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桃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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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郁真那日喝酒喝的太多,在皇帝面前生生醉暈過去。是劉喜將他送回了陳家,姨娘看他這樣,擔心的不得了。

  翌日上值,皇帝私下對陳郁真又斥責了幾番。

  陳郁真垂著頭,聽得倒是十分認真。

  皇帝的火氣下去不少,他淡淡道:「你與趙顯,一人默寫十遍《禮經》,好好洗去身上的污濁之氣。」

  趙顯聽了,嗚呼哀哉。

  有氣無力極了。

  陳郁真沒看他,他提起袖子,湖筆輕輕蘸取墨汁,心神一動,就在潔淨紙面上默寫下來。

  科舉雖已過去了三年,但陳郁真記性很好。寫的洋洋灑灑,毫不停頓。

  當年那些對燭讀書的記憶對他來說彌足珍貴,他仿佛還踏在那條孤獨求學的路上,周圍寒風刺骨。而今陳家國公爵位已除,陳夫人誥命也被褫奪。

  他距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了。

  沒一會,這一張白紙就綴滿了文字。陳郁真寫的認真,心無旁騖。

  趙顯跳脫的神情消失了,他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陳郁真旁邊。長久地、長久地、長久地注視面前少年郎。

  眸光晦暗。

  不知過了多久,趙顯轉移了視線,他看向窗外那株芭蕉樹,輕聲道:「那日的事,你沒怪我吧?」

  「什麼事?」陳郁真沒抬頭。

  趙顯一笑,他說:「我不是故意踢玉如的。只是她冒犯了你,我不開心。」

  他說:「陳郁真,你知道我心裡最在乎你,是吧?」

  趙顯盯著陳郁真,素來活潑的人沉凝下來,燦烈日光照在他面上,一半在日光下,一半在陰影里。

  陳郁真俊秀的面孔扭了過來,他微微一笑:

  「知道。」

  趙顯這才暢快地笑了起來。

  等兩人都抄完那十遍《禮經》,已經是三日後。這三日,陳郁真夙興夜寐,好容易弄完了,兩人一同到兩儀殿交差。

  申正時分,如今天暗的早,雲邊火燒似地紅,刺骨北風穿過長長宮道,吹到殿前侍衛黑槍下方紅穗子上,搖搖擺擺。

  劉喜道:「原來是二位大人,聖上正在和閣老們、部堂大人敘話。快過年了,忙的緊,請二位大人先去側殿等一會。」

  於是二人便在側殿稍候。

  等了不知多久,才有內侍過來請。陳郁真抱著那一疊書稿,方去了。

  轉過正廳,皇帝正在喝茶。男人對著窗外,明亮日光穿過隔窗,打下長長一道影子。

  男人身高腿長,龍章鳳姿,氣質雍容華貴。他幽深的目光停在遠處金黃屋檐。手中杯盞水汽裊裊升起,氤氳了他的眸光。

  「臣陳郁真、臣趙顯叩見吾皇。」

  皇帝轉過身來,五色五團龍金黃織金下擺划過長長一道。他居高臨下的俯視二人,目光從趙顯移到陳郁真身上。

  青袍年輕人俊秀清冷,他跪在地上,那纖長、骨節分明的手腕裸露出來,擱置在大紅織金地毯上,越發白皙細嫩。

  指甲圓潤,掌心中有細小的薄繭。這是一雙讀書人的手。

  細弱但又有力量感。

  皇帝收回了目光,輕輕抬手:「都坐吧。」

  很快宮人們搬來了圓凳,陳郁真、趙顯都坐下。他二人沒有貿然開口,在兩儀殿保持肅穆端正。

  劉喜將兩份書稿送到皇帝面前。皇帝放下茶盞,借著窗邊日光,一頁一頁看起來。

  皇帝先看的是趙顯的,翻得有些快。半炷香不到的時間就看完了,簡短的點評道:「前面的略可觀也,後面寫的越發心急,字不堪入目。」

  趙顯訥訥稱是。

  到了陳郁真那份,皇帝翻頁的速度一下子就停下來。兩儀殿一片安靜,偶爾翻頁聲傳來。

  男人神情專注,高挑的鼻樑落下一陣陰影。他長相極好,極冷峻深刻。只不過這種長相,當沉下臉來格外嚇人。長久的掌握權勢讓皇帝本人越發喜怒不形於色,極少外露。

  此刻他翻著書頁,面上一點不漏,心中卻愈發異彩連連。

  能千軍萬馬中過獨木橋登科入仕的都不是等閒之輩,更何況當朝探花。


  陳郁真就寫的一手好字。其字和為人一樣,清冷卻有風骨。一撇一捺,遒勁有力,力透紙背。

  堪稱賞心悅目。

  一頁一頁的划過,皇帝覺得自己翻得奇快無比,旁人卻覺得無聊極了。待全都看過,竟不知不覺過了一刻鐘。

  將陳郁真那份和趙顯那份放到一起,越發顯得丑的可愛,與美的驚人。

  「愛卿回去後又練顏了?」皇帝溫聲道。

  陳郁真恭聲道:「是,自那日看到聖上寫的顏後,臣偶有所感,也練了幾日。」

  皇帝道:「寫字練書非一時之功,愛卿萬不可懈怠。朕閒時也喜歡練字,只是不拘顏體。多年來,經過數位大儒教誨,也頗有建樹。愛卿若是在書法一道有何疑問,儘管來問朕。」

  陳郁真一喜:「是。」

  趙顯已經無聊死了。任誰被強壓著按在皇帝面前都會不自在。他著急萬分,恨不得皇帝趕緊放他們兩個走。原本他以為將書稿交給劉喜就成了,萬萬沒想到交個稿子還得面聖,更未想到,聖上居然會一頁一頁的翻過去,如此認真的看。

  此時見聖上好像停下了閒聊,心中一喜,連忙坐直,等待著聖上讓他們出去。

  皇帝隨手將趙顯那份混在不重要的奏摺那邊,又將陳郁真那份擱在案上。男人眉眼冷峻,溫聲道:「愛卿,退下吧。」

  趙顯站直,拉著陳郁真,預備拱手行禮。

  「陳卿留下。」皇帝突然說。

  趙顯頭猝然抬起來,驚愕極了。皇帝極其自然地補上了下句話:「朕這裡有些詔書,你來起草。」

  翰林院編修的職責之一便是幫皇帝起草詔書,所以皇帝的命令合情合理。

  陳郁真:「是。」

  趙顯無可奈何,只能遺憾退下,他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和陳郁真說呢。只能等下次了。

  未過半刻鐘,有部堂找皇帝,皇帝便去了。

  劉喜安排著陳郁真去了偏殿。偏殿這裡有現成的書案桌椅,筆墨紙硯。

  幾個小內侍抱著一疊文書來了,劉喜親自端上一杯老君眉,滿臉堆笑:「小陳大人,有些多,怕是您今日要晚些下值了。」

  「無事。」陳郁真已經開始一目十行地看文書了,他蹙著眉,腦海中已經在思考如何行文。

  劉喜看他看得認真,悄悄退下。

  鐘擺不知敲過幾道響,花幾影子漸漸西斜,殿內逐漸昏暗下來,有燭火搖曳,宮人悄悄地剪過幾輪燈芯。

  陳郁真全神貫注,他輕輕蘸取墨汁,懸臂在金黃聖旨上書寫。可就在這時,耳邊傳來細微的呼吸聲,熾熱的熱氣噴灑在他裸露的後脖頸上。

  一隻強壯有力的手覆蓋在他手上,男人低啞的嗓音響在他耳畔:

  「這句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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