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與馬爾羅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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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討會一結束,林衛國就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來到了後台的一間休息室。

  聖瓊·佩斯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熱茶,安靜地等著他。

  剛才還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追捧者,此刻都已經被工作人員禮貌地請走了。

  「林先生,請坐。」聖瓊·佩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已經不再稱呼林衛國為「年輕人」,而是用上了「先生」這個更顯尊重的稱謂。

  「謝謝您,佩斯先生。」林衛國坐了下來。

  孫敏作為「翻譯」,則安靜地坐在了林衛國的側後方。雖然她知道,以林衛國的法語水平,根本不需要翻譯,但這是外交場合的基本禮儀。

  「林先生,你剛才在台上的那個問題,問得很好。」聖瓊·佩斯開門見山地說道,「好到讓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

  他的目光很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一個真正的學者,只會關心詩歌的藝術技巧。而你,關心的卻是詩歌背後,那個創作者的靈魂。」

  林衛國笑了笑:「或許是因為,我也常常會感到孤獨吧。」

  「哦?」聖瓊·佩斯來了興趣,「像你這樣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也會感到孤獨?」

  「越是想看得更遠的人,就越容易感到孤獨。」林衛國看著他,意有所指地說道,「因為他所看到的東西,他所思考的問題,往往不被同時代的人所理解。他只能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林衛國的話,再次觸動了聖瓊·佩斯內心最深處的那根弦。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悵惘。

  「你知道嗎,林先生。當年,當所有人都沉浸在《慕尼黑協定》帶來的虛假和平中時,我告訴他們,戰爭即將來臨,法蘭西將面臨滅頂之災。但沒有人相信我。他們都說我是個瘋子,是個戰爭販子。」

  「最後,我只能選擇離開。離開那個我深愛著的,卻又即將被愚蠢和懦弱所吞噬的國家。」

  老人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不甘。

  「佩斯先生,您不是懦夫。」林衛國輕聲說道,「您只是選擇了一種更驕傲的方式,來堅守自己的信念。就像您詩里的那位英雄,寧願遠走他鄉,去開創一片新的疆域,也不願留在舊的城邦里,同流合污。」

  「知我者,林先生也。」聖瓊·佩斯看著林衛國,眼神里充滿了欣賞和感慨。

  他感覺,自己和眼前這個相差了將近六十歲的中國年輕人之間,有一種奇妙的,跨越了國界和年齡的靈魂共鳴。

  「林先生,恕我冒昧。」老人沉默了片刻,突然話鋒一轉,「你這次來歐洲,恐怕不只是為了參加一場詩歌研討會這麼簡單吧?」

  來了。

  林衛國知道,真正的試探開始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佩斯先生,您覺得,一個國家,和一個人,是不是很像?」

  「哦?怎麼說?」

  「一個人,在年少時,總會犯錯,總會被人欺負。但只要他的骨頭是硬的,他的志向是遠的,那他總有一天,會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讓所有曾經輕視他的人,都不得不仰望他。」

  「一個國家,也是如此。」林衛國的聲音不大,但卻擲地有聲,「我們中國,在過去的一百年裡,受盡了屈辱。但現在,我們已經站起來了。我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去建設一個全新的,強大的國家。」

  「我們渴望得到世界的尊重和理解。我們願意和所有平等待我之民族,建立友誼。」

  「當然,也包括,像法蘭西這樣,同樣擁有著悠久歷史和驕傲傳統的偉大國家。」

  林衛國的話,沒有提半個「建交」的字眼。

  但他話里蘊含的深意,聖瓊·佩斯又怎麼會聽不出來。

  老人沉默了。

  他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衛國。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僅是在表達一種政治意願。

  他是在用一種文化的、歷史的、文明的高度,來闡述中法兩國走近的必然性!

  這是一種讓他無法拒絕的,充滿了誘惑力的宏大敘事!

  「林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良久,聖瓊·佩斯才緩緩開口,聲音變得無比嚴肅,「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話,如果傳出去,會在這個世界上,掀起多大的風浪嗎?」


  「我知道。」林衛國平靜地回答,「但我也知道,風浪,往往也意味著新的航線。」

  「而且,我相信,這些話,也一定是某位同樣驕傲的將軍,一直想說,卻又因為種種原因,不方便親口說出來的話。」

  林衛國的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聖瓊·佩斯的心臟。

  他終於百分之百地確定。

  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北京派來的,那個最高級別的秘密使者!

  而且,他對法國政壇的了解,對戴高樂將軍心思的揣摩,已經到了一個令人恐懼的程度!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聖瓊·佩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知道,對方既然找到了自己,就一定是有所求。

  「我不想從您這裡得到什麼,佩斯先生。」林衛國搖了搖頭,「我只是想通過您,向那位將軍,傳遞一個信息。」

  「什麼信息?」

  「告訴他,我們帶著最大的誠意而來。但我們的誠意,不應該被反覆地試探和消磨。」

  「我們希望,能和他指派的,一個真正有分量、能拍板的人,進行一次平等的,有建設性的對話。而不是像前天晚上那樣,進行一場充滿了算計和羞辱的,毫無意義的『鴻門宴』。」

  林衛國的話,讓聖瓊·佩斯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顯然也聽說了前天晚上在「三王冠」酒店發生的事情。

  「看來,杜邦夫人她們,讓你很不愉快。」老人嘆了口氣。

  「那不是不愉快,先生。」林衛國糾正道,「那是一種冒犯。對我們,也是對將軍本人的冒犯。因為她們的愚蠢和短視,差點毀掉了我們兩國之間,一次寶貴的機會。」

  聖瓊·佩斯沉默了。

  他知道林衛國說的是事實。

  杜邦夫人是法國對外安全總局的人,是典型的鷹派。她們習慣了用情報人員的思維和手段去處理外交問題,充滿了傲慢和算計。

  由她們去負責這次的初步接觸,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林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聖瓊·佩斯最終還是開口了。

  他被林衛國的才華、膽識,以及那種宏大的歷史格局觀所折服。

  他願意,為這個年輕人,也為法蘭西的未來,冒一次險。

  「我需要一個名字,先生。」林衛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真正能代表將軍本人,並且能和我們就中法關係的未來,進行一場哲學層面,而非技術層面探討的人的名字。」

  聖瓊·佩斯看著林衛國那雙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要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外交官。

  他要的,是一個能和他在同一個思想高度上對話的,真正的戰略家。

  老人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幾個名字。

  外交部長?不行,太死板。

  總理?不行,太親美。

  ……

  最終,一個名字,定格在了他的腦海里。

  一個同樣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同樣對「法蘭西的偉大」有著偏執追求,也同樣深受戴高樂信任的,特立獨行的名字。

  安德烈·馬爾羅。

  法蘭西的文化部長。

  一位著名的小說家、冒險家、藝術理論家。

  一個曾經在中國參加過大革命,也曾經在西班牙內戰中組織國際縱隊,駕駛飛機對抗法西斯的傳奇人物。

  是的,只有他。

  只有這個同樣對東方文明有著深刻理解,同樣對「革命」和「命運」這些宏大命題充滿激情的人,才能和眼前這個神秘的中國年輕人,產生真正的共鳴。

  「馬爾羅。」聖瓊·佩斯緩緩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安德烈·馬爾羅。」

  林衛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這個名字,和他自己心裡的那個備選答案,不謀而合!

  他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謝謝您,佩斯先生。」林衛國站起身,對著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為中法兩國人民的友誼,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聖瓊·佩斯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我只是做了一個法蘭西的詩人,應該做的事情。」

  「不過,林先生,我得提醒你。」老人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馬爾羅這個人,雖然才華橫溢,但性格也極其高傲和敏感。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想讓他成為你的朋友,你必須先讓他,從心底里,佩服你。」

  「我明白。」林衛國點了點頭。

  他知道,接下來,他將要面對的,是一場比和杜邦夫人交手,更具挑戰性的,思想和智慧的巔峰對決。

  一場精心設計的,與馬爾羅的「偶遇」,必須立刻開始籌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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