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後記(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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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最終睡下了。

  陳郁真坐在榻邊,用乾淨的帕子擦拭皇帝額角的細汗。一向康健的人發起病來會更加兇險,此次瘧疾的兇猛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劉喜耷拉著頭匯報:「陳大人,消息已經被封鎖了。奴才們只說聖上有要緊事商議,但有些聰明人或許能猜出來。」

  「知道了。」陳郁真沒有回頭。

  劉喜發現,陳大人身畔放著兩片寫滿字的布帛。他心裡有所預料,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之後的幾天,皇帝的病情反覆折騰。

  一會兒燒的不省人事,渾身燙紅。一會兒狀態清明,神思敏捷。陳郁真只在最初的一兩天守著,後面就照常處理公務。他看著和沒事人一樣,神情平靜冷淡,完全看不出一點悲痛。

  底下伺候皇帝幾十年的老宮人看陳郁真這樣無情,不由得在底下嚼舌根。偏偏劉喜路過不小心聽到了,狠狠敲打了一番。

  陳郁真對皇帝到底什麼感情?

  他自己也不知道。

  惱恨中帶著對聖上的尊敬嚮往。恨又恨得不純粹,愛麼,他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東西。在最開始的悲傷後,陳郁真麻木在皇帝奄奄一息中。

  幸而,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太子到了。

  瑞哥兒神色倉皇,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一下馬都來不及和陳郁真打招呼,直直的衝進去那間守衛森森的屋子,緊接著屬於孩童的崩潰痛哭傳來。

  陳郁真立在廊下,身形瘦削、形銷骨立。北風颳過,颳起他鴉青色的衣裳,豆綠色的綬帶也跟著飄起來。烏黑的頭髮纏在他瓷白的面上,明明是在如此絕望的情形下,他眼睛卻還亮的驚人。

  豐王和老大臣們步伐匆匆,神色焦急。在觸及到廊下那人的目光時,腳步不自覺停了一下。

  「陳大人。」

  陳郁真垂下眼睛,他緊緊捏著手中的金印。

  ——這是皇帝交給他的。

  「聖上等你們很久了。」陳郁真說。

  豐王和老大臣們對視一眼,忙不迭穿過重重的守衛,進了那間內室。

  一進去,豐王看到那正躺在榻上,面如菜色的皇兄,身體不自覺歪了一下。他撲在地上,後面的老大臣們也撲在地上,重重的嗚咽聲傳來,鋪天蓋地。

  在一片哭嚎中,陳郁真沉默著走到最後,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垂著,長長的袖子垂了下來。

  「真……」

  太子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底下的老大人們也擦擦眼淚,努力傾聽皇帝的話。

  「真……陳郁真。」

  在一片默然中,陳郁真走到了最前。就像有心靈感應似地,皇帝也恰好睜開了眼睛。

  病中的人,容顏憔悴。皇帝瘦了很多,他勉強笑了笑,先看了許久陳郁真,再看下方的侄兒、弟弟,和臣子們。

  「你們來了。」

  皇帝重重的咳嗽起來。

  豐王叩首:「弟弟來晚了。還請皇兄恕罪。」

  皇帝斷斷續續地說:「不打緊……太子,太子……」

  瑞哥連忙膝行上前,握住了皇帝的手。

  「朕死後,由太子繼位。喪禮一切從簡,改二十七月為半年。半年後,民間可自行嫁娶。」

  「封首輔莊達、次輔袁弘懿、吏部尚書紀信厚為顧命大臣。太子年幼,你們幾個要看顧好,等新皇十六歲後親政。」

  「新的土地政策不能荒廢,哪怕朕死了,也得繼續貫徹下去。陳郁真,這是你提出來的,不能半途而廢。」

  陳郁真嗓音顫抖:「是。」

  之後皇帝又斷斷續續說了很多,從朝廷上官員任命,到體制改革,最後說到了家人。皇帝能說這麼多,必定在心裡打好了草稿。不知道,他在整理這些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

  「太后年紀大了,要緩著點告訴她。不過,太后生有二子一女,朕是最不得她喜歡的一個,恐怕她也不會太過傷心。」

  「聖上!」豐王不敢聽了。

  皇帝平靜道:「太后最喜歡你。到時候,你要多陪伴她。」

  「是,弟弟都記下了。」豐王哽咽道。

  說了半天,皇帝早就累了,他閉上眼睛,輕聲道:「你們都退下吧。」


  淅淅索索的摩擦音,他們都走了,陳郁真還留下。

  他坐在床沿邊上,那雙清凌凌的眼睛沒有看皇帝,反而虛虛的望著窗外的梧桐樹。

  如今是寒冬,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鳥兒站在乾枯的樹枝上,沒一會兒就飛走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麼?」陳郁真輕聲問。

  皇帝笑了笑。

  「能得你這句話,朕這輩子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陳郁真生悶氣,不想和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臣這段時間四處查問,聽說福建那邊有西洋人知道怎麼治。他們有一種藥,叫『金雞納霜』,但不知藥效如何,副作用如何。臣……想試試。」

  皇帝溫和地說:「都聽你的。」

  陳郁真抿緊了唇。

  這間屋子裡到處都是藥味,苦澀的很,讓陳郁真回想到了不好的記憶。他很討厭這樣的味道,如果皇帝沒有病著,他會立馬打開窗戶。

  可是皇帝還在這。

  陳郁真盯著腳下的石青色地板,語氣里不禁有一絲埋怨。

  「都怪您。」

  都怪您,非要千里迢迢從京城到江南,反而感染了瘧疾,甚至喪命。

  皇帝溫和地看著他,說:「嗯,都怪朕。」

  在死亡面前,他和皇帝之間巨大的隔閡好像都消失了。以往那深不見底的裂縫被經年累月的關懷彌補,陳郁真輕巧地跨了過去,走到了皇帝面前。

  朱秉齊說:「尋常夫妻都是要葬在一起的。先死的一個人葬在一邊,等另一個死後,再葬到另一邊。」

  陳郁真眼睫停止顫動,朱秉齊輕聲道:「朕是皇帝,朕身畔的位置是皇后的,也是朕的妻子的。但朕知道你,所以從未在你面前提過立後一說。待你我百年後,如果你願意的話……」

  「就宿在朕身畔吧。」

  陳郁真低垂著眼睛,他面前是皇帝明黃的衣袍,繡線精緻柔軟。皇帝蒼白的手從明黃衣袍中伸了出來,病氣森森。

  陳郁真強忍著,他努力的低著頭,不想讓皇帝看到自己的表情。

  最終,他那雙乾淨的、健康的手覆在了那雙滿是病氣的手上,陳郁真鄭重地說:「臣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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