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緋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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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養病,其實就是換了個地方躺著。

  農家人哪有那麼多銀兩買藥,更何況陳郁真還是個外鄉人。

  徐嬢嬢年紀大了,每日就燒上一壺熱水。頭兩日還是徐嬢嬢自己燒,等陳郁真病好了幾分後,都是陳郁真自己弄。

  王五蹲坐在柴堆里,笑的前仰後倒:「小莊哥,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小莊哥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皮膚黝黑,看著約莫十六七歲。和里正家是對門。兩個小孩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這些年來,兩家雖未明說,但私下裡已經定了婚約。

  小莊哈哈哈大笑。

  「笨死啦!白魚哥怎麼這麼笨!」

  在兩個死小孩旁邊,陳郁真望著點不燃的柴堆,一臉鬱悶。

  青年臉龐白皙透亮,烏黑的髮絲垂在頸側。雖穿著粗布衣衫,蹲坐在泥堆上,但不掩國色天香。

  徐嬢嬢佝僂著身體走過來,她拄著拐杖,嗓音沙啞:「還沒燒著麼?」

  陳郁真麵皮微不可察的紅了一些,他仍然鎮定道:「快了快了,娘娘在等一會兒。」

  在王五、小莊哥猝然爆發出來的大笑聲中,陳郁真默默捂住了耳朵。

  嬢嬢年紀大了,做什麼事情都不好做。

  陳郁真寄人籬下,便自覺承擔一些活計。

  他每日燒水、砍柴、打掃屋子。曾經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學會了很多,短短几日,手心裡便磨出了繭子。

  漆黑的夜間,整個村莊都陷入了黑暗。

  陳郁真本來已經快睡著了,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是誰?」

  過了一會兒,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過來,是徐嬢嬢。

  「是我。」

  「白魚,你過來主屋吧。」

  陳郁真默了片刻,收拾齊整後走到主屋。

  說是主屋,不過是三間有年頭的正房。家具尚且完備,不過邊邊角角已經有了裂紋。

  在幽暗中,嬢嬢將手中的拐杖放在一邊,她嗓音沙啞:「好像有些暗。」

  「哎,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什麼都看不清楚,白魚,你去點個蠟燭吧。」

  陳郁真從櫃中拿出了白燭。

  莊稼人貧寒,就連蠟燭都沒有幾支。陳郁真小心翼翼點燃。頓時,眼前一陣灰黑色煙霧湧出。陳郁真沒有防備,咳了幾聲。

  ——這種蠟燭自然比不上宮裡的。不夠明亮,不夠穩定,不夠無味。

  徐嬢嬢耐心等陳郁真咳嗽停止後,才開口說話。

  「你應當是出身富貴人家吧?」

  跳動的燭火中,徐嬢嬢渾濁的眼瞳卻亮的驚人。她沒有看陳郁真,就如此平靜地說出了這麼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陳郁真眨眨眼:「為什麼這麼說。」

  徐嬢嬢道:「你看,你甚至都不認識這種蠟燭,都不知道躲一躲。」

  陳郁真默然。

  徐嬢嬢又道:「你看看你的長相,我們莊稼人,可養不出你這樣的孩子。」

  一個好容貌,好姿態。是需要銀兩來維持的。

  面前青年相貌白皙秀美,形容矜貴。在滿地皮膚黝黑、黃口齙牙、佝僂駝背的村莊裡,堪稱鶴立雞群。

  陳郁真道:「或許吧。但我已經不記得從前的事了。」

  灰黑色煙霧湧出,模糊了徐嬢嬢蒼老的面容。她咳嗽了兩聲,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分外明顯。

  白日間她太過凌厲,到了夜間,陳郁真才恍惚發覺徐嬢嬢其實很瘦。

  她咳嗽的時候,仿佛能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那隻拐杖被撞到地上,徐嬢嬢單薄的身體在空中發抖。她就像一個失去了汁水的柿子,外表是紅的,但內里的汁水早已經乾癟。

  陳郁真緩緩上前,將拐杖扶起來。

  他抬起茶壺,滿灌了一杯的茶,服侍徐嬢嬢喝下。

  徐嬢嬢在平息,陳郁真溫聲道:「您身子不好,不若將蠟燭熄了吧。再咳下去,一杯水可救不了,得去買藥了。」

  徐嬢嬢嘴角勾起笑容:「我這兒可沒銀子買藥,說不得就咳死了。」


  陳郁真將蠟燭熄了,頓時整個屋子又恢復了黑暗。

  蠟燭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里,這是個比較珍貴的物件,得好好保存。

  徐嬢嬢倚靠在椅子上,她說:「今天裡正過來了。他說,你的病也養好了。」

  陳郁真動作停滯了一瞬。

  「里正問我,對你什麼看法。還,咳咳,問你後續的打算。」

  徐嬢嬢眼球渾濁,她活了七十年,青年喪夫,中年喪子。她一個人獨守這間空房,活了大半輩子。

  「白魚,我這裡缺一個種地的人。」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留在這裡,替我養老送終吧。」

  -

  鄉下人,沒那麼多講究。

  陳郁真按年齡算,可以稱得上是徐嬢嬢的孫子輩。

  他們草草的吃了一桌席,劃定了名分。

  席上里正微笑連連,還邀請了村上有頭有臉的人來。

  王五和小莊兩個小孩子自然沒有入席的資格,待席面散後,拉著陳郁真說了好一陣子的話。

  王五羞澀著臉:「白魚哥,我和小莊的婚事定了。」

  陳郁真正昏昏欲睡,聞言一下子精神起來了:「定了?」

  小莊更害羞,黝黑的麵皮底下紅紅的,整個人和煮熟的蝦子一樣。

  「是定下了,不過還要幾個月呢。娘……娘叫我不要著急……」

  陳郁真失笑。

  王五姑娘認真數:「現在是五月份,等過了中秋,將地里的玉米弄完,就可以舉辦我們的婚事了。」

  小莊嘿嘿一笑:「我娘還特意叮囑我,到時候讓我去你家幫你做活。我是新女婿,要好好表現一番。」

  王五捂住了臉。

  中秋節那天,莊子上的人都很高興。

  今年玉米成熟晚,要等中秋後才開始收。所以這是農忙前最舒服的一天。

  徐嬢嬢讓陳郁真抱出了她珍藏許久的米酒。兩人喝了小半碗,用了比平時豐厚一些的飯菜。

  嬢嬢年紀大了,用過飯後便去睡覺。陳郁真卻仍舊待在庭院中。

  微風習習,桂香撲鼻。

  漆黑的夜空中,掛著一輪皎白明月。

  陳郁真躺在木椅上,抬頭仰望天空。

  在這個小村莊裡,即使是中秋佳節,也寂靜無比。

  在百里之外的京城,或許已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了吧?

  陳郁真並不知道,在這個安靜的夜晚,皇帝醉酒夜宿地宮。

  他只是安靜地躺在躺椅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光大亮,又是嶄新而自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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