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無聲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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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陛下,茶涼了說完,忘憂閣里的空氣就有點死了。

  死得透透的。

  蕭青鸞沒走。

  她就坐在那,一雙鳳眸,倒映著顧雲舟那張的臉。

  她在看他,熟悉又陌生

  她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哪怕一絲一毫。

  可他沒有。

  他甚至還真的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後微微蹙眉。

  這副姿態更具挑釁。

  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沒錯,人是我殺的。但你沒有證據。而且,就算有,你又能奈我何?

  一股無名火從蕭青鸞心底竄起,幾乎要燒掉她的理智。

  她想掀了這張桌子。

  她然後拔下頭上的金簪,狠狠刺進他那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喉嚨。

  她想看他驚愕,看他痛苦,看他求饒。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安然坐著。

  而她,明明是天下的主人,卻像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小丑。

  最終,她還是把那股火壓了下去。

  掌心的刺痛,讓她恢復了些許冷靜。

  她緩緩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份奏報,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南方數州,大雨一月未停,河水暴漲,數萬良田被淹,災民逾十萬。」

  她的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神京城裡,為了一個死了的張御史吵了三天。可南方的災民,已經在水裡泡了半個月。」

  她頓了頓,抬眼。

  「先生博古通今,可知有何良策?」

  這是一次試探。

  也是一次反擊。

  你在你的棋盤上落子,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臣子,很好。

  現在,輪到我的棋盤了。

  這天下,這江山,這萬民,才是我的棋盤。

  顧雲舟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那份奏報上。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陛下既然問策於臣,想必心中已有定論。」

  蕭青鸞冷笑一聲:「朕想聽聽先生的高見。」

  「好。」

  顧雲舟這才慢條斯理地解開絲綢,展開奏報。

  奏報很長,字跡潦草,帶著水汽和焦灼。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很快,他便放下了奏報,走到一旁懸掛的巨大輿盤圖前。

  那是整個大炎王朝的疆域圖。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南方那幾條蜿蜒曲折的藍色線條上。

  「陛下請看。」

  他伸出手,那隻戴著鐐銬的手,在地圖上划過。

  「南方的水患,年年都有,但從未如此嚴重。天災只占三成,人禍,占了七成。」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

  「此處,三江匯流,地勢平緩,本是泄洪之地。但近二十年來,沿岸豪強士紳,為了自家田地,私自築起高壩,將河道越縮越窄。平日裡看著是多了萬畝良田,一旦遇上大水,便是自掘墳墓。」

  他又點了點另一處。

  「此處,河道下游,本應年年清淤。但地方官吏與河工沆瀣一氣,年年上報清淤,銀子花了無數,河裡的淤泥卻一年比一年厚。水流不暢,自然倒灌。」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蕭青鸞的心上。

  這些事,她知道。

  玄鳥衛的密報里,寫得比他說的更詳細。

  但知道,不代表能解決。

  那些築壩的豪強,哪個身後沒有盤根錯錯節的關係?

  那些貪腐的官吏,哪個不是門閥世家推舉出來的門生?

  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才是她把這個難題拋給顧雲舟的真正原因。

  她想看他怎麼辦。


  是束手無策,還是……

  「所以,治水,必先治人。」顧雲舟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他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可怕。

  「欲要根治水患,必先清淤拆壩。而清淤拆壩,就是從那些地方豪強身上割肉,從那些貪官污吏嘴裡奪食。他們不會束手就擒。」

  「屆時,必然會爆發流血衝突,甚至激起民變。」

  蕭青鸞的心猛地一跳。

  她盯著他,冷冷地問:「那依先生之見,朝中哪支部隊,適合去做這件『髒活』呢?」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她甚至有些快意。

  來啊,說啊。

  你說禁軍?他們是守衛神京的,動不了。

  你說北府軍?那是鎮守邊關的國之重器,更動不了。

  你說讓地方州府的兵馬去干?他們自己就是豪強的一部分,讓他們自己拆自己的壩?簡直是笑話。

  這是一個死局。

  我看你怎麼解。

  然而,顧雲舟笑了。

  他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讚許,仿佛在誇她問了一個好問題。

  「陛下聖明。」

  他毫不避諱地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陛下新收編的『馴虎營』,就很合適。」

  忘憂閣內,再次陷入死寂。

  他……他竟然敢提!

  他竟然敢主動把他那把藏在鞘里的刀,擺到檯面上來!

  顧雲舟仿佛沒看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其一,馴虎營上下,皆是亡命之徒,出身草莽,與那些門閥士紳毫無瓜葛,下手夠狠,不會有任何顧忌。」

  「其二,他們本就是南方人,對那裡的地形水文了如指掌,比朝廷派去的任何人都管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們是戴罪之身。派他們去,辦好了,是他們立功贖罪,天大的功勞,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辦砸了,也不過是一群匪徒內訌,與朝廷無關。陛下可以此為由,再派大軍清剿,名正言順。」

  「用一群虎狼,去對付另一群虎狼。以毒攻毒,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他攤開手,戴著鐐銬的手。

  「既能為陛下解決心腹大患,又能讓他們用命掙來一份清白出身,還能順便檢驗一下這支部隊的忠誠與戰力。如此一舉三得之事,陛下以為如何?」

  陽謀。

  這是徹徹底底的陽謀。

  她根本無法拒絕。

  拒絕?

  理由呢?

  說馴虎營是朕的私軍,不能動?那置南方的十萬災民於何地?置江山社稷於何地?

  說朕信不過他們?可這是你顧雲舟的提議,出了事,也是你擔著。

  她若是拒絕,便是在天下萬民面前,顯得小家子氣,顯得她這個帝王,連容忍一群匪徒戴罪立功的氣度都沒有。

  她若是同意……

  那就等於,她親手將這支虎狼之師的指揮權,以一種合情合理、冠冕堂皇的方式,交到了顧雲舟的手上。

  他的人,用著她的糧餉,打著為國除害的旗號,去南方,名正言順地擴張他的勢力。

  而他自己,甚至都不用踏出這忘憂閣半步。

  好。

  好一個顧雲舟!

  蕭青鸞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她以為自己是來出題的,是來示威的,結果,卻一步步走進了他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他不僅殺了張御史,還要借著這件事,逼著她。

  許久。

  久到閣內的空氣都快要燃燒起來。

  蕭青鸞終於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她緩緩點頭。

  「准奏。」

  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就依先生之言。」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猛地轉身,快步離去。

  明黃色的裙擺划過門檻,迅速消失在顧雲舟的視野里。

  忘憂閣,重歸寂靜。

  顧雲舟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斂去。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

  鐐銬碰撞著地圖,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低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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