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等風來,等雨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站在台前,聚光燈打在臉上,蘇遠心裡清楚——這個頭,他本不該出。

  可若此時不站出來說話,等真正的風暴席捲而至時,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有些話,現在不說,往後便只能埋在廢墟里說了。

  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

  一千多雙眼睛看著他,有疑惑,有擔憂,有麻木,也有暗藏的不耐。

  禮堂里瀰漫著汗味、機油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焦躁氣息。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蘇遠開口,聲音平穩,「是想聽聽大家對最近外面發生的事,有什麼看法。」

  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

  然後,角落裡一個粗嗓門炸開了:「還能有啥看法?就是一群吃飽了撐的瞎胡鬧!」

  像是打開了閘門,抱怨聲此起彼伏:

  「我家祖傳的一幅字畫,我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硬說是『四舊』,當著我面燒了!」

  「蘇副廠長,咱們廠可不能學外頭那套啊!這哪是破舊立新,這是砸鍋摔碗!」

  「我昨兒就說了句『做事總得講個章程』,差點讓人拖出去......幸虧我家三代貧農!」

  聲音越來越大,怨氣越來越濃。

  工人們平日裡埋頭幹活,話不多,可一旦開了口,積壓的不滿便像決堤的水,洶湧而出。

  李主任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低著頭,嘴角卻翹起一絲冷笑。

  「愚昧。」他在心裡嗤笑,「也就這點眼界了。」

  他幾乎要感謝這些人的短視。

  若是蘇遠也和這些人一樣,只看到表面的混亂,等明天侄子帶著大學裡的人一到,這紅星軋鋼廠,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台上的蘇遠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聲浪漸漸低下去,他才輕輕咳嗽兩聲。

  禮堂重歸安靜。

  蘇遠拿起講台上那份摺疊整齊的《日報》,展開,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念道:

  「破舊立新,是一場深刻的思想革命。只有徹底破除封建殘餘、舊思想舊習慣,我們的國家才能真正擺脫歷史包袱,輕裝前進。」

  念完,他放下報紙,目光掃過全場:

  「報紙上這段話,說得對。」

  台下一片譁然。

  許多工人臉上露出失望乃至憤怒的神色——連蘇副廠長也要跟著鬧?

  李主任的笑意更深了。蘇遠啊蘇遠,你終究還是得跟著風向走。

  可蘇遠話鋒一轉:

  「破舊立新沒有錯。但為什麼現在外面亂成這樣?問題出在哪兒?」

  他頓了頓,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才繼續道:

  「咱們往前數三十年。」

  「建國前,工廠是什麼樣?」

  「工人是買來的、雇來的,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糧,病了殘了,一腳踢出門。」

  台下有老工人重重嘆氣:「我爹就是這麼沒的......」

  「再往前數二十年。」蘇遠聲音提高了一些,「有些小廠子,是工人湊錢辦起來的。賺了錢大家分,虧了本一起扛。聽著不錯,是不是?」

  有人點頭。

  「可這種廠子,十個裡頭有八個撐不過三年。為什麼?規矩不健全,管理一團亂,今天你說該這麼幹,明天他說該那麼干,最後什麼都幹不成。」

  禮堂里安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吱呀聲。

  「破舊立新。」蘇遠一字一頓,「破的是不合理的舊規矩,立的是更完善、更公平的新規矩。可如果破了舊的,立的卻是歷史上證明失敗了的、或者乾脆就不立——那叫什麼?」

  他環視全場,聲音沉了下來:

  「那叫破壞,不叫建設。」

  「那會讓我們軋鋼廠,讓所有工廠倒退回連機器都開不動的混亂里。」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有人茫然,有人思索,有人恍然。

  三個小時,蘇遠從建國前的工廠制度講到現在的管理模式,從「破舊」的必要性講到「立新」的艱難。


  他講得口乾舌燥,水杯添了三次水。

  最後,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今天的會就到這兒。有問題的同志可以留下來,咱們單獨聊。沒問題的,散會。」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大部分工人急著回家,只有七八個人留了下來,圍到台前。

  他們都是車間裡的班組長、老師傅,平日裡話不多,但心裡有桿秤。

  蘇遠和他們又講了半個鐘頭。

  離開時,那幾個人的眼神變了——從困惑和牴觸,變成了理解和凝重。

  等禮堂徹底空下來,蘇遠才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線外積聚,他能感覺到那越來越近的雷鳴。

  在那種風暴里,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唯一能做的,是提前清場——把可能引雷的人,請出去。

  李主任的名字,在他腦海里清晰起來。

  是該做個了斷了。

  ......

  四合院裡亮著昏黃的燈。

  傻柱一見蘇遠進門,就咧著嘴迎上來:「蘇副廠長!您昨天說的那些話,真管用!」

  蘇遠挑眉。

  一旁的黃秀秀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他今天出去跟人理論,把您的話學了一遍。雖然學得磕磕巴巴,可對方居然聽懂了,沒動手。」

  她說著,輕輕戳了戳傻柱的胳膊,眼裡卻滿是笑意。

  對這個憨直又護家的丈夫,她是打心眼裡滿意。

  傻柱撓著頭,嘿嘿直笑。

  蘇遠卻正了臉色:「往後這種事,少摻和。現在這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黃秀秀立刻接話:「聽見沒?蘇副廠長都這麼說了。再出去亂出頭,看我不......」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傻柱也跟著笑,兩口子之間的溫情,在這動盪的夜裡顯得格外珍貴。

  易中海這時從影壁後轉出來,臉上帶著憂色:

  「蘇副廠長,咱們院裡搞的這些......真能管用嗎?我今兒上街看了看,外頭那些人......不像是在『立新』,倒像是在發泄。」

  蘇遠看著他,緩緩道:

  「咱們管好自己院裡就行。外頭人說什麼、做什麼,聽不懂的,就當沒聽見;看不明白的,就當沒看見。」

  易中海怔了怔,緩緩點頭。

  回到屋裡,蘇遠關上門,長長舒了一口氣。

  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

  現在,只能等。

  等風來,等雨落,等這場席捲一切的浪潮,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不知哪條胡同傳來零星的叫喊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這寂靜,比喧譁更讓人心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