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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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顧雲舟靠在柔軟的墊子上,那壺溫熱的茶散發著他最熟悉的清香,那幾碟點心是他過去最喜歡的口味。

  她記得他的一切。

  然後用這一切,為他打造了一座最舒適,也最堅固的囚籠。

  這份體貼,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作嘔。

  他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早已掀不起半點波瀾。

  憤怒?絕望?

  不,都不是。

  當一個人被一個瘋子用匪夷所思的規則按在地上反覆摩擦後,只剩下平靜。

  就像現在。

  遊戲,已經重新開始了。

  只不過這一次,他很清楚,他要面對的,是一個了解他所有弱點,手握整個天下,並且已經徹底瘋掉的……人。

  囚車的行進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緩慢。

  與其說是押送,不如說是一場招搖過市的巡遊。

  隊伍每到一處州縣,當地的文武百官,無論品級高低,都必須率領全城士紳,出城三十里跪迎。

  場面浩大,儀仗森嚴。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君王在巡視天下。

  顧雲舟透過車窗那精鐵鑄就的欄杆縫隙,冷眼看著外面。

  第一個縣城。

  縣令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曾經為了求見他一面,在帝師府門前頂著烈日站了三個時辰。如今,他跪在地上,頭顱死死貼著地面,肥碩的身軀抖得像篩糠。

  第二個郡城。

  郡守是個以鐵面無私著稱的老頭,曾經在朝堂上為了一個稅收政策跟他拍著桌子對罵。如今,他跪在人群的最前方,花白的鬍子沾滿了泥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比看猴戲還無聊。

  顧雲舟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些人跪的不是他顧雲舟。

  他們跪的是那個能讓他顧雲舟坐在這輛囚車裡,還能享受如此「禮遇」的滔天權勢。

  他們恐懼的,是那個端坐在神京皇宮之內,用一道旨意就能讓整個大炎王朝變成她私人遊樂場的年少女帝。

  除了官員,道路兩旁還跪滿了被官兵組織起來的百姓。

  他們不像官員那樣恐懼得發抖,更多的是一種茫然和敬畏。

  顧雲舟能從那些粗布麻衣的縫隙中,看到一張張樸實的臉。他們或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認得那面繡著「帝師」二字的旗幟。

  是這位帝師,給了他們土地。

  是這位帝師,讓他們吃上了飽飯。

  是這位帝師,結束了連年的戰亂。

  可如今,這位如同神明般的帝師,卻被關在了一輛囚車裡。

  敬畏與恐懼,在這些普通百姓心中交織成一種詭異的沉默。他們不敢抬頭,只是將頭埋得更深,生怕觸怒了那位。

  這才是最高明的誅心之術。

  讓他親眼看看,他曾想拯救的,他曾為之奮鬥的,如今都成了他的點綴。

  在一處驛站休整時,夜已經深了。

  顧雲舟被「請」進了一間守衛森嚴的院落。房間裡依舊是他喜歡的布置,甚至連被褥都是他習慣的軟棉。

  他坐在窗邊,聽著外面鳳衛換崗的腳步聲。

  隔壁房間,兩個負責看守的鳳衛大概以為他已經睡下,壓低了聲音在交談。

  「聽說了嗎?陛下聽聞先生在落霞谷被尋回,竟當場喜極而泣,在太和殿上笑了整整半個時辰。」一個聲音年輕的鳳衛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驚嘆。

  「何止是笑。」另一個聲音更沉穩的鳳衛接話,「陛下當即下令,讓工部日夜趕工,將皇宮西側的靜心湖整個填平,說要為先生建一座『忘憂閣』,裡面的所有陳設,都要按帝師府的原樣來。」

  「天吶,填平靜心湖?那可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景致……陛下對先生,當真是……」

  「是啊。」沉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 的寒意,「可我也聽說,就在陛下下令建『忘憂閣』的同一天,也下了一道密旨。」


  「什麼密旨?」

  「當初先生能從神京逃脫,洛城守將周信,陽奉陰違,故意放行……陛下下令,將周信將軍一家三百餘口,秘密賜死,雞犬不留。」

  年輕的鳳衛倒吸一口涼氣,再也不敢說話了。

  窗內的顧雲舟,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瞬間爬滿了全身。

  周信……

  那個在雁門關外,曾與他並肩作戰,那個在他面前拍著胸膛說「先生但有吩咐,末將萬死不辭」的耿直漢子。

  死了。

  因為他。

  她用最溫柔的手段,說著最狠的話。她可以為他建造一座舉世無雙的宮殿,也可以為了他,毫不猶豫地屠戮上百條無辜的生命。

  她的愛,早就和她的權力一樣,扭曲,瘋魔,不容任何瑕疵。

  顧雲舟緩緩吐出一口氣,那股氣,在微涼的夜裡,竟帶著一絲白霜。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桌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冷,直入心脾。

  很好。

  這筆帳,他記下了。

  越靠近神京,氣氛越是肅殺。

  當囚車那用秘銀包裹的輪轂,碾上神京城外那堅硬的青石板官道時,顧雲舟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的變化。

  沒有了跪迎的官員,也沒有了圍觀的百姓。

  天地間,一片死寂。

  囚車緩緩駛向那座他曾親手策劃奪下的雄偉城門。

  城門大開。

  城門內,是一座被徹底清空的城市。

  萬民空巷,鴉雀無聲。

  店鋪關門,街巷無影。

  只有風吹過長街,發出蕭瑟的嗚咽聲。

  整個神京,這座容納了數百萬人口的天下第一雄城,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靜默的舞台。

  而他,是這場啞劇中,唯一的觀眾。

  也是唯一的主角。

  囚車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沒有去天牢,那裡關押的是罪犯,而他不是。

  沒有去大理寺,那裡審問的是犯人,而他不需要審問。

  更沒有回帝師府,那裡,只是他過去的一個住所。

  囚車穿過一道又一道熟悉的宮門,碾過光潔如鏡的漢白玉廣場,徑直駛向了皇宮的最深處。

  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屬於帝王的禁地。

  他知道,真正的籠子,就在前方。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玄鳥恭敬到沒有一絲情緒的聲音。

  「先生,到了。」

  「砰。」

  一聲輕響,那扇沉重的鐵木車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拉開。

  刺目的陽光涌了進來,讓久處黑暗的顧雲舟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等他適應了光線,看清眼前景象時,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囚車外,不再是冰冷的地面。

  而是一條長長的,鋪著猩紅色地毯的白玉階梯。

  階梯兩旁,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名身披金甲,手持長戟的宮廷禁衛,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而在階梯的頂端,一座巍峨華美,流光溢彩的宮殿,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殿前,一道纖細而又無比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站著。

  她穿著一身繁複的黑色帝王禮服,金線繡成的鳳凰在裙擺上展翅欲飛,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她的容顏,只留給世人一個孤高而又威嚴的背影。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個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

  依舊是那張他親手從懵懂少女,雕琢成絕代帝王的臉。

  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了朝堂之上的冷酷威嚴,也沒有了面對他時的依賴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天真的,純粹的,燦爛的笑容。

  她看著他,看著他手腕上那副華美的黃金鐐銬,看著他從囚車裡走出來。

  清脆悅耳的聲音,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雀躍,在空曠的廣場上,輕輕響起。

  「先生,你回來了。」

  她頓了頓,歪了歪頭,笑容愈發甜蜜。

  「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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