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淺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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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綴朝了。

  這個消息一夕之間傳遍了整個中樞。

  自皇帝幼時登基,到現在不到二十年間,夙興夜寐,從未缺席過任何一個朝會。

  而突然性的綴朝,令朝中大臣惶恐不已。閣臣百般探問,才從貼身太監劉喜那得出一個生病的回答。

  朝臣們稍稍放心的心又懸了起來。

  細說來,皇帝這場病,其實早有端倪。

  陳郁真溺亡的消息傳來那日,皇帝就在泥地里站了一夜等候。等真確認亡故後,皇帝日日懸心心痛,幾乎沒怎麼睡好過。

  等好容易皇帝習慣了陳郁真亡故,他又天天地往延年殿跑,那個宮殿冰天雪地,就算皇帝身體康健,也熬不住。

  「聖上。您喝藥。」

  劉喜顫顫巍巍地端上藥碗,伏在床榻上的男人卻一動不動。

  與從前相比,他發生了刻骨銘心的變化。

  本就俊朗深刻五官更加深邃,臉上薄薄的血肉削了一層,眼神盛著傷感木然。

  皇帝面頰蒼白,定定的望著頭上懸著地紗簾。

  劉喜忍不住提醒:「聖上,該喝藥了。」

  好半天,榻上那人才動了動。劉喜臉上浮上欣喜,連忙把藥碗遞過去。

  可那雙寬大的手抵住碗沿後卻沒有動,皇帝嘴唇翕動,輕聲問:「他……怎麼樣了。」

  劉喜沉默片刻。

  「一切如聖上預料的一般,屍體……開始腐爛了。」

  皇帝手指顫了顫。

  現在已經到了六月份,距離陳郁真亡故,已經過了一個月。

  哪怕用了再多冰塊,也抵不過時間的流逝。

  現在屍體上已經浮現了細小的斑點。等天真正熱起來,說不定還會腐爛、發臭。

  哪怕是皇帝,也阻攔不了。

  而這種情況,在將來一定會發生。

  皇帝慢吞吞地將藥汁喝下,藥很苦,按理說應該一口喝下,皇帝卻一點點咽下,好像在他嘴裡,這些苦的發澀的藥汁就像白開水一般。

  或者說,這種苦,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如果這些冰不夠的話,就再多用三倍。三倍不夠的話,就用五倍,十倍。」

  皇帝眼睛裡閃過狠意:「不論如何,朕一定要他好好地。」

  「是。」

  劉喜將空碗拿到旁邊,皇帝卻開始劇烈的咳嗽。

  他咳嗽的太厲害,剛剛喝下去的藥汁全都吐出來。整個人如同風中殘葉一般,臉上的血色消失的一乾二淨。

  劉喜面色大變,在偏殿候著的太醫連忙趕過來。

  「聖上,您靜心!請您躺好!」

  皇帝卻道:「劉喜,朕交代給你的事情,你一定要辦好!咳咳咳。」

  太醫頭都大了:「聖上!」

  劉喜慌忙道:「是,奴才一定記得。聖上先躺下吧,您現在不能操勞太多。」

  之後,劉喜有條不紊地開始調取冰塊。

  因為皇帝的吩咐,延年殿附近甚至新開闢了一個宮殿臨時存放調過來的冰塊。再在需要使用時,放到延年殿。

  而延年殿,也成了宮人嘴裡的,不可明說的那個宮殿。

  「師父,徒弟剛剛去問了,沒人願意去延年殿伺候,怎麼辦啊。」

  劉喜的小徒弟小銀子撓撓頭。

  劉喜用書本抽了把他腦門,恨鐵不成鋼道:「他們說不願意去就能不去啊,這還是不是皇宮,他們還是不是奴才。」

  小銀子嘿嘿笑:「師父,徒弟這不是得先問問他們的意見麼。不過他們說不想去,也是情有可原……」

  可不是情有可原,現在已經到了最熱的時候,儘管延年殿的冰沒有空著,屍體還是不可避免的走向腐爛。

  那個味道足夠讓人退避三舍。

  也只有皇帝那個瘋子才能天天風雨無阻的趕過去。

  宮人們嘴上不敢說,但心裡都在蛐蛐呢。

  小銀子看劉喜沒有發怒的意思,不禁上前一步,小聲問:「師父,您是聖上的身邊人,您知不知道聖上打算什麼時候下葬啊。這,這總是停放在這也不是個事兒啊。」


  劉喜白他一眼:「這我怎麼知道。」

  「啊?您不知道嗎?」

  劉喜嘆息:「聖上不樂意下葬。他想讓陳大人一直停靈在這。」

  小銀子都驚呆了:「啊?」

  劉喜憋了這麼久,他早就想說了。

  「你以為我沒勸過?其實我里里外外勸了至少三次了,但每次聖上都不咸不淡地,甚至有一次還有發怒的跡象,這讓我怎麼說。」

  「而且不只是我,聖上臥病這些日子,有幾個重臣發現了不對,拐彎抹角地試探聖上,全被聖上頂了回去。」

  「如今啊,我們就只好等了,反正聖上一天不發話,這陳大人就一天停靈在這。」

  小銀子都快崩潰死了:「不是啊,為什麼啊。這人都死了,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入土為安不好麼?而且真的很嚇人啊!」

  劉喜搖搖頭:「這你就要問聖上了。」

  皇帝踉踉蹌蹌地出了延年殿。

  他身子還是十分不好,唇上沒有一點血色。剛出了延年殿,就進了暖烘烘的轎子裡,等到了端儀殿,又悶頭灌了一盞熱熱的酒。

  儘管如此,皇帝手腳還是冰涼。

  ——延年殿實在太冷了,皇帝每日只能堅持在那半個時辰。

  而又因為那半個時辰,皇帝的病情始終反反覆覆,終不得見好。

  昏黃的光射在窗欞上,日近黃昏,天邊滾起橘黃色的雲,映著落到地平面下一般的太陽,整個天空都浮現出一種日薄西山的死寂。

  皇帝捧著薄薄的湯碗,湯碗裡透明的茶液倒映出皇帝木然死寂的面孔。

  屍體的腐爛速度,進一步加快了。

  皇帝有些茫然。

  在之前,他想要做什麼,就會圍繞那個點,做出所有的線。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有方向的,他也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但在陳郁真這件事上,是從裡到外、完完整整的失控。

  他以為靠著冰,最起碼能保持半年的功夫。

  可實際上,第一個月開始出現斑點,第二個月出現明顯腐爛,而到了第三個月……

  皇帝內心空茫。

  「聖上,太后娘娘來了。」劉喜進來提醒。

  皇帝還未做出反應,凌亂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一個身穿黛黑織金衣裙、頭戴紅寶石的尊貴婦人在眾人的簇擁下款款而來。

  她吊著眉,緩緩掃視了殿內一圈,最終冷靜的目光停留在皇帝身上。

  開口便是質問。

  「皇帝,你打算什麼時候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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