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後記(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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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早很早之前,陳郁真對未來的想像都是灰暗的。

  那個盤根錯節的一大家子,那個面上笑吟吟,內里藏著刀的一大家子一直是他心底的夢魘,他發了瘋的想要逃出去,想要獲得那一點光亮。

  他成功了,然後他又墮入到另一片更黑暗更深不見底的地獄中去。

  曾經,他對皇帝是極致的恨意,恨到恨不得拿刀子捅死他,拿蠟燭燒死他,讓他嘗嘗他曾經的痛苦崩潰。

  可是,當皇帝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面前時,陳郁真只求上蒼垂憐,能留他一條命。

  陳郁真低下身子,將半邊臉擱在皇帝乾枯的手掌上。皇帝眉眼溫柔,他費力地從被子裡伸出另一個手臂,輕輕地拍打陳郁真的脊背。

  就像大人在關切一個小孩兒。

  明明皇帝躺在病榻中,病情危重,但仿佛得病的是陳郁真一樣。

  屋裡安靜極了,許久才能聽到炭火的噼啪聲。窗外不知何時下了雪花,洋洋灑灑地落下來,整個世界都被裝點成白色。

  「阿珍……」

  「阿珍……」

  陳郁真閉著眼睛,沒有動。皇帝便知道,他睡著了。

  忽然,他手心酥酥麻麻,那托著半邊俊秀面頰的手指顫了一下,皇帝怔然低頭,才發現那瓷白的面頰上,眼尾飄紅,一滴透明的淚珠落到他手心裡。

  皇帝滯了片刻。

  他俯下身,輕柔地將另一顆眼淚擦拭掉。眼淚溫度不高,卻好像能灼傷人的皮肉一般,皇帝輕聲道:「沒什麼可哭的啦。朕死了,你應當高興才是。」

  可惜,這些陳郁真聽不到了。

  -

  西洋人長得很奇怪,藍眼睛,黃頭髮,嘴裡一口鳥語,簡直就是話本里的妖怪。

  他們頂著一頭亂飛的捲毛過來,那頭髮還不長,一看就少於修剪。陳郁真就蹙起眉,這讓從小受儒家教育、認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他很是看不慣。

  那四五個西洋人瞧著約莫四五十歲,他們一進來就東摸摸、西看看,此外隨行的還有一個翻譯。

  流程大概是西洋人嘰嘰喳喳地說鳥語,然後便珍而重之地捧出來一個小瓷瓶。翻譯將鳥語轉成官話。但偏偏這個翻譯是福建人,操著一口地道的福建版本的官話,聽的陳郁真痛苦不已。

  前有皇帝的病情壓著,後有這個疑似騙子的團伙,陳郁真頭痛欲裂,沒忍住說了一句:「能不能別講鳥語。」

  好吧,這句話其實不太符合他日常的講話習慣,也不太符合陳探花郎一貫的冷淡沉靜的處事作風。但偏偏這夥人看起來太像騙子了。

  場面似乎寂靜片刻,鳥語又響了起來,西洋人板著臉,翻譯不住點頭嗯嗯。過了一會兒,翻譯鄭重的說:「洋老爺說陳大人您是日本口音。」

  陳郁真被懟的說不出話。

  好吧,因為長時間在松江,陳郁真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話不知不覺被松江本地人醃入味。

  「蠻夷。」陳郁真皺著眉頭點評。

  最終,劉喜請了一位母親是福建人,父親是松江人,而他在京城任職的侍衛過來。

  多了這個侍衛,幾個人終於能順暢交流了。

  這幾個西洋人說,這個瓷瓶里裝的是『金雞納樹』的粉末,是他們從一個遙遠的『大陸』那裡千里迢迢運過來的。對於一些打擺子的病,也就是交替發冷發熱的瘧疾,異常有效。

  通常有三種方式服用,第一種是加水煎煮,做成湯藥,只是異常苦澀。第二種是混在酒里,藉助酒來助力藥氣發散。第三種是用白糖蜂蜜裹著,製成藥丸服用。

  借著天光,陳郁真將瓷瓶中的『樹皮粉末』倒到手心裡。它是淡淡的黃褐色,邊緣粗糙,並沒有磨得很細緻,有粗糙的顆粒。還未熬製,一種奇特的苦味就在鼻腔中縈繞。

  陳郁真抬起眼,問:「該用多少劑量,一日煎服幾次,可有什麼火候時間要求?」

  底下的西洋人面面相覷,最終搖了搖頭。

  陳郁真蹙起眉,翻譯嘆氣道:「大人,『金雞納霜』剛傳過來,還沒有明確的用量,不過是病重了就多放點粉末,病輕了就少放點粉末。至於這火候、一日煎服的次數,也全看病人自己的意願。」

  「這藥,真的管用麼?」陳郁真嗓音很輕。

  翻譯道:「管用是管用的。那幾個西洋人身上有挺多新奇的藥方、技藝。金雞納霜也確實在我們那救了一些人。只是用過後,可能有一些副作用。」


  陳郁真聽見自己問:「有什麼呢?」

  翻譯掰著手指頭說:「耳鳴、耳聾、頭痛、噁心、視力模糊、昏迷……當然,承受不住藥力,直接死掉也是有的。」

  陳郁真心沉了沉。

  西洋人們都被打發了出去,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陳郁真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小瓷瓶,來到了皇帝病榻前。

  皇帝已經睡了,太子正在侍疾。

  屋子裡依舊是那股濃重的藥味,陳郁真輕輕一聞,就知道是『截瘧青蒿丸』。這種丸藥在《金匱鉤玄》中被記載過,用青蒿、馬鞭草、官桂等名貴草藥製成,從皇帝確診為瘧疾的時候就一直服用,可惜,收效甚微。

  他手心握地緊緊的,那枚冰涼的瓷瓶被他手心烘熱,變得暖融融起來。他行走到皇帝面前,能感覺到瓷瓶里的樹皮灰在搖晃,這間屋子裡好似多了一縷奇特的苦味。

  皇帝睜開了眼:「你來了。」

  陳郁真嗓音低啞:「嗯。」

  那一瞬間,陳郁真想奪路而逃。

  他心裡清楚的明白,皇帝得瘧疾,歸根結底的是因為他。他也清楚的知道,哪怕做好了準備,他依舊不敢把這種未經試驗過的藥給皇帝服用。

  不僅僅是因為這是一條人命,更是因為這個人是朱秉齊。

  「這是你說的『金雞納霜』麼」,皇帝問。

  陳郁真手背過去,將瓷瓶藏在腰後。他長長的睫毛垂著,嘴唇顫抖:「它……聖上,不如我們再想想別的法子吧。」

  皇帝長久的盯著他,他在陳郁真長久的緘默中體會到了什麼。但他看起來仍是渾不在意地,最起碼,他目前的心神都停駐在面前的青年上。

  「沒關係。」皇帝說,「不要怕。」

  陳郁真的身體仍舊緊繃著,像是一條弓。皇帝將陳郁真拉過來,細心的問他:「你午睡了麼?」

  陳郁真條件反射的搖頭。

  直到這個時候,皇帝仍舊沒有看那個瓷瓶一眼。

  「這不好,一會兒出去後,去睡一會兒吧。」皇帝自顧自的說,「你許久沒有這麼熬過了。」

  陳郁真點點頭。

  「瑞哥兒,你長大了。你要多看顧看顧你師父,他一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得了。」

  太子點頭,陳郁真身子僵硬。

  在皇帝心裡,哪怕陳郁真比瑞哥兒大那麼多,但需要被照顧的仍舊是陳郁真。

  經過幾輪的安撫,陳郁真放鬆了些,他默不作聲地把瓷瓶遞給皇帝。皇帝拿了過來,借著明媚的日光看。

  陳郁真進來了有一刻鐘,這是皇帝第一次看向這所謂的、能救他命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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