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群青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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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四個月之前。

  白運河岸。大雨傾盆,黑雲壓城。

  一身蓑衣的趙顯找到那個鴉青色身影的時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忙不迭跑過去,黑靴深深陷進淤泥里,等探到那人的呼吸時,那口吐出的氣又提了上來。

  陳郁真渾身都是濕的,烏黑睫毛上還有水珠,臉色無比蒼白。

  趙顯將他抱起來,放到旁邊的大樹底下,使了好一番力氣,才讓昏迷不醒的陳郁真吐出水。

  外面還嘩啦啦的下著雨,陳郁真靠在大樹上,雙目緊閉。趙顯盤腿坐在他身邊,伸手拂掉他臉邊的頭髮:

  「你看你,差點玩脫了。」

  趙顯朝外望去,運河水肆無忌憚的奔涌而出。快要蔓延到他們這個地界。

  「若不是堤壩恰好塌陷,你一定會被救起來。」

  「而若不是我猜中了你的心思,你說不定真要葬身運河。」

  陳郁真依舊雙眸緊閉,只有睫毛微微顫抖。

  這樣的他,顯出了無與倫比的脆弱。

  趙顯怔怔看他良久,外面狂風暴雨,大樹底下,仿佛是個溫馨的小角落。

  細長的手指停在陳郁真臉頰邊,只要再靠近一點,就能觸碰到那溫軟冰涼的肌膚。

  趙顯卻遲遲沒有再進一步。

  「再過一個時辰,聖上那邊就要收到消息了。再過兩個時辰,聖駕就要駕臨了。」

  青年的嗓音忽然低下去,消失在瓢潑大雨中。

  「我也要開始忙了。」

  趙顯原本預備了一個屍體,但正逢運河沖刷,許多百姓逃脫不及溺亡而死。趙顯便從附近找了一個形貌和陳郁真相似的屍體。

  趙顯把陳郁真那身鴉青色袍子給他穿上,為求逼真,還用識字將這位仁兄的臉割破。

  換衣服的時候,一個物件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趙顯撿起來,才發現是一個荷包。

  一個,繪著比翼鴛鴦的荷包。

  紋路清晰,繡紋別致,是宮裡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是皇帝贈送給陳郁真的。

  趙顯捻著荷包,心裡不知如何作想。

  「趙、趙顯……」

  趙顯一驚,回過去去。而不遠處,樹邊上,陳郁真嘴唇翕動,半張著眼,虛弱地看著他。

  「你醒啦!」趙顯一喜。

  陳郁真臉色煞白,他唇角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容:「你都知道了。」

  這是一個肯定句。

  趙顯嗯了一聲。他跟著陳郁真的眼神往下看,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捏著那個比翼鴛鴦的荷包。

  因為太過用力,荷包都被捏扁了。

  「得把這個荷包放上去……」不知為何,趙顯的音量低了不少。

  「不止這個荷包,你身上所有東西,都要放過去。」

  陳郁真沉默地望著荷包,趙顯都以為他不會說話了,才看到陳郁真嘴唇動了動。

  「留給我一顆珍珠吧。」

  陳郁真笑了笑:「在宮裡兩年,總要留點紀念。」

  等趙顯全都忙完,陳郁真又昏睡過去了。陳郁真此刻已經換上了粗糙的灰色衣衫,完全一副平民打扮。

  在他手心裡,還放著一顆圓滾滾的珍珠。

  趙顯看著陳郁真發呆,外面雨好像小一些了,遙遙地能聽到車馬聲。

  ——皇帝的人,快要來了。

  趙顯將陳郁真塞到早就準備好的馬車內,依照他們商量好的,往鄉村小路上行走。

  大雨沖刷,將二人留在這裡痕跡去除。

  半個時辰後,身披黑甲的將領帶著幾十個侍衛騎馬奔來:「搜!聖上有旨,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惜這些,陳郁真都不知道了。

  -

  小路上,麥草悠悠,雞鳴狗叫。

  不遠處是紅牆白瓦的村莊,農人們在田地里彎腰,高高的鐮刀舉起。

  一片祥和景象。


  這裡離運河十里,是一個合理的範圍。

  按照他們之前商量好的,昏睡不醒的陳郁真被放置在田地口上。

  趙顯遙遙坐在馬車上,直到看到陳郁真被農人們圍起來,招呼著請大夫才轉身離去。

  -

  陳郁真緩緩睜開眼睛。

  面前是幾張樸實的臉,手下是粗糙的被面。

  看他醒了,那個小姑娘驚喜地大叫:「里正,他醒了!」

  陳郁真虛弱地望過去,這是一間土屋,家具都不全,十分擁擠的樣子。

  床榻用的是最下等的鐵木,被褥十分粗糙,薄薄地,不知用了多少年。

  被稱作里正的老人,坐在屋裡唯一的太師椅上,老態龍鍾。

  那個小姑娘穿著打著層層補丁的衣裳,里正穿的是一整套的衣衫。

  「你醒了。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麼?」里正詢問。

  聞得此話,屋內十多張臉齊齊往床上那個青年人望去。

  ——面前的青年人無疑長了副好相貌。膚色冷白,面孔矜貴冷淡。

  就算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也掩蓋不住那天人之姿。

  此刻,他鴉翅般的睫毛垂下,露出那蒼白面孔和玫瑰花瓣似得嘴唇,青年虛弱道:「我不記得了。」

  四周一片驚呼,里正面色不變:「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青年搖頭,又點頭。

  「我只記得,我在運河坐船。然後堤壩塌陷,我跌到水裡,再然後醒來就出現在這兒了。」

  「你叫什麼名字?」

  放在被子上的雙手忽而蜷縮了下,陳郁真抬起雙眼:「白魚。」

  「我叫白魚。」

  里正念著這個名字。小姑娘嘰嘰喳喳道:「白魚,白魚。你既然全都忘了,不如以後就在我們村子裡生活吧。我們鄉里鄉親都是很好的人吶!」

  里正板著臉:「王五!」

  王五姑娘嘟了嘟嘴,老老實實站在里正背後了。周圍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里正道:「白魚是吧。白兄弟,我作為里正,可以允許你暫且在這裡養傷。但是養好之後,你去哪裡,我不管。」

  青年點頭:「謝里正。」

  說完正事,鄉親們呼啦啦地都出去了,唯有王五姑娘還停留在原地。

  她提起裙子,眨著大眼睛。

  「白魚,我以後叫你魚哥哥可以麼?」

  陳郁真點頭。

  王五笑了起來。

  「我們這裡叫王家村。剛剛的里正是我爺爺,我們村裡有幾千口人,是個大村子!」

  「你住的這間屋子,是村里一個嬢嬢的。她早年死了丈夫,無兒無女,所以准允你住在這裡。」

  「魚哥哥,我們村里人真的很好。等你養好身體後,就在這裡住下吧。」

  陳郁真不置可否。他溫聲道:「謝謝姑娘。」

  「王五,別說了。你該回家了。」一個佝僂身影悄然出現,她看著有七八十歲,鬚髮皆白,面上溝壑縱橫。

  王五卻不害怕,她大叫了一聲徐嬢嬢,抱著她撒嬌了好一會兒才蹦蹦跳跳離去。

  陳郁真和徐嬢嬢對視,嬢嬢平靜地看著他。

  「我這裡不養閒人。」

  「你在我這裡養病,等病好後,就要幫我做活。」

  陳郁真捏了捏手心裡的珍珠,他眉目溫柔:「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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