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以天下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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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公公弓著身子退出去之後,殿內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

  顧雲舟依舊坐在窗邊,手裡捧著那本翻了無數遍的書,思維全都在腦海里虛構的棋盤上。

  豫王殘部,獨眼蛇,雲夢澤,糧草……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無聲地推開。

  一股熟悉的氣味,涌了進來。

  顧雲舟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動一下。

  腳步聲很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蕭青鸞來了。

  她似乎很喜歡這種不期而至的突襲,喜歡欣賞他這具「提線木偶」在她的掌控下,如何反應。

  可惜,今天的木偶,不想配合演出。

  顧雲舟緩緩將手中的書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他終於轉過身,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

  今天的蕭青鸞,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長發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平日裡朝堂上的威嚴,卻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陰鬱。

  她就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

  她在等。

  等他像往常一樣,露出那種空洞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驚慌的眼神。

  然後她會很滿意地走上前,像逗弄一隻寵物一樣,拍拍他的臉,或者,親自餵他吃一塊點心。

  顧雲舟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從容地理了理身上那件華貴卻如同囚衣的錦袍,主動朝她走近了一步。

  「陛下,還在為雲夢澤的亂匪煩心?」

  他的聲音帶著關切,仿佛他們依舊是那個可以隨時探討國事的帝師與學生。

  蕭青鸞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主動跟她交談。

  他不再是那個心如死灰的木偶了。

  他活過來了。

  這個認知,讓蕭青鸞心中瞬間一陣狂喜,但緊隨而至的,是警惕。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喜歡那個任由她擺布的,不會思考的,只會依賴她的顧雲舟。

  「不過是幾百個跳樑小丑,也配讓朕煩心?」她聲音冰冷,帶著帝王特有的輕蔑,「玄鳥衛已經出動,不日便可提著獨眼蛇的人頭來見朕。」

  「是嗎?」顧雲舟臉上的笑意不變,「那為何玄鳥衛出動數日,非但沒抓到人,反而被人家劫了南下的軍糧?」

  他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

  卻說在蕭青鸞的心上。

  這件事,是玄鳥衛的絕密軍報,昨日深夜才剛剛送到御書房,除了她和赤羽,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是赤羽背叛了她?還是這忘憂閣,有她不知道的內鬼?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掃過殿內每一個低著頭的宮人,。

  「先生的消息,倒是靈通。」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陛下忘了,這幾日,臣看的都是宮中舊檔。」顧雲舟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隨手從桌案上拿起一本卷宗,指了指,「這是當年征討南方山蠻的兵部記錄。獨眼蛇此人,臣也略有耳聞,此人是豫王麾下最擅長在山林作戰的將領,狡猾如狐,在南境山民中威望不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雲夢澤的地形,陛下比臣更清楚。河網密布,蘆葦叢生,地勢複雜,外人進去,如同闖進迷魂陣。三千玄鳥衛雖是精銳,但他們不熟地形,更無人心。想在那種地方抓住幾百個如魚得水的地頭蛇,無異於大海撈針。」

  蕭青鸞沉默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這正是她這幾日最頭疼的地方。

  「那又如何?」她冷哼一聲,「朕可以再派三萬,三十萬大軍過去!把整個雲夢澤翻過來,也要把他們給朕碾成齏粉!」

  「然後呢?」顧雲舟的語氣依舊平靜。

  「然後,雲夢澤就毀了。」

  他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水利,開墾出的良田,聚攏起來的民心,都會在大軍的鐵蹄下,化為烏有。百姓會流離失所,他們不會感激陛下為他們剿匪,只會怨恨陛下毀了他們的家園。屆時,民怨四起,南境必將大亂。」

  「陛下,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何況,這幾百殘匪,不是螞蟻,是能啃食堤壩的白蟻。

  「我們」……「家園」……

  這兩個詞,像兩根柔軟的針,精準地刺進了蕭青鸞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那是她記憶里,除了落霞谷之外,最美好的地方。

  是先生為她,打造出的世外桃源。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毀了它。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殺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她踱了兩步,猛地回頭,盯著顧雲舟。

  「那依先生之見,當如何?」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她又一次,落入了他的節奏。

  她又變成了那個凡事都要依賴他的小公主,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大炎女帝。

  顧雲舟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懊惱。

  他微微一笑,終於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剿,不如撫。」

  「什麼?」蕭青鸞皺起眉頭。

  「此人盤踞雲夢澤,不過是走投無路,求一條生路而已。「陛下乃天下之主,當有容人之量。與其耗費巨萬,毀我家園,激起民變,不如下一道招安令。」

  他看著蕭青鸞震驚的眼神,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陛下可命雲夢澤新縣令,持詔書前往。許他獨眼龍一個將軍之位,將他麾下殘部收編為正規軍,派往南境邊陲。」

  「如此,一則,可免刀兵之禍,保全雲夢澤的安定繁榮。二則,可兵不血刃,為我大炎得一熟悉南方山川的悍將。三則,還能向天下人彰顯陛下的仁德與胸襟。」

  「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蕭青鸞死死地盯著顧雲舟,仿佛要將他看穿。

  好一個一舉三得!

  好一個「剿不如撫」!

  這個計劃,聽上去天衣無縫,冠冕堂皇。

  任何一個正常的君主,聽到這樣的建議,恐怕都會撫掌稱快,立刻採納。

  但她不是正常的君主。

  她是蕭青鸞。

  是一個靠著偏執和瘋狂的瘋子。

  她的直覺在瘋狂地尖叫。

  有詐!

  這個計劃絕對有問題!

  新縣令李華是先生的門生

  讓他去執行這個計劃,不就是等於讓顧雲舟的手,重新伸出了這座牢籠,

  今天他能招安一個獨眼龍,明天他是不是就能策反整個南境?

  不行!

  絕不行!

  她絕不能讓他和外界有任何聯繫!

  「不行!」她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得有些失控。

  顧雲舟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只是用失望的眼神看著她。

  「陛下,是信不過臣,還是信不過李華?」

  「朕誰都信不過!」蕭青鸞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強行壓下心頭的躁動,冷冷道,「獨眼龍乃是叛軍餘孽,手上沾滿了大炎將士的鮮血,朕豈能招安此等國賊!」

  「陛下。」顧雲舟輕嘆一聲,「當年太祖皇帝,不也曾招安過兵敗的敵將,並委以重任,最終才開創了大炎三百年基業嗎?為君者,當不計前嫌,唯才是舉。若因一人之過,而棄江山社稷於不顧,恐怕非明君所為。」

  他每說一個字,蕭青鸞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他這是在逼她。

  他在用帝王的道理,用天下大義,來逼她做一個「明君」。

  如果她拒絕,她就是那個因私廢公,不顧大局的昏君。

  可如果她同意……

  她不敢想那個後果。

  看著她猶豫不決,痛苦掙扎的模樣。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是時候,下最後一劑猛藥了。

  他走上前,近到幾乎能聞到她身上味道。

  他放柔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誘哄,像是在對一個鬧彆扭的孩子說話。

  「陛下若是不放心,大可派赤羽將軍,親率鳳衛,全程監視招安過程。李話的任何舉動,都將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詔書發出,若事成,則南境無憂,陛下聖名遠揚。」

  「若事敗,也不過是損失一紙詔書,一個虛名。屆時再出兵清剿,也為時不晚。」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陛下,您是在用一張隨時可以作廢的紙,去賭一個讓免於戰火的機會。」

  「……我們好不容易才建成滴家,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它,毀了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道魔咒,擊潰了蕭青鸞的心理防線。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是啊。

  家。

  那是她和顧雲舟的家。

  依舊四選擇題,

  一邊,是無法抑制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

  另一邊,是她內心深處,對那個那個地方的執著。

  同意,還是拒絕?

  大殿內,燭火輕輕跳動,將兩人對峙的身影,在牆壁上拉扯出詭異的形狀。

  蕭青鸞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眼神清澈,充滿了關切與坦然。

  (我把獨眼龍改成了獨眼蛇哈,我寫完才發現之前寫過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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