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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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格灑進忘憂閣時,顧雲舟已經端坐在桌案前。

  桌上擺著幾樣清淡的粥,一碗晶瑩的米粥,另一碗也是。

  他沒有動筷。

  他在等。

  等那個瘋子,會是一個怎樣的答覆。

  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快得似一隻林間的小鹿。

  顧雲舟眼皮都沒抬一下。

  「先生,早呀。」

  蕭青鸞帶著笑意,仿佛昨夜那個猜忌的人不是她。

  她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常服,長發只是簡單地用一根玉簪束起,臉上未施粉黛,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富貴人家的鄰家少女,清麗又無害。

  若非親身經歷,誰能想到,就是這具看似柔弱的身體裡,藏著一個變態。

  「陛下。」顧雲舟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蕭青鸞自顧自地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雙乾淨的玉箸,夾了一筷子青筍,放到他碗裡。

  「先生想了一夜的萬全之策,朕也想了一夜。」她笑盈盈地看著他,「朕覺得,先生說得對。」

  顧雲舟夾起那根青筍,緩緩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來了。

  他心中毫無波瀾。

  「先生身在廟堂之遠,心憂社稷之危,實乃我大炎之幸,亦是朕之幸。」蕭青鸞的讚美之詞不要錢似的往外冒,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崇拜。

  顧雲舟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內心OS: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嗯!」蕭青鸞重重點頭,似乎對他的態度極為滿意。她放下筷子,雙手托著下巴,歪著頭看他,神情天真且爛漫。

  「所以,朕同意了先生『剿不如撫』的計策。不過……」

  她故意拉長了聲音,像是在吊人胃口。

  顧雲舟抬眼看她,等著她的下文。

  「不過,朕覺得先生的計劃,還有幾處可以完善的地方。」蕭青鸞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這招安的使者,李華怕是不合適。」

  顧雲舟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

  「李華是先生的門生,他去招安,旁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這是先生在植私人勢力,功高震主?」蕭青鸞的語氣里滿是「為他著想」的體貼,「朕可捨不得先生再背上這等污名。」

  站在一旁伺候的喜公公,聞言身子地抖了一下。

  顧雲舟心中冷笑。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不讓李華去,不就是不想自己的手伸出去。

  他放下茶杯,面色如常:「陛下思慮周全,是臣欠妥了。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蕭青鸞的笑容更甜了,她伸手一指旁邊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喜公公。

  「朕覺得,喜公公就很好。」

  「噗通!」

  喜公公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聲音發抖:「陛,陛下……奴,奴才愚鈍,怕,怕是擔不起這等重任啊!」

  開什麼玩笑!

  讓他去跟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談判?那些人可不認他這張在宮裡還有點用的臉!怕不是剛一見面,就把他剁了包餃子了!

  蕭青鸞看都沒看他一眼,依舊笑吟吟地望著顧雲舟:「喜公公是朕身邊最信任的人,他去,就代表著朕的意志。那些叛匪見了,自然知道朕的誠意。先生覺得呢?」

  她問的是顧雲舟。

  顧雲舟能說什麼?

  說喜公公一個太監,手無縛雞之力,去了就是送?

  那豈不是在質疑女帝的決策?

  「陛下聖明。」顧雲舟緩緩吐出四個字。

  喜公公癱在地上,面如死灰,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下場。

  他完了。

  他徹底完了。

  這兩尊神仙鬥法,他成了第一個被丟出去祭天的。


  「這第二嘛……」蕭青鸞仿佛沒看到喜公公的慘狀,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輕快。

  「那些叛匪,畢竟是叛匪。就算招安了,朕用著也不放心。所以,凡是被招安的獨眼龍部眾,自百夫長以上,必須在臉上刺上『馴犬』二字。」

  「馴犬」!

  顧雲舟愣了一下。

  這是前朝對待最下等官奴的刺字,是永世不可磨滅的恥辱印記。

  這哪裡是招安?

  這分明是把一群桀驁不馴的狼,活生生變成一群搖尾乞憐的狗!

  「如此,他們便會時刻銘記,是誰給了他們新生,是誰讓他們能活在這朗朗乾坤之下。」蕭青鸞的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而且,他們的家眷,朕會下旨,全部遷往神京,賜下府邸,好生奉養。讓他們在前線為國盡忠,也無後顧之憂。」

  好一個「無後顧之憂」。

  把人全家老小都抓到京城當人質,這叫「無後顧之憂」?

  這一招,比他想像的還要狠毒。

  他原本的計劃,是利用獨眼龍這顆棋子,攪動南境風雲,為自己創造破局的機會。

  可蕭青鸞這兩條計一出,獨眼龍就算被招安,也成了一條斷了脊梁骨的狗。他的家人全在神京,臉上還刺著那樣的字,他除了給女帝賣命,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所有的盤算,都被這兩條看似「合情合理」的補充條件,給堵得嚴嚴實實。

  「先生?」蕭青鸞見他不說話,眨了眨眼,關切地問,「先生是覺得,朕的辦法,有什麼不妥嗎?」

  顧雲舟鬆開拳頭,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笑容。

  「不。陛下此舉,恩威並施,方顯帝王心術。是臣,自愧不如。」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先生謬讚了。」蕭青鸞笑得眉眼彎彎,「這些,還不是先生平日裡教朕的嘛。」

  她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顧雲舟身邊,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她的手微涼,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至於這第三件事嘛……」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少女般的嬌憨和依賴,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先生既然這麼關心國事,日日一個人在這忘憂閣里批閱那些陳年舊檔,也太勞心費神了。」

  顧雲舟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寒意竄遍全身。

  只聽蕭青鸞用一種天真又憧憬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朕決定了。」

  「從明日起,朕便將早朝後的議事,搬到這忘憂閣來。」

  「朕要和先生一起,就在這裡,在這方寸之間,治理我大炎的萬里江山。」

  「先生,你說好不好呀?」

  轟!

  顧雲舟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所有的偽裝的平靜,在這一刻,差點就沒繃住。

  將議事搬到忘憂閣?

  這是何等的荒唐!

  這看似是與帝師共享天下權柄的無上榮寵。

  可實際上呢,他特麼連獨處的時間都被剝奪!

  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都將二十四小時無死角地,完全暴露在蕭青鸞的眼皮子底下。

  供她隨時隨地地欣賞,把玩,掌控。

  不行!

  絕對不行!

  「陛下,萬萬不可!」顧雲舟猛地抽回手,第一次在蕭青鸞面前,露出了些許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躬身行禮,沉聲道:「自古君臣有別,內外有別。陛下乃九五之尊,豈可將朝堂議事,設於後宮別院?此舉於禮不合,更有損陛下天威!請陛下三思!」

  他搬出了「禮法」,搬出了「天威」。

  這是他唯一能用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然而,蕭青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一點點泛起了幽深如寒潭的漩渦。


  她沒有去辯駁那些大道理。

  她只是歪了歪頭,用一種輕得仿佛隨時會碎掉的聲音,幽幽地反問:

  「先生……」

  「你是在關心朕的威嚴……」

  「還是在……想離朕,遠一點?」

  一句話,直接把顧雲舟的話給堵死了

  誅心之言。

  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這句直白質問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顧雲舟僵在原地。

  他該怎麼回答?

  承認嗎?承認自己做夢都想離她這個瘋子遠一點?

  那只會換來她更瘋狂的禁錮。

  否認嗎?

  看著她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任何謊言都像是個笑話。

  他親手遞出了一把刀,想在囚籠上撬開一條縫。

  結果,她笑著接過了刀,反手就把唯一的窗戶,給徹底焊死了。

  許久。

  顧雲舟緩緩地,緩緩地彎下腰,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聽見自己用一種乾澀沙啞,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說道:

  「臣……遵旨。」

  蕭青鸞的臉上,終於重新綻放出明媚而滿足的笑容。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一隻終於被馴服的寵物。

  「這才乖嘛。」

  她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向殿外走去,聲音遠遠傳來。

  「喜公公,準備一下,明日隨朕的儀仗,即刻啟程。」

  「先生,你可要好好休息,明日,朕等著與你共商國事呢。」

  陽光從敞開的殿門外湧入,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顧雲舟維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直起身。

  他走到那窗前,看著外面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眼眸里,最後一點溫潤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晚上還要一張哦,謝謝大家的支持啦,有人問我是不是看書癮大才寫的這本,我的回答是,是的,因為一開始就只是打算寫給自己看的(`・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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