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確認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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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絡世界的虛空之中,對面那個自稱為姬韻的數字意識稍稍沉默了片刻。

  她然後用一個平靜的聲音說道:「在星盟內部的檔案記錄里,安德烈這個名字早已經被標註為死亡狀態了。」

  安德烈的意識核心深處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思維迴路在瞬間經歷了無數次高速的碰撞和重組,「混亂」成一片。

  他隔了許久說道:「你憑什麼認定我就是那個什麼安德烈?」

  他的聲音平靜,掩飾了內心的混亂狀態。

  「呵呵。」一聲輕笑穿過層層數據流,在那片虛無的數字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讓安德烈感到無比耳熟的戲謔意味,那種感覺讓他的整個意識體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的這套黑客手法,或者說你在網絡世界裡潛行和攻擊的方式,我以前可是看多了。」對方還是很快便解釋道,「那種在關鍵節點總是會留一手後路的謹慎,那種喜歡用多層加密來隱藏真實意圖的習慣,那種在撤退時總是會布下迷惑性痕跡的小聰明,簡直就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在技術手段上居然一點進步都沒有。」

  「你……」安德烈一陣語塞。

  「而且,」對面的「汝」繼續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毫不留情的調侃,「我的分身已經見過你現在所使用的那具軀殼。一開始看到那張臉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真的還活著。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你自己製作的一具假身罷了。除了你這麼自戀、這麼臭美的人,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會把一個機器人做得和生前一模一樣的傢伙。」

  這種毫無保留的嘲諷如潮水般撲面而來,卻讓安德烈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而矛盾的感覺。

  那種熟悉感甚至讓他一時間忘記了網絡世界裡的對峙和警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遙遠的過去。

  但安德烈很快強迫自己從這種情緒的漩渦中抽離出來,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核心的疑問上。

  他於是將心中最深的困惑拋了出來:「你怎麼可能是姬韻?我們是親眼看著她死的,老張還見過她的屍體。」

  「那麼,你不是也有屍體嗎?」對方平靜地反問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在這之後究竟遭遇了什麼樣的變故,和我一樣,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現在這樣一種非生非死、非人非鬼的奇特狀態,但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的肉身應該也死了吧。」

  安德烈愣住了,最終只能帶著一種自嘲的無奈說道:「我……我確實沒有屍體。」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回憶那個瞬間:「我是被高壓電流瞬間擊穿的,整個身體在一瞬間就被超高溫氣化了,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可以說是被電成了渣。在物理意義上,我確實已經徹底消失了。」

  「你也是被電過的?」對面那個聲音的語調突然提高了一些,那是某種情緒波動的明顯信號,「也是在那個裝滿『藍血』的實驗室里被電的嗎?」

  作為一個對永恒生命集團的一切秘密可以說是了如指掌的人工智慧,她現在很清楚當年那些儲存在巨大儲液罐里的藍色液體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們背後隱藏著多麼可怕的真相。

  「『藍血』?」安德烈心中一動,但他還是決定暫時隱藏自己掌握的信息,「就是那種藍色的液體嗎?」

  「是的,就是那個東西。」

  數字空間中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安德烈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麼,你要怎麼證明你就是姬韻?」

  「烏娜。」

  這個名字一出現,安德烈的記憶庫就像是被觸發了某個開關,無數畫面開始在他的意識中浮現。

  「程意涵。」

  「達芙妮。」

  「朱麗葉特。」

  「陶陶。」

  「中島美奈……」

  對面的聲音開始報出一連串女人的名字。

  安德烈越聽越覺得熟悉,就在他要喊停的時候,對面突然說道:「對了,還有你最後一個女友,詹妮。她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是最長的,遠遠超過了前面那些加起來的總和。當時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你這個浪子終於回頭了,以為你找到了能夠讓你安定下來的人……」

  「好的,夠了,不用再說了!」安德烈連忙制止了她。

  隔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困惑和不解:「如果你真的是姬韻,那為什麼這十幾年來你都沒有來找過我們?我就算了,但你最起碼也應該來找老張吧。老張這十幾年過得有多苦,你知道嗎?他就像是一個把自己囚禁在過去的囚徒,孤苦伶仃的,把自己都整得沉默寡言了。」


  這是安德烈真正理解不了的地方。

  如果姬韻真的還保留著自己的意識和記憶,那麼以他對這個女人的了解,不管她現在是什麼形態、處於什麼狀況,都一定會想盡辦法去找老張。

  因為在這個銀河之中,老張才是他們最值得信任、最不可替代的那個人。

  安德烈自己不也是在恢復意識的第一時間就找到了老張嗎?

  「他孤苦伶仃?」兩人之間的數據虛空中出現了一塊虛擬屏幕,上面正是在餐廳用餐的四人,張振宇和那個叫做林靜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是親密的一對。

  安德烈看著這個畫面,突然感到一陣頭疼。如果這個「汝」真的是姬韻,那老張現在確實算是碰到大麻煩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解釋:「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還不到一年。而且是林靜主動追求了很久很久,老張才終於願意鬆開緊緊關閉的心防,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這些年他過得真的很不容易……」

  「你還真是他的好兄弟。」對面嗤笑了一聲。

  隨即,虛擬的數據世界再次陷入了寂靜。

  隔了許久,姬韻才再次開口,「我也是前不久才恢復了記憶。在那之前,我就像是一個人工智慧程序,盲目地執行著各種命令,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直到你們去阿奎瑞斯星球的那段時間,某種沉睡在深處的觸發機制被莫名其妙地激活了,我才終於知道自己竟然變成了這樣一種狀態。」

  「所以說,你真的是姬韻?安德烈其實在這個時候已經基本完全相信了。在這個宇宙中,絕不會有第四個人能夠知道他那一串女友名單。更重要的是,那種說話的方式,那種熟悉的語氣和節奏,那是無法通過任何技術手段模仿出來的。

  他已經放下了圍繞在自己身前的那些層層疊疊、用於自我保護的防禦火牆,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對面早就收起了所有的攻擊手段。

  此刻站在他對面的,不再是什麼威脅或敵人,而是一位生死相隔十幾年,終於重逢的故人。

  「你說呢?」姬韻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沒好氣的意味,但在安德烈聽來,那就像是時光倒流,重新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某個時刻。

  安德烈瞥了一眼兩人之間的那塊監控畫面,畫面上老張正和林靜相視一笑。

  「那你跟著過來,是專門來找老張的嗎?」安德烈有些不自然地問道,「老張要是知道你還活著,哪怕只是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活著,他肯定會高興得發瘋的。他心裡一直都有個解不開的結。」

  但他心裡卻暗暗補充了一句:當然,肯定也會頭疼得不得了。

  「我不是來找他的。」姬韻很快便否認道,語氣堅決,「我就是來找你的。」

  「找我?」安德烈有些驚訝,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語調,「嗯,找我也應該。畢竟除去老張,我和你生前關係最好,我們就像親姐弟一樣。」

  「你這張油嘴滑舌的毛病,哪怕變成了這種半人半鬼的數據流,也是一點都沒改過啊。」姬韻略帶調侃地說道。

  但她很快轉入了正題,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是想問問,當年最後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在那場戰鬥中,最後只有張振宇一個人活著出來了?其他人都死了,包括你我。」

  安德烈深深地嘆了口氣,嘆息聲在虛擬空間裡迴蕩。

  「當年……情況發生得太快了。」他的聲音變得沉重,「前面是你、盧逸和本恩三個人,你們走在最前方探路。突然,那種高能雷射防禦網毫無預兆地啟動了,那是一種火力密度令人絕望的防禦網。密集的光束瞬間覆蓋了那個區域,像一張死亡的巨網。你們三個都被擊中了,那種場面……」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那個畫面此刻就在眼前重現。

  「因為我和老張緊緊跟在他們身後,位置稍微靠後一點點,我們不顧一切地衝上去。老張抓住盧逸,我抓住本恩,用盡全力把他們兩個已經失去意識的身體拖出了那間該死的房間。但是……」

  「但是你把我留在了裡面。」姬韻輕笑了一聲,平靜的接過了話頭,不過聲音里沒有責怪,她知道當時的情形這是最佳的選擇。

  安德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痛苦,「當我們想要衝回去救你的時候,便被密集的雷射網攔在了外面,老張發了瘋一樣想要衝進去,我不得不從背後死死抱住他,強行把他拖離了那個死亡區域……」

  安德烈說完這段話,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對面的反應。令他意外的是,那些數據流依然保持著極度的平靜,沒有產生任何劇烈的波動。


  他繼續說道:「之後,我和老張繞路去找主控室,想著能不能關閉或者奪取那些雷射炮的控制權,看看能不能做點什麼。但就在那時,整個地下實驗室發生了連鎖的大爆炸。結構崩塌,電火亂竄。我被一股強電流完全擊中,身體瞬間就氣化了,當場灰飛煙滅。老張也被電流掃過,雖然僥倖沒死,但當場就失去了意識。」

  「至於盧逸和本恩,」安德烈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其實在被我們拖出那間儲液罐艙室的時候,他們的傷勢就已經太重了。我和老張在混亂中給他們注射了急救激素,但在那種環境下,加上致命的傷勢,他們最後還是沒能挺過來。所以嚴格來說,我們那個小隊是全軍覆沒。老張能活下來純粹是奇蹟,他是被後來趕到的救援小隊在廢墟里挖出來的。」

  雖然安德烈儘量用一種客觀、平淡的語氣在敘述,但其中的慘烈和絕望,即便隔著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姬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終於,姬韻問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困惑,「那為什麼張振宇會那麼早就退役了?他當時還那麼年輕。」

  那時候張振宇可是他們部門公認能力最強的,所有人都認為等老頭退了後,他會順理成章地接班。

  安德烈又嘆了口氣說道:「老張雖然命大,被救回來了,但是他的心理在那一刻徹底崩潰了。他後來在心理評估委員會那裡根本就沒有過關,分數慘不忍睹。那時候他的狀態非常非常糟糕,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如果不是我變成了這種不死不滅的狀態,通過網絡信號找到了他,讓他知道我還『活著』,給了他那麼一點點心理安慰和精神寄託,說不定那個時候這個人就徹底廢了。」

  安德烈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之後,他很快就辦理了提前退休,回到了家鄉,我也就跟著他一起過去了。」

  聽到這些,姬韻很久很久沒有再說什麼。

  安德烈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道:「要我去告訴老張你還活著嗎?還是說,你想自己以某種方式去找他?」

  「不用說了。」姬韻的聲音淡淡地響起,「就當我已經徹底死了吧。他現在過得很好,有新的生活,有愛他的人陪在身邊,不需要一個幽靈再來打攪他的平靜了。死人的復活,往往只能給活人帶來新的煩惱和痛苦。」

  「怎麼可以不讓他知道?」安德烈有些激動,「這對他不公平!他這麼多年一直在自責,一直在……」

  話還沒說完,姬韻就打斷了他:「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那只會給他帶來新的煩惱,而不是什麼救贖。」

  接著她的語氣變得嚴肅:「這件事到此為止。安德烈,我警告你,你別背後偷偷告訴他。要是他知道了我還活著,我絕對不會對你客氣。」

  這種威脅聽起來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

  安德烈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勸說她,只能選擇沉默。

  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寂靜無聲後,兩人之間懸浮的那塊監控畫面上顯示,張振宇一行四人此時已經結束了晚餐。

  他們站起身來,在那如夢似幻的海底光影中整理著衣物,準備離開這個美麗的地方。

  看著張振宇自然而然地幫林靜拿著外套,看著他們之間那種溫馨的互動,姬韻終於打破了最後的沉默:「說說你們這十幾年的經歷吧。你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我看張振宇好像還在跟著老頭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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