舉起火把,走出故鄉,走出洞穴的哲人,探查外面的森林。

  若是讓阿克托大白貓再一次過來,怕是不會說「翟星的大學生只有這種水平」之類的話了……雖然蘇明安嚴格意義上已經不算大學生。

  「你弄錯了一個前提。」綠色身影探出一隻模糊的手,舉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不出祂到底是用哪個口讓咖啡消失,放下咖啡杯,

  「——觀者文明與被觀察文明,完全可以重合。」

  蘇明安抬眸。

  「沒有什麼高低優劣之分,這僅僅取決於宇宙器官『大腦』正在遊蕩觀察哪些文明。」至高之主說,「今天你有可能是觀者文明,你受幸於坐標在『大腦』旁邊,你能夠看到『大腦』正在觀察的文明。明天你有可能是被『大腦』觀察的文明,被另一批正好在『大腦』旁邊的文明觀察。這都說不準。」

  「動態的,流動的。」蘇明安很快作出了判斷。這些都不難理解,但他很快提出了新的疑問:

  「你剛剛說,被觀察的文明會呈現迭加態。比如我和山田町一同時看動漫,我看到了開頭的情節,他看到了最終決戰的情節。那麼對於被觀察的文明,難道同時存在『開頭』與『最終決戰』兩條時間線嗎?倘若不止我和山田町一,有成千上萬的人同時看『動漫』,難道被觀察的文明會同時存在成千上萬的時間線嗎?」

  「這就像黑洞的時間扭曲。」至高之主搖搖頭,「對於黑洞外的人,時間是定格的,他們相當於觀者。而對於黑洞內的人,時間是線性的,他們相當於被觀察的文明。」

  「所以,即使在觀者文明的視角,時間猶如進度條。但在被觀察文明的視角,時間一直是線性的。」蘇明安說。

  「是啊。」至高之主忽然笑了,祂呈現了人性般的雀躍,似是感到有趣,

  「——在你們的視角看來,時間不是一直是線性的嗎?」

  咖啡廳安靜了數秒。

  靜得能聽見蘇明安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

  這一刻,靈光閃過腦海,他突然明白了……所謂「宇宙循環」的真相。

  浩瀚無垠的牆紙逐漸剝落後,露出了牆面之下的光滑。

  「翟星,目前為止一直是被觀察文明。」

  蘇明安眨著眼睛,但這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恐懼未知,而是因為興奮,就像是堆積木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形狀最好看的積木:

  「我們眼裡的『宇宙循環』,是觀者文明在觀察時,造成的時間扭曲產生的影響。宇宙確實發生過循環,但不是我們能夠知曉的,也不是任何文明能看見與記住的。」

  熱氣繚繞。

  風吹起銀鈴,窗外梧桐片片飄落。

  「翟星的年齡太小,宇宙中的文明太多了,翟星還沒有等到足夠的幸運,成為一段時期的觀者文明。所以你們確實是被觀察的文明,包括羅瓦莎也是,很多文明還沒有那麼幸運。」至高之主說。

  「觀者文明未必是幸運。」蘇明安輕輕搖頭,「只是能看見而已,只是『大腦』造成的輻射影響,不能干涉,也不能改變。與其說幸運不幸運,其實無分高下,只是宇宙『貓貓』的一種『器官反應』罷了。」

  宇宙何其浩瀚。

  正如地殼只是微微翻了個身,就會發生席捲數十萬人的大地震。宇宙的大腦只是隨便發生了一些「生理反應」,就衍生出了這些觀者與被觀者。人類只是隨便喝了口水,全身上下的器官與細胞就在瘋狂涌動。

  這無關任何利益、力量、欲望、情感……不過是宇宙作的一次尋常的「生理反應」罷了。被涉及到的文明,無論是觀者文明還是被觀者文明,都無分高低。

  蘇明安向來知道宇宙浩瀚無垠,即使成為高維,成為所謂的「宇宙霸主」,也只是戲稱。對於諸多文明與生命而言,高維確實算作宇宙霸主,但對於宇宙本身而言,宇宙並不在意,永遠緘默。

  蘇明安雙手合縫,將話題引到最關鍵的一點——

  「那麼,夢境之主赫烏米斯,祂的黑水夢境究竟是……」

  「你養過貓嗎?」托索琉斯忽然說。

  「呃……養過。」蘇明安說。黑焰與白團應該算吧……雖然自己從來沒餵過。

  「如果你的貓想霸占一塊地盤,但你不想讓它霸占,你會怎麼做?」托索琉斯說。

  「把那片地方圈起來,或者……」蘇明安忽然明白了。


  一片梧桐葉輕輕擦過他的眼帘,葉片飛舞,面前的綠色身影緩緩開口:

  ……

  「——【或者,讓貓知道,那個地方已經被自己霸占了。】」

  ……

  蘇明安一直有種感覺。

  現在他們對於宇宙的所有認知,仿佛成了一場可以無限循環的多周目遊戲。對於文明與時間的認知也變得膚淺。

  他已得知,宇宙的龐加萊回歸是絕對的回歸,不存在任何生命能夠保留意識、留下痕跡。

  他們所知的所謂循環,就像是……在一切的真實之上,蒙上了一層「虛假」的幕布。

  所謂的「宇宙循環」,真的存在嗎?

  「千億輪迴」這種令人頭皮發麻且不真實的數字,真的存在嗎?

  「宇宙循環——世界遊戲四億次循環——死亡回檔——羅瓦莎大重置」這種層層嵌套的說法,真的正確嗎?

  玩家們漸漸把人生不當作人生、死亡不當作結局,腦子裡想的都是「大不了再來一次」。看到蘇明安繼續向前的舉動,他們想的完全是「已經夠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麼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

  ……

  【「大哥。」莫言望著他,「人生,本該只有一次啊。」】

  ……

  是的。

  人生,確實本該只有一次。

  「夢境之主是為了隔絕大腦,創造了一個『貓箱』。」蘇明安緩緩道,心中已經完全明悟,

  「一開始,我們眼裡的『宇宙循環』,是觀者文明在觀察時,造成的時間扭曲產生的影響。當他們重新翻開『書』和重新看『動漫』,在他們眼裡看來只是調整了進度條,調整了『頁數』或『集數』。但在我們眼裡看來,是『時間線性流逝到最後,宇宙循環發生,我們步入下一次宇宙輪迴』。」

  「後來,隨著夢境之主建立了『貓箱』,每當祂察覺到某個時間節點的到來,祂就會立刻重置這個貓箱,讓一切重頭開始。這成了我們後來眼裡的『宇宙循環』。」

  ……

  【「你想得不錯,這確實是一場夢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預,每一次,你們毀滅的平均速度會越來越快,一切化為空白的那一天會越來越早到來……」艾蘭得道。】

  ……

  【「讓所有人都淪為祂的提線木偶,在『故事』結束的那一刻化為空白……是為了什麼?『空白』的意義又是什麼?毀滅?集體抹殺?」蘇明安困惑道。】

  ……

  「夢境之主不是出自欲望,也不是想要玩弄我們,更不是作為高高在上的魔王享受我們的掙扎。」蘇明安緩緩道,「祂的貓箱不止覆蓋了我們,而是覆蓋了相當大一片區域的諸多文明。這裡相當於祂的實驗場,祂在效仿『大腦』的行為,讓『大腦』以為這裡已經被觀察過了,由此隔絕『大腦』。」

  正如有足夠的【病人】,才會出現足夠的【醫院】。夢境之主是先入為主占著概念的那個人,只要此地存在「假貓」,「真貓」就以為無需再次占領。

  由此,夢境之主創造了與「大腦」概念相似又不相同的「黑水夢境」,召集了一批文明的人,稱為「清醒者」,告訴他們怎麼去觀察,正是為了模仿「大腦」的運行機制,讓真「大腦」不要過來。

  然而,以高維之力模仿宇宙器官,稍顯自不量力。白椿等人的出現驗證了這一點,生命有欲望也有自私,相比於始終沒有情感運行本能的大腦,這群效仿大腦的清醒者犯下了許多罪孽。

  若非蘇明安發現了夢境之主,打到了祂面前,諸多文明永遠也不知曉祂的存在,仍然會被欺騙,認為這「貓箱」之內由夢境之主親手操縱的重置,是真正的宇宙循環。

  「水至清則無魚,至察則無徒。」至高之主作出了評價,「若是不在缸里放鲶魚,缸外的人不會在乎缸內的小魚。祂看似傷害,實則保護。看似玩弄自由,實則保護自由。這是一種——【有限度的自由】。」

  蘇明安垂眸深思。

  片刻後,他開口:

  「我不認可。」

  「【有限度的自由】本質上依然是囚籠,謝路德的自由是他自我思考的產物,而我們既然已經看見了囚籠,就不可能仍然欺騙自己,這是自我思考。」

  「比起大腦,我認為夢境之主更像屠龍者成為惡龍。這種包辦,與大惡龍窺視之下保護蛋的小惡龍沒什麼區別。畢竟對於真大腦而言,無論是觀者還是被觀者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觀察的權力,人人也可能被觀察。不存在任何人慾與情感,僅僅是宇宙器官在正常運作。」


  「但夢境之主這麼一插手,那些黑水夢境的生命,很明顯大幅度干涉了我們的人生。祂自己不斷重置這個『貓箱』,導致我們每次以為走到了盡頭後就會發生宇宙循環,讓很多人成為了提線木偶。」

  蘇明安放下杯子,看向對面的綠色身影:

  「你說水至清則無魚,至察則無徒。但我想問——」

  「魚真的願意為了不被缸外的人影響,就永遠活在被放進去的鲶魚的陰影之下嗎?」

  至高之主怔住了。

  「你剛才說,在宇宙的尺度上,觀者文明與被觀察文明並無高下之分,只是位置的幸運與不幸。但我想補充一點。」

  黑髮青年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無論身處哪個位置,無論被觀測還是觀測別人,只要還有選擇『真實』的勇氣,都是一樣的。觀察者願意接納這份真實,被觀察者也親手打造了未來。哪怕某一天雙方地位互換,真實也不會被改變。」

  「沒關係。」

  他輕聲道,

  「都一樣。」

  風鈴「叮噹叮噹」作響,一瞬間,耳畔顯得安靜。

  至高之主的身影依舊坐在原位,模糊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祂似乎很敬佩蘇明安的想法。

  一句輕飄飄的話,傳入蘇明安的耳中:

  「難怪……你能走到這裡。」

  ……

  【「第七席的能力是讓『瞬間』變為『永恆』,讓『虛假』覆蓋『現實』。」第十席道,「耀光母神一直以來大肆試點,是為了等待第七席的援手——祂們聯手覆蓋世界永恆之夢,祂的試驗已經孕育充足,正待化為現實,覆蓋整個羅瓦莎,甚至蔓延宇宙。」】

  ……

  如今看來,這看似在說第七席與耀光母神的做法,實則在說夢境之主的做法。

  對於前者,「貓箱」覆蓋了羅瓦莎。對於後者,「貓箱」覆蓋的是這一整片區域的無數文明。

  夢境之主的「貓箱」發展到今天已經有多大,無處可考。但顯然,根據黑水夢境裡那些清醒者的種族與外貌來看,非常廣闊。

  ……

  【「宇宙輪迴不是覆蓋一切的嗎?我只是一個低等生命,重活一世,靈魂理應重生了,為什麼靈魂的損耗是不可恢復的?」蘇明安說。】

  【「嗯……我也無法理解,也許無論怎樣重複,有些東西都是恆定的吧。這個問題你只能去問夢境之主了。畢竟祂也是能留存東西的人。」小愛說,「大概有些東西是即使輪迴也恆定的。唯有你留住那個東西,你的勝率才是最大的。」】

  ……

  這個問題已然有了解答。

  因為任何生命都感知不到真正的宇宙龐加萊回歸,他們眼裡所謂的「宇宙循環」,實則是夢境之主不斷重置貓箱。

  故而,夢境之主能記得諸多記憶,畢竟祂本就是操作這一切的人。

  故而,靈魂的損耗不可恢復,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真正跨越宇宙循環,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箱子內重生。

  ……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況出現了——全完美通關成功,蘇明安許願拯救翟星,且不存在願望衝突的情況,所有人平安歸鄉。這或許是個HAPPY ENDING……是嗎。」】

  【「但是,『祂』翻開了書,故事又一次重新開始。」】

  【「我開始懷疑,也許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為無論怎樣,最後都會重頭再來。」】

  ……

  夢境之主翻開了貓箱。

  故事又一次重新開始。

  ……

  【這時,白椿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之處——A「他們」和F「黑水夢境的玩家們」本質上是一種人,為什麼被區分開了?按理來說,只要兩種選項存在重迭之處,就不會同時出現。】

  ……

  「黑水夢境的玩家們」,是被夢境之主收羅而來的生命。而「他們」,這個概念一直都被混淆,二者並不等同。

  「他們」,指的是觀者文明,即遊蕩的大腦輻射之內的一部分幸運文明,且會隨著大腦的遊蕩,隨時變動。

  所以,比起真正存在於貓箱之外的文明,黑水夢境的玩家們依然可以被發現、可以被傷害、可以被觀察——某種意義上,他們自己也是一種被觀察的對象。被蘇明安等人觀察的對象。


  觀者,亦是被觀者。

  ……

  【將宇宙的一切解構為一張張卡牌,真是一種有趣又令人膽寒的體驗……操縱人心、改變集體潛意識、植入心理暗示、操縱熟悉的故友、顛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

  【蘇明安看牌的時候,突然有些恍然,難道這就是「夢境之主」……「遊戲之主」的心態嗎?因為某種原因,祂將宇宙看作一場必須要贏的遊戲。】

  ……

  「那麼,祂打造這個貓箱的終極目的,是為了研究『大腦』的機制,然後——」蘇明安抬眸。

  「然後。」至高之主道,

  「【打造完全自控的協調系統——人造宇宙器官,人造大腦。】」

  「由此,用人造大腦混淆真大腦的機制,令觀者與被觀者不復存在。觀察中可能造成的迭加態、時空扭曲、低維度文明可能發生的亂流消亡……都不復存在。」

  「比如你們翟星,如果一直被其他文明觀察下去,可能會暴露坐標,暴露狀態,進而引來黑暗森林裡更深的覬覦。」

  「真大腦相當於在宇宙這片森林裡四處點火,儘管它是無意的,卻間接造成了相當多的毀滅。有的文明一旦發現了其他文明,就一定會掠奪與毀滅。」

  「這片森林原本是黑暗而深邃的,所有文明相對和平共處,即使真的會發生侵略,也是在各自發展到一定地步後的結果。然而,這種毫無規律的掃射式的聚光燈,令許多尚顯青澀的文明暴露在了光火之下,種子還沒發芽就被連根拔起。比如你們翟星……倘若世界遊戲不曾降臨在你們翟星,千年萬年之後……你們很可能也不在了。你們已經被太多文明發現了。」

  蘇明安停下了喝咖啡:「所以,我之前猜測過黑水夢境是宇宙器官,猜得差不多,只不過是人造的。」

  「是的。」至高之主說,「當夢境之主成功打造出宇宙器官的那一刻,所有黑水夢境的清醒者們都會化作細胞、化為養分,失去自我。清醒者享受著肆意觀察的權力,最後也會付出代價,就像被布丁操縱的八位主人公。得到與失去等同。」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始終無法終止循環,因為真正的循環不曾發生,我們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祂的箱子裡……以為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到了終局。」蘇明安說。

  他忽然感到心臟刺痛。

  ……

  【「如果說——我一定要終止BE3030的循環呢!!!!??」】

  ……

  他閉目,片刻後睜眼。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用力地撲騰,一陣複雜。

  ……

  【「而你需要履行的義務,有且只有一個——」摩天輪里,一抹純然的愜意,於諾爾的眼中綻放。】

  【「便是擁抱高維。」】

  【「人類已經快要毀滅了,我們的未來黯淡無光。就算跳出了這一次遊戲,等待我們的,也還是無盡的【輪迴】。」】

  【「我們——」諾爾笑著,眼中像流淌著一片清光:】

  【「——擁有著無比宏大的【新世界】。」】

  【——二百零六塊劇憶鏡片·「擁抱高維吧,人類燈塔】

  ……

  【自從人類世界遭到大危機時,我就開始隱約地感受到,我們所存在的宇宙,有它的規則。」諾爾的聲音傳出。】

  【「因此,我們也可以拿一片海灘來作類比,我們正處於靠近這沙灘的位置。」】

  【「所以宇宙的本質是【輪迴】。」】

  【——第五百五十七塊劇憶鏡片·「願我們終將尋至新世界」】

  ……

  【不斷輪迴的拯救者,始終被她要拯救的人殺死,記憶混亂到忘記自己的目的,差點因為絕望而錯失了最後的成功。】

  【如果自己和茜伯爾很像。】

  【……他是否現在也忘記了什麼?】

  【第五百五十二塊劇憶鏡片·「TE·花開之日(下)」】

  ……

  一切都有跡可循。

  一切卻也無從察覺。

  甚至早在第五副本結束後,諾爾就已經提到相關概念。即使很隱蔽,即使那時也許諾爾自己都不明白。


  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零碎的記憶的?

  艾蘭得在世界遊戲一開始就想起了零碎記憶,在第一副本前就寫出了《關於玩家如何自救的問題簡要分析》,成為了舉世聞名的大預言者。諾爾作為涉足更深的清醒者,難道直到羅瓦莎後期才想起了全部的記憶?

  倘若他們一直處在貓箱之內。

  是否有可能,在世界遊戲開始前……

  這個傢伙得知這麼多,真的只是黑水夢境裡的一位普通清醒者嗎?還是說……

  「現在得知了這一切——蘇明安,你要站在夢境之主那一邊嗎?」至高之主忽然說。

  風變得安靜。

  門口的銀鈴也停了下來。

  梧桐葉片仿佛定格,樹枝不再搖晃,一瞬間,時間猶如凝滯。

  蘇明安緩緩抬頭。

  「你和祂並不是敵人,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至高之主說,「若祂的人造大腦打造成功,再也不存在黑暗森林裡飄搖的火光,文明再也不會遇見力不可敵的敵人。」

  「祂應該很歡迎你加入祂,以你的死亡回檔,足以與祂共視未來、平等共事。當祂的大腦打造完成,祂就可以不必維持這個貓箱,可以使用人造大腦構造出幾個虛幻的結局,交給真正的大腦去觀察。從此以後,世上不再存在觀者文明與被觀者文明。」

  「我的死亡回檔也是一種宇宙器官,對吧。」蘇明安忽然說。

  「對,應該是。」至高之主肯定了,「所以你的死亡回檔能凌駕於貓箱之上,甚至連夢境之主一同覆蓋。」

  「最有趣的是,世界遊戲這枚宇宙器官正好被祂的貓箱覆蓋了,所以即使同為宇宙器官,你的死亡回檔也能覆蓋世界遊戲。但當這個貓箱破裂,世界遊戲離開了貓箱,死亡回檔就不能再覆蓋世界遊戲。」

  這讓蘇明安想到高中歷史書的一句話「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此時情形相反。

  死亡回檔與世界遊戲平等,但死亡回檔高於貓箱,且貓箱覆蓋了世界遊戲,所以死亡回檔暫時能覆蓋世界遊戲。

  死亡回檔到底為什麼選中了他?

  它代表著哪一種宇宙器官?

  這個問題,至高之主也沒有答案,祂只是追更人,比較了解夢境之主,其他並不清楚。

  「作出決定吧。」至高之主望向對坐的青年,

  「——是執意繼續挑戰祂,打破祂的貓箱,摧毀祂正在培養的人造大腦器官——黑水夢境,直面貓箱之外的世界。」

  「——還是加入祂,與祂一起維持這個不斷重置的貓箱,直到人造大腦真正誕生,遮蔽真大腦的觀察,走向未來?」

  其實無論如何,他們都會走向空白的未來。

  只是取決於,夢境之主的假大腦什麼時候打造完畢。在打造完畢之前,貓箱將永遠維持著循環與重置,所有文明永遠被黑水夢境觀察與干涉。

  這一刻,至高之主身後,忽然出現了一道紫色身影、一隻銀白的鳥。

  「……原來你們在這裡交涉。」紫色身影開口,嗓音雌雄莫辨。

  儘管看不到形體,但祂的「目光」,像是一瞬間落到了蘇明安身上。

  「赫烏米斯。」蘇明安盯著祂。

  身為貓箱的操縱者,果然神通廣大,連至高之主的領域都能進來。

  「不必與我為敵。」夢境之主看起來很在意蘇明安的立場,畢竟蘇明安此時已經能影響到祂,「人造大腦的打造進程已經過半,只需要你們這些文明再等待一些輪迴,它便會誕生。屆時,我會摧毀貓箱,令你們直面貓箱之外。那時我的人造大腦會構造幾個固定的結局交給真大腦觀察。真大腦沒有思想只有本能,只要有東西可以觀察,它便不會再向宇宙森林投來火光,所有文明會得到安全與真正的自由。」

  「屆時,我與你,將是真正的『宇宙救世主』。」

  「假使你現在決定與我為敵,就算你戰勝了我,摧毀了我的黑水夢境,打破了我的貓箱。也不過是立刻直面貓箱之外,一切什麼都沒有改變。」

  「加入我,我願意與你平視,畢竟你已經擁有了與我們對等的力量。」

  蘇明安聽著夢境之主的邀請,這一刻,他卻想起了自己在源點創作的「提燈人」的故事。

  所有小徑皆真實,提燈人終於明白了,黃金道路從來不是一條等待被發現的現成路徑。


  舉起燈籠,向著自己腳下。

  光,從他腳下流淌出來——源於提燈者所有輪迴的共鳴,如同熔化的黃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將所有現存的小徑,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每一條小徑,無論曾走向幸福、毀滅、孤獨、幻夢、主宰、犧牲、背叛、虛無、成神還是觀測——它們原來就是黃金道路的一部分。

  原來,他不是要選出唯一正確的一條,而是讓所有走過的、正在走的、將要走的道路,都因為『被走過』而獲得意義,變得堅實。

  ——成為『真實』。

  「【若人們膽寒於森林之黑暗,便點燃火光,燒盡森林,強令他們直視蒼穹】……諾爾的這一點有道理,但我不認可,一些人確實無法在森林之外生存,他們需要一定的包容與餘裕。」蘇明安緩緩道,看向赫烏米斯,

  「可若是將他們放在水族館裡,令他們一次次溯洄往復。認為【反正這些時間會被重置與覆蓋,只要最後的結果是好的,期間發生的犧牲與痛苦都可以不必在意】……這樣的想法,赫烏米斯,我亦無法接受。」

  「即使是註定被掩蓋的人生,也是人生。」

  「你的貓箱,讓我們經歷了一次又一次。但實際上,【人生理應只有一次】。」

  「儘管你的想法是為了打造出最後的假大腦,但要我加入你,繼續放任這種輪迴一次又一次發生,在每一次以為我們即將走到幸福的結局後,一切瞬間化為空白……」蘇明安閉目。

  人類的意義,只被壓縮到了世界遊戲結束後的一段時日。

  在蘇明安達成全完美通關後……在蘇明安贖回翟星後……在蘇明安與諾爾同歸於盡後……在蘇明安繼承世界遊戲後……仿佛一個故事應該畫上圓滿的句號,後面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於是一切化為空白,迎來一個虛假的終結,人類不會再走向更遠的未來,再度重置。

  這一刻,仿佛有無數「膠片」凌空飛舞,寫著各色終局的「名字」。

  【逆行的聖火】、【傲慢與偏見】、【自海洋而亡】、【晚安我的朋友】、【花開之日】、【流浪者的告別】……

  人們耗盡了無數血淚、無數歲月,每一次最後只剩下一張簡短的「膠片」作證明,其他痕跡都隨著大浪沖刷而消弭,空餘無人記起的塵埃與憾恨。

  是夢境之主定義了這些終局的名字。

  是夢境之主決定什麼時候讓一切重新開始。

  黑水夢境的清醒者們一次又一次,干涉著貓箱內的一切,直至最後化為養分。

  「赫烏米斯。」蘇明安開口,緩緩起身,雙手撐住桌面,與站立者平視,黑眸銳利,「何不試試其他方法呢?」

  他面對文明的兩位至高者談判,言語之間毫不退讓,態度平等。

  「你可以說。」夢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錯,你真正的權柄應該是……『模擬』吧。」蘇明安說。

  之前一直戲稱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戲稱祂的權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權柄名叫做「模擬」。至高之主愛看書,是為了看不同文明的時空記錄體,為了強化自己的權柄。

  蘇明安抬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書在他掌間翻開: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書的力量,且掌握了製造IF線的方法。至高之主,請使用你的權柄,將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開的書籍。」

  「既然要阻隔大腦的觀察,與其以夢境之主假大腦的一個固定結局遮蔽,不如以『永無止境的混亂』去遮蔽。」

  「門徒遊戲的事例已經說明,虛假之物覆蓋真實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經,我們之中的一個文明,亞撒·阿克托以無數次循環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無窮無盡的循環,製造龐大的信息,去覆蓋那個攝像頭,讓攝像頭呈現猶如無數萬花筒般的無法既定。」

  「由此,後人觀我,只知無數結局,不知既定最後。只要給真大腦呈現出萬花筒般的影像,誰在乎萬花筒後的人們有沒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實。」

  「我不是要選出唯一正確的一條黃金道路,而是讓所有走過的、正在走的、將要走的道路,都因為『被走過』而獲得意義,成為『真實』。」

  一席話落地,滿場俱靜。

  銀白的鶯鳥看過來一眼,眸中閃動。

  蘇明安與夢境之主的區別在於,夢境之主想要打造一個固定的結局去糊弄真大腦,是靜止的。而蘇明安直接製造如萬花筒般的信息給予大腦。


  夢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條最「完美」的黃金結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書」,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狀態上,以此讓真大腦停止。

  蘇明安則是想以數之不盡的結局,動態化給予大腦。讓人們走過的每一條「路」,都可以作為觀察之物送給真大腦,化作無法既定的萬花筒。一切繼續流動,一切都有無限的可能性與嶄新的未來。

  一條河流,保護它的方法,怎能是斬斷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僅留一道最寬闊的河道?

  蘇明安想的,是讓它既保持清澈潔淨,又能源源不斷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發達的遠方。

  ——斷絕「農場主」觀測的真正辦法,不是讓渡選擇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創造一個故事,自己成為自己的「農場主」,自己編纂無盡的故事。

  ——不是要選出唯一正確的一條黃金道路。而是讓所有走過的、正在走的、將要走的道路,都因為「被走過」而獲得意義,成為「真實」。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沒有改變——你用至高之主的權柄進行模擬,操作宇宙之書,本質上與我的貓箱有什麼區別?」夢境之主淡淡道,「都是無限循環模擬,都是將人們視作貓箱之內的木偶。只不過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結果,你想得出萬花筒般的無限結果。」

  「當然不一樣。」蘇明安說出了,他早在與諾爾對峙時,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如果生命認為,保留自我意識的每一次循環都是真實,那就在這些模擬的時間範圍內,由【我自己一個人保持清醒去模擬】。」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場無意識的夢,完完全全沒有自我意識。他們的靈魂都會被我儲存起來,等到我完成了最後的目標,他們才會醒來面對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腦再開始運轉,靈魂再開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擬器里,只有我一個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響、窺視……也只會衝著我一個人來。」

  「我以靈魂擺渡眾生,令他們憩息,保護他們每個人的潔淨。等我淌完這億萬次重複的河,抵達對岸後,再將他們從船上放下。」

  「我將為此輪迴億萬次,在只有我一個人的輪迴里清醒地記錄所有人。」

  「此外。」蘇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見了一顆蔚藍色的美麗星球,

  「——若是諸如呂樹、艾尼、林音等人,諸如威爾遜、艾希科爾、劉家和等人,諸如芙洛拉、球球、安東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願者,願意保持清醒進行循環,不在我的擺渡之內沉睡,我亦尊重他們的想法,令他們與我一起清醒地模擬下去。」

  「至於不願意的芸芸眾生,在他們的感知里,時間只是斷聯了一剎那,下一瞬間,持續億萬次的模擬就已經結束了。等待他們的將是再也沒有觀察與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認為,投票過後,少數服從多數是錯誤的。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讓投多數票的人,去經歷多數票支持的事。讓投少數票的人,去經歷少數票支持的事。】」

  「每個人都決定自己的道路。無論是保持清醒,還是無意識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獨裁者強令他們一直循環、一直輪迴、一直被觀察、被操縱。強令他們必須煎熬到最後的一次輪迴。」

  黑髮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線勾勒輪廓,像是無聲的垂憐。

  周身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喧嚷的世界仿佛在這一隅忽然失聲,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過他溢滿理想的雙眼。

  「不願清醒的人,想要一覺睡醒就迎來明天的人……他們的這份『餘裕』,我來替他們填補,我來替他們背負。」

  「哪怕沒有一個人願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個人進行這場輪迴——我亦會堅持到最後一刻,直到放他們所有人渡過彼岸,喚醒他們。」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塵,山有山的巍峨,塵有塵的顏色。」

  「我將尊重每個人的意見,開鑿這條河流。」

  「我令所有人選擇自救,他們會知曉這並非循環無數次的遊戲,並非沒有終點的玩樂。每一條路皆為真實。」

  「——終有一日,他們將會知曉,以前我們一直在追逐最為完美的黃金道路(TE),而今日,我們要追逐不能被定義的未來。」

  蘇明安說完,光塵在空氣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後檐角第一縷破曉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鶯鳥垂下眼瞼,眼中閃過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飲咖啡,鄭重地看向蘇明安。夢境之主靜立須臾,望了過來。

  「——你確定,要拋下所有已然既定、已然清晰、已然漸漸被你摸索出來的『最完美的黃金道路』,去選擇完全空白的道路嗎?」

  夢境之主輕聲道。

  最完美的黃金道路其實已經近在眼前了——加入夢境之主,等到假大腦誕生後,擊碎貓箱,所有人走向真正的自由。

  然而,蘇明安卻在抵達終點前,毅然朝著空白走去。

  虛無的空白隨著他的腳步漸漸有了顏色,他要人們各自掌握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清醒、自己的未來。

  不要固定的、唯一的、被高維擇選的黃金道路。

  ——要他們親自走過的萬花筒般的空白未來。

  而且,不屈服於少數服從多數。不為了多數人的想法,罔顧少數人的利益。

  願意清醒的天才與智者,猶如菲尼克斯那般的人,那便與他共同清醒。不願意清醒的普羅大眾,猶如千琴那般的人,那就好好睡上一覺,等待明天。

  他兼顧菲尼克斯與千琴兩種大眾的意願。

  ——他給予他們餘裕,與包容。

  「既然如此,你們便試試吧。」夢境之主淡淡道,「但我依然不會停下大腦的打造,也不可能終止這個貓箱。」

  兩位理想主義者在此衝突,而蘇明安道:

  「你的貓箱覆蓋著我們,也覆蓋著我們的『模擬』,我們的模擬相當於一個你的貓箱內的更小的盒子。」

  「『模擬』權柄使用時,外面的時間是幾乎定格的,就像阿克托當年模擬了幾千幾萬次,外界沒有過去多久。所以,這最後的【世界遊戲瀕臨結束的最後一天】的時間裡,我能夠完成我的模擬。」

  「等到我完成的那一刻,世界遊戲才剛剛開始結算。」

  「到了那一刻,我會帶著我的所有成果去挑戰你——且看我們最後,誰輸誰贏。若是我輸了,你便繼續重置你的貓箱,靈魂瀕臨耗盡的我,再也不可能走到你的面前,我們都將成為你的提線傀儡。若是我贏了……你的貓箱會被我親手打碎,我將用我的模擬成果,去蒙蔽那顆大腦。」

  即使目標一致,且都有可能達成結果,雙方也不會選擇退讓。

  最後使用哪一方的方法,只取決於,蘇明安與夢境之主,最後的對決誰輸誰贏。

  況且,蘇明安絕對不相信夢境之主只是為了蒙蔽真大腦,祂必然另有目的,黑水夢境是祂的力量源泉,祂支配了這麼多文明這麼久,絕對不肯輕易讓權給蒼生。如果祂真的是純善之人,就不可能坐視黑水夢境的一些人那麼肆意妄為。

  蘇明安等人的靈魂已經非常淡薄,若是貓箱繼續重置下去,等到人造大腦成功前,他們都會徹底消失,再也無法睜開雙眼。

  哪怕時至今日,夢境之主的這場實驗,已經讓數以億兆計的生命消失湮滅。

  這將是最後的決戰,蘇明安輸了,他們再也不可能再一次走到夢境之主面前,所有人都會淪為提線木偶,靈魂在無數次重置後完全湮滅,世上再也不存在名為翟星的文明。但蘇明安贏了……

  那將是一個全然嶄新的未來。

  「我等你來。」夢境之主淡淡道。祂的真身不能離開黑水夢境,而蘇明安要打破貓箱,勢必會來找祂。

  祂就在那裡等待。

  等待著……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戰。

  江河不轉,萬代尊榮。

  且讓祂瞧瞧,當【江河流轉】……是否還會有未來的那一天吧。

  ……

  赫烏米斯曾經認為,對於生命,真實與虛假都不必具有意義。

  被操縱又如何,被觀察又如何,這都是註定被覆蓋的時間,最後假大腦誕生後,貓箱會自己破掉。

  萬事萬物都應得到固定的框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祂感知到了蘇明安的反叛性,感知到了蘇明安的潛能,為了遏制蘇明安不再向前走,祂令清醒者們集體觀察蘇明安的文明,形成了聯合故事《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然而蘇明安始終認為,即使是被覆蓋的時間,是為了創造假大腦而輪轉的循環,也不可能毫無意義。

  他將清醒與否的權力交給人們自己,在完成模擬,確保真大腦的問題一定能解決的情況下,去打碎貓箱。

  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區別。

  一個久居天空而俯瞰蒼生。

  一個已識乾坤而憐惜青草。

  這將是,觀察結束之前——屬於他們最後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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