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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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蟬鳴也帶著幾分燥熱。

  忘憂閣內,冰塊散發著絲絲涼意,卻壓不住那根緊繃的弦。

  蕭青鸞單手支頤,看著桌案對面那個男人。

  顧雲舟正垂眸翻閱著卷宗,他看得很認真,仿佛感受不到她的目光。

  畫面很溫馨。

  「唉。」

  一聲嘆息,打破了靜謐。

  顧雲舟抬起頭,眉頭微蹙,將一份卷宗丟到一旁,臉上帶著疲憊。

  「怎麼了,先生?」蕭青鸞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像一隻吃飽了的貓。

  「沒什麼。」顧雲舟搖了搖頭,隨即又像是忍不住,說道:「只是新政推行,總有些雜音。新科的進士們還是太年輕,手段不夠老辣,被幾個老臣在暗地裡使絆子,處處受限。」

  他拿起一份奏本,點了點上面的名字:「尤其是這位張御史,倚老賣老,仗著自己三朝元老的資歷,暗中串聯了不少人,陽奉陰違。偏偏他又做得極為隱蔽,抓不到什麼實質性的把柄,頗為頭疼。」

  他像是在抱怨工作不順,又像是傾訴自己的無能。

  蕭青鸞勾起一抹冷笑,鳳眸里沒有半分波瀾。

  「幾隻嗡嗡叫的蒼蠅罷了。」她淡淡道,「上躥下跳,也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先生不必理會,朕自有清算他們的時候。」

  「陛下說的是,是臣著相了。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批閱卷宗,好像剛才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蕭青鸞看著他的側臉,眼底愈發深沉。

  她不信他會真的「頭疼」。

  她的先生,怎麼會為這種小事頭疼?

  他只是在告訴她,有幾隻蒼蠅,很礙事。

  子時,月黑風高。

  喜公公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悄無聲息地走出忘憂閣,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馬車一路疾馳,在京郊虎跳峽那馴虎的軍營前停下。

  龍一早已在營門口等著。

  「公公。」他聲音低沉。

  喜公公沒有廢話,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長竹筒,遞了過去。

  「先生的令。」

  龍一接過竹筒,入手冰涼。他捏碎蠟封,從裡面倒出一卷薄薄的油紙。

  展開油紙,上面沒有一個字。

  只有一幅圖。

  畫的是一座宅邸的詳細布局圖,從前院馬廄到後院茅房,每一條走廊,每一處假山,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哪幾處院牆下的狗洞能鑽過一個人,都畫了出來。

  圖紙下方,是幾行小字。

  「戌時一刻,東角門換防,有半柱香的空當。」

  「護院武師八人,兩人在前院,六人在內院。其中兩人好賭,亥時會在西廂房的耳房聚賭。」

  「目標人物,張御史,年六十,無武藝傍身。每晚亥時三刻,會在書房臨摹前朝大家字帖,雷打不動。」

  情報精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龍一和他手下這幫悍匪,自詡刀口舔血,乾的都是殺人越貨的勾當。可他們那套,跟紙上這幾行字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公公,先生還有什麼吩咐?」龍一的聲音有些乾澀。

  喜公公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那是他從先生那裡學來的。

  「先生說,老虎的爪牙,不能只用來吃嗟來之食。」

  「要見血。」

  龍一猛地捏緊了手裡的圖紙。

  他懂了。

  這是先生給他們的第一次試煉。

  也是給他們的……第一次表現。

  「明白。」龍一轉身,對著黑暗中一揮手。

  十道黑影,從營地陰影中竄出,悄無聲息地聚集在他身後。

  「目標,城南張府。」

  「取張御史人頭。」

  「偽作江湖仇殺。」

  「一個時辰,來回。」


  「是!」十道聲音,壓抑得如同墳墓里的風。

  ……

  同一時刻,城南,張御史府。

  張御史正在書房裡奮筆疾書。

  他寫的不是什麼字帖,而是一封密信。

  信是寫給幾位舊臣的,內容無非是商議著明日早朝,如何再給那些推行新政的黃口小兒們使絆子,如何讓女帝和她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帝師難堪。

  寫到得意處,他花白的鬍鬚微微翹起,露出一絲得意。

  一個小丫頭,一個被小丫頭拿捏的,也想翻天?

  痴人說夢!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咔嚓聲。

  「誰?」張御史警覺地抬起頭。

  回答他的,是門被推開時,那吱呀一聲輕響。

  一個獨眼壯漢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短刀。

  張御史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獨眼壯漢身後的走廊里,他重金聘請的護院武師們,已經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細細的紅線。

  「你……你們是誰?」張御史聲音顫抖,褲襠處一片濕熱。

  龍一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拿起桌上那封未寫完的密信,看了一眼,然後嫌惡地扔進了燭火里。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將其吞噬殆盡。

  張御史眼睜睜看著,渾身抖得像篩糠。

  「饒……饒命……」

  龍一的刀,快如閃電。

  一抹寒光閃過。

  張御史的聲音戛然而止,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緩緩倒了下去。

  鮮血,染紅了他花白的鬍鬚。

  龍一用一塊布擦乾淨刀上的血,從懷裡摸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鐵牌,扔在了張御史的屍體旁。

  鐵牌上,刻著一頭黑虎。

  那是黑虎門的令牌,一個三年前就被官府剿滅的江湖門派。據說,黑虎門的門主,當年就是被還是張大人一篇奏疏給參倒的。

  嫁禍,就要做得天衣無縫。

  龍一轉身,帶著他的人,如來時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從潛入到離開,不過一炷香。

  張府上下,除了幾個核心護衛,竟無一人被驚動。

  第二天,御史被殺案震驚朝野。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差把張府翻了個底朝天,查了整整三天。

  最終,看著那枚「黑虎門」的令牌,以及張御史那一刀封喉的傷口,兩個衙門會審,得出了一個結論。

  江湖尋仇,證據確鑿。

  草草結案。

  忘憂閣內,午後的陽光正好。

  蕭青鸞纖細的手指捏著糕點,一雙鳳眸,卻盯著對面那個正在悠閒品茶的男人。

  顧雲舟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輕呷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閣內安靜得可怕,連窗外的蟬鳴都識趣地停了。

  許久,蕭青鸞將那份奏報輕輕放在桌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張御史死了。」

  「哦?」顧雲舟像是才聽到這個消息,抬起眼,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怎麼死的?」

  「江湖仇殺。」蕭青鸞一字一頓,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她想從他臉上,哪怕是眼神深處,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他眼中只有一片清澈,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奇聞。

  這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看,這就是我的先生。

  哪怕被我鎖在這方寸之地,他依然能於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這天下,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蕭青鸞快要忍不住,想掀翻桌子的時候,顧雲舟卻突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

  他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輕聲說道:

  「陛下,茶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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