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神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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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形的天地元氣。

  在黃飛蟲與蓑衣老者的意志拉扯下。

  於半空無聲地碰撞、絞纏。

  竟隱隱傳出金鐵交鳴的鏗鏘之聲。

  像有千軍萬馬在看不見的戰場上廝殺。

  沉甸甸的壓抑感如同濕透的棉絮。

  緊緊裹住了這片海域。

  踏入練氣境,便算是真正踏上了仙途。

  對天地元氣的駕馭,與凡俗時已是天壤之別。

  爭奪周遭天地元氣,成了仙人心照不宣的本能。

  「呵呵,閣下何人?」

  黃飛蟲的目光像釘子。

  牢牢釘在對面那蓑衣老者身上。

  以及老者身後那尊盤踞虛空、散發令人心悸法力波動的蛇頸龍法相。

  他喉頭有些發緊,一股涼意順著脊椎滑下。

  體內的法力如蟄伏的溪流,悄然加速流轉。

  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做好了隨時暴起的準備。

  蕭縣家人的安危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

  但他用力將那焦灼壓了下去。

  此刻分神,也已經於事無補,不如開門見山。

  「老夫乃大夏神捕,嚴刑。」

  蓑衣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看著年輕的黃飛蟲,不由開口。

  「你便是近期攪動風雲的黃家那個……妖孽?」

  嚴刑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內無意識地捻動著。

  三天前,那份關於眼前少年的情報送到案頭時。

  炎黃郡所有神捕的茶盞都差點驚掉。

  九歲仙人?荒謬!

  第一反應便是有人冒名頂替,玩弄障眼法。

  八歲入黃家族地,九歲便以仙人之姿歸來?

  黃家若有此等本事,炎黃郡早該姓黃了!

  可當那些詳盡得近乎瑣碎的情報一頁頁翻過。

  十幾位練氣境神捕的質疑聲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年之內,由武入仙!

  這消息像塊巨石投入死水。

  在每個人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莫說炎黃郡這偏僻之地。

  縱是放眼整個大夏王朝,能做到的也屈指可數!

  更棘手的是,情報末尾那刺眼的標註。

  此子,對大夏捕頭似懷有敵意。

  疑似殺死了一位名捕和一個銀牌捕頭!

  還抓走了一個準名捕!

  最終,為敲山震虎又不至太過。

  派了他這位練氣三重天的神捕前來。

  此行目的既是掂量掂量這「妖孽」的成色。

  也是為了震懾這位黃家「妖孽」。

  「妖孽?」

  黃飛蟲的眼皮猛地一掀,眸底寒光如冰錐乍現。

  不管對方是藉機試探還是有意尋釁。

  這二字都像火星濺進了火藥桶。

  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

  「大夏捕頭的人,這麼沒有禮貌嗎?」

  話音未落。

  一尊通體籠罩在聖潔白光中的金剛法相。

  已轟然撞破海面,巍峨矗立在他身前!

  那法相頂天立地,魁偉如山。

  氣勢絲毫不輸對面蜿蜒的蛇頸龍。

  甚至那凝練如實質的雄壯身軀,隱隱更大一圈。

  它宛若一尊身披玄奧重甲的上古戰神。

  威嚴的上半身浮出海面,便攪得海水暗流洶湧。

  與那蛇頸龍隔空對峙。

  無形的氣機碰撞,讓海風都為之凝滯。


  「法力只恢復了五成……」

  「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黃飛蟲心中依舊十分謹慎。

  心底不易察覺的焦躁,也很快消散。

  自身火靈根汲取靈氣的速度,可謂非常的慢。

  兩日前與黃天狗一戰,消耗的法力不少。

  用靈根汲取靈氣兩天,也沒能夠恢復多少。

  如今自己的法力儲備,也就馬馬虎虎一半不到。

  僅憑這點法力,迎戰一個大夏神捕。

  無疑還是勝算不高的。

  他舌尖嘗到了一絲苦澀。

  但開戰的鑰匙握在對方手中,他不過被動應戰。

  他只能將脊背挺得更直,眼神更冷。

  絕不能露出半分虛弱。

  示弱,便是取死之道!

  「年紀輕輕便登臨仙道,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嚴刑非但不驚,眼底反而掠過不易察覺的喜色。

  此子突破速度雖駭人聽聞。

  但仙道艱難,短期之內絕難再進!

  而他嚴刑,又豈是尋常練氣?

  三重天巔峰的修為!

  距離那劃分前後期的練氣四重天瓶頸。

  只差臨門一腳!

  練氣境十重天,前三重為前期,中三重為中期。

  這一步之差,便是雲泥之別。

  以他瀕臨中期的修為。

  對上初入仙途、根基尚淺的一重天的新晉仙人。

  優勢如同山嶽。

  上面雖不欲直接衝突,他個人也樂得避免死磕。

  但摸清這「妖孽」的實力深淺。

  卻是此行必須完成的任務。

  兩尊龐大的法相隔海對峙。

  無形的氣機如同繃緊的弓弦。

  海面下暗流湍急。

  雙方都在尋找對方最細微的破綻。

  「小黑,退遠些。」

  黃飛蟲心念微動。

  一道無形的契約之線將指令悄然傳遞出去。

  遠處海面下。

  小小的黑影戀戀不捨地擺尾。

  又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這法相……好生凝實!」

  嚴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

  一寸寸丈量著那尊金剛法相。

  仙道法相,往往是修士底蘊的直觀映照。

  眼前這尊金剛法相。

  比例完美,虎背熊腰四肢如撐天之柱。

  一股純粹而霸道的力量感撲面而來。

  其根基,必然對應著一門極其頂尖的武道神功!

  頂級功法難得,更難的是修煉者與之完美契合。

  此子能以如此年紀、如此速度成就練氣境仙人。

  修煉的竟然還是頂級武道神功。

  神捕嚴刑的指節微微收緊。

  對方這武道天賦,堪稱妖孽!

  「武道天賦驚世駭俗,靈根天賦未必與之相配。」

  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划過嚴刑腦海。

  他蒼老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否則,黃家的那些老牌仙人。

  怎會放任這等瑰寶獨自在外?

  甚至,連其家眷都只安置在蕭縣這等凡俗小城。

  而非直接接回族島核心,還要回去請示。

  這其中的隔閡與疏離。

  如同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呵!」

  黃飛蟲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原以為名震大夏的神捕是何等威風。」

  「但既然閣下畏首畏尾,那便由我來領教領教!」

  久等無果,疑慮如藤蔓滋長。

  黃飛蟲心念一催,那靜立的金剛法相驟然動了!

  一步踏出,海面轟然塌陷,捲起滔天濁浪。

  巨大的身軀由靜轉動。

  帶著碾碎山嶽的狂暴氣勢,直撲蛇頸龍!

  對面的蛇頸龍法相修長的脖頸猛地一縮。

  龐大的身軀如同融入水中般瞬間下沉。

  只在海面留下一圈急速擴散的漣漪。

  清澈的海水被無形的力量攪動,渾濁翻滾。

  一隻脖頸奇長、形如無殼巨龜的猙獰凶影。

  自幽暗深水處破浪而出,挾著刺鼻的腥風。

  眨眼已衝到金剛近前!

  「吼——!」

  金剛法相雖未發聲。

  一股無形的震盪波卻自其體內悍然爆發!

  海面如同煮沸般劇烈翻騰,巨浪沖天。

  緊接著,兩隻粗壯如千年古樹的金剛巨臂。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悍然插入翻騰的海水中。

  精準地抓向蛇頸龍滑膩的軀幹!

  「轟——!!!」

  海水如同被巨錘砸中,炸開數十丈高的水牆!

  水下的蛇頸龍凶性勃發。

  非但不退,反而借著水勢驟然加速。

  堅硬如隕石的頭顱狠狠撞向金剛法相的胸膛!

  金剛龐大的身軀微微一晃,腳下海面轟然炸裂。

  卻硬生生抵住了這兇悍衝擊!

  那雙巨手如同燒紅的鐵鉗。

  死死扣住蛇頸龍滑溜的身軀。

  膝蓋則帶著千山崩裂之勢。

  狠狠頂向其脆弱的脖頸連接處!

  「御風經,大風!」

  嚴刑眉頭驟然鎖緊。

  萬沒料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法相。

  竟在近身搏殺中如此快顯出頹勢。

  他口中低喝。

  枯瘦的手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動法訣。

  霎時間狂暴的颶風毫無徵兆地自海面憑空生成。

  發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利呼嘯,捲起萬噸海水。

  化作一道毀滅性的風柱。

  狠狠轟擊在金剛法相的後背!

  「嘭!」

  一聲沉悶如擂巨鼓的巨響!

  金剛法相龐大的身軀被這沛然巨力命中。

  身形向前一個趔趄。

  扣住蛇頸龍的手不由得鬆了幾分。

  得了助力,蛇頸龍法相凶睛赤紅。

  趁機猛地扭動滑膩的身軀。

  再次狠狠撞在金剛腰肋。

  同時那布滿森白獠牙的巨口。

  帶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腥風。

  閃電般噬向金剛的頭顱!

  「御風經,大風!」

  嚴刑眼中寒光一閃,毫不猶豫再次掐訣!

  但這一次,那接天連海的恐怖龍捲。

  目標不再是龐大的金剛法相。

  而是撕裂空氣,帶著毀滅一切的尖嘯。

  直撲法相身後渺小的關鍵身影――黃飛蟲本人!

  就在金剛被狂風撞得身形不穩。

  又被蛇頸龍死死纏住的瞬間。

  其守護的漏洞已然暴露!

  「這便是其他仙人的手段?」

  「壓力倒沒有對戰黃天狗那麼大。」

  黃飛蟲瞳孔微縮。

  那裹挾著死亡氣息的龍捲風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帶起的風壓颳得前方空氣劇震。

  他足尖在涌動的海面上輕輕一點。

  身形瞬間模糊。

  如同鬼魅般左右急閃,拉出道道殘影。

  那蘊含追蹤之能的「大風」雖凌厲無匹。

  卻終究慢了一步,狠狠砸落在他方才立足之處!

  「轟隆——!嘩啦——!!!」

  海面如同被巨神之拳砸中。

  瞬間炸開一個直徑數十丈的恐怖深坑!

  上百米高的渾濁水牆沖天而起。

  隨即化作傾盆暴雨。

  裹挾著咸腥的海水與刺骨的寒意。

  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聲勢駭人至極!

  漫天渾濁的雨幕遮蔽了視線,水汽瀰漫。

  就在雨簾將收未收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閃電。

  帶著刺耳的音爆轟鳴。

  破開漫天水珠,疾射而出!

  速度之快。

  竟在身後拉出一道乳白色的錐形氣浪!

  仙人之速,超乎凡俗想像!

  即便是不以速度見長的武者成仙。

  亦能輕易突破音障。

  這恐怖的速度。

  大半依賴於對周身天地元氣的精妙掌控與助推。

  肉身之力反在其次。

  「想近身?是了……他突破到仙人時間太短,應該還未曾習得黃家仙人傳承。」

  嚴刑心念如電光火石,一個猜測驟然浮現。

  他立刻屏息凝神,將全部感知凝聚。

  細細捕捉黃飛蟲高速移動時周身散逸出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元氣波動。

  此刻雙方元氣激烈碰撞干擾嚴重。

  尋常異象難顯。

  唯有全神貫注方能窺得一絲端倪。

  「火靈根?!」

  嚴刑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勾起。

  露出一個瞭然的、帶著幾分隱秘快意的笑容。

  傳聞黃岩島黃家的鎮族仙經《御水經》。

  乃是水屬性無上仙法。

  唯有水靈根修士方能發揮其真正威力。

  靈根屬性若不相符,強行修煉,威力十不存一!

  火靈根……更恰恰是水火不容,衝突最烈的一種!

  難怪這黃家「妖孽」。

  至今施展的都是些粗淺的武道法門。

  不見半點黃家標誌性的水行仙法!

  突破時間短,黃家來不及傳授?

  嚴刑心中冷笑。

  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這火靈根不僅屬性相剋。

  其品級……也十有八九高不到哪裡去。

  絕達不到上品之列!

  否則,黃家那些老鬼,豈會吝嗇區區一部仙法?

  至少,拿寶物去交易他族仙法前幾層,並不難。

  說到底,可能是不受重視的棄子罷了!

  神捕嚴刑心中對黃飛蟲的處境已判了七八分。

  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

  眼看那身影帶著音爆急速逼近。

  他眼神一厲,枯瘦的雙手在胸前劃出玄奧軌跡。

  法力洶湧而出!

  「御風經,風牆!」

  隨著他雙手猛然張開。

  前方空氣如同煮沸般劇烈扭曲波動。

  一面巨大無比、近乎透明,卻流轉著凝實青光的無形牆壁瞬間憑空出現!

  牆壁厚重如實質,光暈流轉間發出低沉的嗡鳴。

  如同橫亘在天地間的壁壘。

  牢牢封死了黃飛蟲前沖的所有路徑!

  「給我破!」


  黃飛蟲眼中厲色一閃。

  體內所剩不多的法力轟然奔涌。

  些許法力凝聚於右拳!

  拳鋒之上,熾白的仙道光芒刺目閃耀。

  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狠狠轟擊在那流轉的青色風牆之上!

  「咚——!!!」

  一聲沉悶如遠古巨鐘被撞響的轟鳴猛然炸開!

  那堪比百鍊精鋼的風牆劇烈震顫。

  中心點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

  形成一個巨大的拳印窟窿!

  然而,窟窿邊緣青光瘋狂流轉。

  如同活物般蠕動、交織。

  竟在瞬息之間彌合如初,光滑如鏡。

  仿佛從未受過任何損傷!

  「好機會!」

  嚴刑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盯上獵物的老狼!

  他十指如輪,法訣再變!

  那巨大的風牆陡然軟化、扭曲。

  如同擁有生命般急速延伸、合攏!

  眨眼間。

  便化作巨大無比、流轉著刺目青光的無形牢籠。

  將黃飛蟲連同他周身數丈空間死死地封鎖在內!

  「呵。」

  嚴刑緊繃的麵皮終於鬆弛下來。

  嘴角甚至扯出一絲矜持的笑意。

  連帶著對黃飛蟲的稱呼也悄然改變。

  「沒想到黃家天驕,手段……僅止於此麼?」

  那「天驕」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得意。

  稱呼從刺耳的「妖孽」變成稍顯客氣的「天驕」。

  黃飛蟲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至少,「天驕」兩個字不再像針一樣扎耳朵。

  「嚴刑神捕。」

  囚籠之中,黃飛蟲的聲音透過流轉的青光傳來。

  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不遠萬里設伏於此,又祭出這般手段困我。」

  」大夏神捕究竟意欲何為?」

  話音落下的瞬間。

  黃飛蟲雙手假裝結出一個古樸玄奧的法印。

  實則心念一動,口中輕叱,「鎮!」——鎮獸法!

  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波動擴散開來。

  那看似堅不可摧、流轉著強烈青光的無形風牆。

  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大片大片地無聲消融、瓦解!

  黃飛蟲一步踏出,從容不迫。

  仿佛只是跨過了一道尋常門檻。

  「那是什麼法印?果然藏有後手!」

  嚴刑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心臟猛地一跳!

  但老辣如他,自然不會大呼小叫。

  對方也未必會樂意解答。

  他的面上,瞬間堆起了和煦如春風的笑意。

  甚至還帶著一絲前輩般的讚許。

  目的已達到,這黃家小子實力深淺已大致摸清。

  硬實力一般,但也有一些手段。

  再打下去,毫無意義。

  黃氏一族固然比不上他身後的大夏捕頭。

  但他嚴刑個人,可不想為了公事。

  憑白招惹一個潛力未知、又有些背景的敵人。

  為他人做嫁衣?蠢!

  「哈哈哈!好!好!好!」

  嚴刑撫掌大笑。

  周身澎湃的法力波動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

  那龐大的蛇頸龍法相也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化作一道道青色氣流,如倦鳥歸巢般飛旋而回。

  纏繞其周身,最終徹底隱沒於蓑衣之下。


  「聽聞黃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天驕。」

  「老夫身為大夏捕頭,此番前來探訪。」

  「一時技癢,忍不住出手切磋一番。」

  「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少年英才,後生可畏啊!」

  「原來也是『切磋』……」

  黃飛蟲心中無聲地嗤笑一聲。

  踏入這練氣境後,實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

  遇到的「對手」似乎都變得格外「通情達理」起來。

  「嚴神捕過譽了。」

  黃飛蟲順勢收起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姿態。

  臉上綻開年輕人特有的、帶著幾分真誠又有幾分靦腆的爽朗笑容。

  「晚輩所見仙人之中,嚴神捕法力雄渾,仙法更是精妙,實力足可位列前五!」

  「前五……」

  嚴刑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點剛浮起的笑意差點僵在臉上。

  前三他或許還能高興一下,但是前五……

  這小子潛台詞怕是在說。

  黃家至少有四個比他強的仙人……

  「咳。」

  嚴刑輕咳一聲,臉上笑容更盛。

  帶著幾分慚愧與豪爽。

  「說來此番身負公務。」

  「貿然出手試探,也是唐突了飛蟲小友。」

  「小友若不嫌棄,不若讓老夫在這蕭縣尋個清淨處擺上一桌,權當賠禮,小友意下如何?」

  他巧妙地將方才的生死相搏。

  輕描淡寫地定性為「公務所迫」的「試探」。

  那口無形的黑鍋,穩穩地甩回背後的組織身上。

  頓時念頭通達,他感到渾身輕鬆。

  連笑容都真切幾分,仿佛真是一位慈祥的長輩。

  「嚴前輩言重了,怎好勞你破費。」

  黃飛蟲連連擺手,語氣誠懇地推辭著。

  幾番你來我往的「盛情難卻」之後。

  他才「無奈」地點頭應允。

  兩人相視一笑,竟真如忘年之交般。

  踏著起伏的海浪,衣袂飄飄。

  朝著蕭縣碼頭悠然行去。

  海風吹散了硝煙味。

  裹挾著特有的咸腥與濕潤,拂過面頰。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

  轉眼間竟奇異地瀰漫開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如同雨後初晴。

  「小黑,自己去玩吧,別跑太遠。」

  黃飛蟲看著從後方浪花中探出頭來的小黑鯉。

  語氣溫和地說道。

  同時一道安撫的意念通過契約傳遞過去。

  小黑鯉親昵地用冰涼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腳。

  才戀戀不捨地擺尾

  帶起一串晶瑩的水泡,沉入幽藍深處。

  「這……這是幼年期妖怪……」

  嚴刑的目光震驚地看著那道消失的黑色流光。

  使勁眨了眨眼,又難以置信地抬手揉了揉。

  仿佛要確認自己是否眼花。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黃飛蟲。

  臉上的驚訝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層層漾開。

  再也掩飾不住。

  「小友這是,將之收服了?好福緣啊?!」

  「嚴前輩不必驚訝。」

  黃飛蟲側過頭,對著嚴刑淡然一笑。

  海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不過一年前在海邊習武時,偶然拾得的一枚黑卵罷了,又孵化了出來,便是小黑了。」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也不清楚什麼妖怪不妖怪的,我只知道小黑是我的夥伴,可以信任的夥伴。」


  「至於等它長大?恐怕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他望向小黑消失的海面,眼神溫和。

  「飛蟲小友,你這份淡然,讓老夫慚愧。」

  嚴刑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愕、難以言喻的羨慕。

  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感慨的苦笑。

  「這可是足以成為傳家之寶,甚至支撐起修仙世家百年興盛的底蘊啊!」

  他心中也是瞭然。

  妖怪本性大多桀驁。

  唯有破殼所見的第一人,才能讓身負妖怪血脈的幼年期黑鯉如此親近、依賴。

  這等幼年期妖怪,等若已經有主。

  強搶?奪了也無用!

  即便真搶到了手,誰敢傾盡資源去培養一個隨時可能反噬主人的隱患?

  「聽聞大夏捕頭背靠王朝,底蘊深厚,應當是不缺此類妖怪夥伴吧?」

  黃飛蟲語氣隨意。

  目光已投向越來越近的蕭縣碼頭。

  碼頭喧囂的人聲隨風傳來。

  行商走販,路上行人,秩序井然。

  他緊繃的心弦徹底鬆了下來。

  目光快速掃過人群。

  很快看到了遠處院子門前,正焦急張望的飛蝴和爹娘的身影,心頭一暖。

  「不缺?呵呵……」

  嚴刑自嘲地搖了搖頭。

  嘴角那點笑意顯得有些苦澀。

  「王朝自然不缺,可惜王朝也講究三六九等。」

  「大多數仙人都拿不到珍貴物資,更別說我們這些被發配到邊郡苦寒之地的普通神捕了。」

  他抬手,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身上的蓑衣。

  「王朝內部,王公貴胄、世家大族眼巴巴盯著。」

  「哪兒輪的到我們這些沒背景、沒身世的呢。」

  言語間,那股被邊緣化的怨懟之氣。

  如同陳年的酒糟,隱隱散發出來。

  「嚴前輩也是性情中人。」

  黃飛蟲臉上掛著理解的笑容,語氣真誠地附和。

  「能憑自身本事、腳踏實地,才更令人欽佩。」

  他嘴上說著,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既然對方還穿著這身大夏神捕的官衣。

  立場便如同烙印。

  說再多,也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兩人步履從容,踏入略顯簡樸的縣丞府邸。

  蕭縣丞顯然早已見過嚴刑。

  此刻見黃飛蟲安然無恙地回來。

  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臉上的憂慮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被欣喜取代。

  他忙不迭地搓著手。

  連聲催促著候在一旁的侍女和廚娘。

  聲音里都透著輕快。

  「快!快!把最好的酒菜都備上!」

  「貴客臨門,萬不可怠慢!」

  黃飛蟲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與嚴刑一同步入府邸正廳。

  廳內陳設古樸,帶著海風浸潤的木香。

  「方才說要就近擺一桌給小友賠禮,」

  嚴刑在旁邊坐下。

  雖面容蒼老,此刻卻紅光滿面。

  顯出一股江湖豪客般的爽利。

  他抬手,狀似無意地撫過左手食指上。

  一枚樣式古樸、隱有暗紋的戒指

  微不可察的光暈閃過。

  下一刻。

  數個通體瑩潤、散發著淡淡靈霧的玉瓶仙釀。

  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光潔的案几上。

  緊接著。


  兩隻烤得金黃酥脆、足有半米長、還滋滋地冒著油光的異獸腿肉。

  也憑空出現。

  濃郁的、混合著奇異香料與油脂焦香的肉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廳堂。

  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嚴老哥太客氣了。」

  黃飛蟲目光在那枚古樸戒指上飛快地掠過。

  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

  他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精純法力流轉。

  對著其中一隻異獸腿凌空一划。

  只見無形的氣刃精準掠過。

  那酥脆的外皮應聲而開。

  露出內里粉嫩多汁的肉層。

  厚薄均勻、晶瑩剔透的肉片。

  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著。

  一片片整齊地飛落到旁邊的白玉盤中。

  擺放得賞心悅目。

  肉片邊緣微微捲曲,油脂的香氣更加誘人。

  「飛蟲小友,些許仙釀,老夫先干為敬!」

  嚴刑哈哈一笑,給自己倒了一杯,

  而後端起一隻盛滿琥珀色酒液的玉杯。

  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股灼熱又醇厚的暖流。

  「嚴前輩豪爽!」

  黃飛蟲也笑著舉杯。

  「就沖這份豪情!晚輩也幹了!」

  他一飲而盡,酒液入口清冽。

  隨即化作一股溫和卻精純的暖流。

  順著喉嚨滑下。

  竟有絲絲縷縷的靈氣散入四肢百骸。

  讓他之前消耗的法力都仿佛被溫水浸潤。

  恢復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活力。

  他不禁再贊一句這仙釀的妙處。

  一時間,廳中儘是豪飲談笑的熱烈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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