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小鬼難纏,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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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西城區工商管理所。晨。陰冷。**

  灰色的三層小樓矗立在一條略顯陳舊的街道旁,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透著一股體制內特有的嚴肅與沉悶。空氣里瀰漫著北方冬日特有的乾燥和煤煙味。台階上殘留著未化的積雪,被踩踏得污黑泥濘。

  許大茂和陳律師下了計程車。許大茂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深色圍巾,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這棟代表著基層權力的建築。陳律師提著沉重的公文包,神情肅然,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專業。

  兩人拾級而上,推開那扇沉重的、刷著綠漆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舊報紙和爐火氣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大廳里光線昏暗,幾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面坐著幾個穿著藏藍色或軍綠色制服的辦事員,有的在喝茶看報,有的在懶洋洋地撥弄算盤珠。對於許大茂和陳律師這兩個明顯是「外來戶」的不速之客,他們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頭去,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漠然。

  「同志,請問負責查處新星商貿那批電子表的負責同志在嗎?」陳律師走到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責接待的窗口前,客氣地詢問。

  裡面一個四十多歲、顴骨很高的女辦事員頭也不抬,翻著一本卷了邊的登記簿,拖長了腔調:「新星商貿?哦,那批『問題表』啊?找張副所長。二樓,最裡面那間。」她隨手往樓梯方向一指,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謝謝。」陳律師道了聲謝,和許大茂對視一眼,兩人徑直走上狹窄的水泥樓梯。樓梯扶手冰涼,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宣傳畫。

  二樓走廊盡頭,掛著一塊「副所長辦公室」的牌子。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電話鈴聲和一個男人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略顯不耐煩的通話聲:「…行了行了,知道了!材料先壓一壓,等我這邊處理完再說!…對,就是那個四九城來的什麼『新星』!不懂規矩!…好了,掛了!」

  許大茂眼神微冷。陳律師上前,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聲粗聲粗氣的回應。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舊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的男人。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亮,向後背著。國字臉,皮膚黝黑粗糙,眼袋很重,此刻正皺著眉,手裡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煙霧繚繞。桌上一杯濃茶冒著熱氣,旁邊散亂地堆著一些文件和報紙。他就是張副所長,張奎。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許大茂和陳律師身上掃了一圈,帶著審視和一絲居高臨下的倨傲。當看到許大茂年輕卻沉穩的氣度和陳律師手中那個鼓鼓囊囊、一看就裝著重要文件的公文包時,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但很快又被那種習慣性的官腔掩蓋。

  「你們是?」張奎彈了彈菸灰,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問。

  「張副所長您好,」陳律師上前一步,遞上名片,語氣不卑不亢,「我是新星商貿的法律顧問,陳明。這位是我們公司的總經理,許大茂先生。我們是為昨天被貴所聯合質檢部門扣押的那批『新星牌』電子表而來。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並希望能儘快依法妥善處理。」

  「哦——新星商貿,許經理?」張奎拖著長音,目光落在許大茂身上,帶著點玩味,「挺年輕嘛!坐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兩張硬木椅子,態度談不上熱情,但也算給了個座。

  許大茂和陳律師坐下。許大茂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張奎,任由陳律師主導交涉。

  陳律師打開公文包,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整齊地放在張奎面前的辦公桌上:「張副所長,這是關於我們『新星牌』電子表的所有合法文件。包括國家工商總局核准的商標註冊證、國家專利局授予的外觀設計專利證書、國家輕工業部電子產品質檢中心出具的質量合格報告原件,以及我們與港城源豐表廠簽署的合法授權生產合同副本及備案文件。所有手續齊全、合法有效。我們不明白,貴所依據哪條法律法規,認定我們『涉嫌商標侵權和產品質量不合格』?還請貴所出示正式的扣留通知書和相關證據。」

  張奎的目光在那些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上掃過,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拿起那份質檢報告,裝模作樣地翻了翻,又拿起專利證書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對方準備之充分、文件之硬氣,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濃茶,煙霧繚繞中,慢條斯理地開口:「陳律師,許經理,你們這些文件…嗯,看著是像那麼回事。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應很強烈啊!說你們這個『新星牌』電子表,涉嫌模仿甚至抄襲省城本地知名品牌『金星表』的外觀設計,造成市場混淆!而且,有消費者反映,質量不穩定,走時不准,電池漏液!這可是涉及消費者權益和市場秩序的大問題!我們工商部門聯合質檢部門依法進行檢查、暫扣,是職責所在!至於具體證據…」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還在進一步調查核實中。等調查清楚了,自然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還在調查核實?」** 許大茂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煙霧的冷冽,「張副所長,既然還在調查階段,沒有確鑿證據,就直接扣留我們價值數十萬元、手續齊全的合法貨物,並且揚言要立案調查?這是哪一條法規賦予貴所的權限?依據《行政處罰法》和《產品質量法》,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貴所最多只能進行登記保存,而非直接扣留!而且,必須出具書面憑證!請問,我們的扣留通知書呢?」

  許大茂的話,字字如釘,精準地釘在程序漏洞上。他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張奎,帶著洞悉一切的壓迫感。

  張奎被這突然的質問噎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經理不僅氣勢逼人,對相關法規竟然也如此熟悉!他重重地將茶杯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少許:「許經理!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工商部門辦案,自然有我們的程序和考量!群眾舉報就是線索!初步檢查發現問題就是依據!讓你們等著,就老老實實等著!調查清楚了,該放行放行,該處罰處罰!急什麼?!難道你們心裡有鬼不成?!」他試圖用官威和扣帽子的方式壓服對方。

  「我們心裡坦蕩,所以更要一個明白!」許大茂絲毫不懼,聲音反而更沉穩有力,「程序正義是法治的基礎。沒有合法手續,沒有確鑿證據,隨意扣押合法財產,這就是濫用職權!如果張副所長堅持認為我們的表和手續有問題,請現在、立刻拿出書面依據和證據!否則,我們有權依法申請行政複議,甚至提起行政訴訟!同時,我們也會向省工商局、省紀委反映貴所在此事上程序嚴重違法、涉嫌地方保護主義的問題!」

  「你!」張奎猛地站了起來,臉色漲紅,指著許大茂,氣得手指都在哆嗦。他沒想到對方如此強硬,直接捅到了「濫用職權」、「地方保護」和「上告」的層面!這完全打亂了他預想的節奏——對方要麼低聲下氣求情塞錢,要麼忍氣吞聲吃個悶虧。這種硬碰硬、懂法又敢掀桌子的主兒,他見得不多!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虛掩的辦公室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按動快門的「咔嚓」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一個穿著半舊軍大衣、脖子上掛著老式海鷗相機的年輕人,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既好奇又不怕事大的神情:「請問,這裡是張副所長辦公室嗎?我是《省城日報》的實習記者小劉,聽說這裡在處理一起涉及外地企業、可能涉及地方保護和執法程序爭議的案子?能採訪一下具體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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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商所門口。稍後。**

  張奎那張黝黑的臉此刻黑得能滴出水來,他強壓著怒火,親自「送」許大茂、陳律師以及那個「恰好路過」的《省城日報》實習記者小劉出來。

  「許經理,陳律師,」張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眼神陰沉地掃過那個擺弄著相機的記者,「事情…我們會儘快重新核實!程序上…可能確實存在一點…溝通上的誤會!你們先回去等通知!不要聽風就是雨,更不要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干擾和負面影響!」他最後的警告,明顯是針對那個記者和許大茂剛才的「上告」言論。

  「我們相信張副所長會秉公執法。」許大茂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卻毫無溫度,「也希望貴所能儘快給出一個合法、合規、令人信服的處理結果。畢竟,市場環境需要公平公正來維護,企業的合法經營權和財產權,也需要得到尊重和保障。對吧,張副所長?」

  他特意加重了「合法、合規、令人信服」幾個字,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旁邊拿著小本本「認真記錄」的記者小劉。

  「哼!」張奎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就回了樓里,腳步沉重,顯然憋了一肚子邪火。

  看著張奎消失的背影,陳律師鬆了口氣,低聲道:「許總,您這招『引蛇出洞』加上『記者突擊』,真是神來之筆!這張奎明顯慌了!程序上的把柄被我們抓住,又被記者堵門,他再想胡來就得掂量掂量了!」

  那個「實習記者」小劉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許老闆,我演得還行吧?這相機里就裝了個膠捲殼子,快門都是空的!不過看那副所長的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值了!」

  許大茂拍了拍小劉的肩膀,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給他:「幹得不錯,小劉。這是你的辛苦費。記住,嘴巴嚴實點。」

  「您放心!我懂規矩!」小劉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眉開眼笑,「以後有這種『採訪』活兒,還找我!保管演得跟真的一樣!」說完,他把那個道具相機往軍大衣里一塞,哼著小曲兒,很快消失在街角。


  陳律師看著小劉的背影,有些擔憂:「許總,雖然暫時鎮住了張奎,但這事恐怕還沒完。他背後肯定有人指使,不然不會這麼有恃無恐地直接扣貨。我們現在雖然占了理,但他要是拖著不辦,或者暗地裡使壞,我們也很被動。時間拖久了,市場信譽的損失就大了。」

  「我知道。」許大茂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深邃,「打蛇打七寸。光嚇唬這個小鬼沒用,得把他背後念咒的人揪出來,或者…讓能管住他的人,看到點東西。」

  他拿出那個磚頭般的大哥大,沉吟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王處長嗎?我許大茂。對,我已經到省城了…事情不太順利,西城工商所這邊遇到點麻煩,程序上有些問題…是,證據鏈很硬,但對方態度有點…嗯,地方保護的味道比較濃…對,我們堅持原則,但擔心久拖不決影響太壞…您看,張副市長最近有沒有空?關於省城投資環境和保護外來企業合法權益的問題,我有些情況,想當面向領導反映一下…當然,主要還是想聽聽領導對我們新星商貿在省城下一步發展規劃的指導意見…好!太好了!麻煩您安排!我等您電話!」

  掛斷電話,許大茂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冷峻笑意。借力打力,才是上策。張副市長主管經濟工作,招商引資是他的重要政績。一個新星商貿這樣有實力、有渠道、正準備在省城擴大投資的「外來戶」,和一個可能濫用職權、破壞營商環境、給領導臉上抹黑的基層工商所副所長…孰輕孰重,領導心中自有桿秤。

  「走吧,老陳,」許大茂緊了緊圍巾,「先找個地方落腳。等著看那位張副所長…還有他背後的人,接下來怎麼唱這齣戲。順便…」他眼中寒光一閃,「查查那個『金星表』的底細,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玩這種下三濫的碰瓷。」

  兩人走向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許大茂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工商小樓。他知道,第一回合的敲山震虎已經完成,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省城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一些。

  而在街對面一個不起眼的報刊亭後面,一個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正默默注視著許大茂和陳律師上車離開,然後迅速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的小巷。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刻意隱藏的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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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某處老舊的招待所房間內。傍晚。**

  燈光昏暗。張奎煩躁地在房間裡踱步,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他剛剛接完一個電話,臉色比在辦公室時還要難看十倍,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冷汗。

  「…是,是…我明白…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那小子這麼硬氣,還帶了律師,懂法!…更沒想到他居然能招來記者!…對,對,《省城日報》的…雖然是個實習的,但捅上去也麻煩…是,是,貨…貨暫時肯定不能放了,但立案…現在立案風險太大,他們文件太硬了…拖?…可那小子剛才打電話,好像…好像要找張副市長了!…什麼?!…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想辦法!…您放心,我懂!一定處理乾淨!不會牽連到您和…『金星』那邊!」

  他掛斷電話,一屁股癱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眼神里充滿了驚惶和後怕。電話那頭傳來的壓力,遠比許大茂的當面質問更讓他膽寒。他意識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踢到鐵板了,而且這鐵板後面,似乎還有更深的漩渦。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半瓶白酒,狠狠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覺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絲毫驅散不了心頭的寒意。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趕在張副市長過問之前,把屁股擦乾淨!

  而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走進了一間煙霧繚繞、放著勁爆迪斯科音樂的昏暗錄像廳。他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向最裡面一個用布簾隔開的包間。

  包間裡,只亮著一盞昏紅的小燈。一個穿著皮夾克、脖子上掛著粗大金鍊子的光頭男人,正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隨著音樂搖頭晃腦。桌上擺著啤酒瓶和花生殼。

  鴨舌帽走到光頭男人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光頭男人搖晃的動作停了下來,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狠:「許大茂?四九城來的?新星商貿?…哼,還真是冤家路窄啊!佛頭的帳還沒算清,又跑到老子的地盤上來攪風攪雨?查清楚他住哪兒了嗎?」

  鴨舌帽點點頭,報出一個招待所的名字和房間號。

  光頭男人眼中凶光閃爍,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流下:「行,知道了。你先回去,盯著點。告訴『金星』的老趙,讓他把尾巴夾緊點!至於這個許大茂…」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猙獰,「既然來了省城,就別想那麼輕易地走了!老子得好好『招待招待』這位四九城的『過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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