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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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桐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個被無良程式設計師寫入了無限循環代碼的CPU,正在以一種即將要燒毀的溫度,瘋狂地過載運行著。

  他那張稍稍緩和了一點的臉,又一次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從白色變成了紅色,最後變成了一種充滿了絕望和窒息的醬紫色。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了岸的拼命想要呼吸卻只能吸進一肚子沙子的可憐的魚。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用一雙閃亮亮的紅色眼睛,期待地看著他的他的天才女朋友,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都在她那番,充滿了「人性關懷」和「大數據分析」的《吳桐專屬·人類安全價值評估白名單》計劃中,被徹底地,碾成了連渣都不剩的……宇宙塵埃。

  白……白名單?

  一級保護觀察?

  二級重點關注?

  待定觀察?

  功……功過積分系統?!

  吳桐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怪物女朋友進行家庭會議。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個,來自於賽博朋克世界的、擁有著至高無上權限的、冰冷而又無情的AI主腦,討論著關於「如何更高效地管理人類社會」的……終極議題。

  他想哭。

  他真的,很想抱著自己那兩本可憐的數學練習冊,嚎啕大哭一場。

  他覺得,自己跟她講話根本就不在一個服務區。不,這已經不是服務區的問題了。

  這簡直,就是一個還在用「諾基亞」打電話的原始人,在試圖跟一個,已經進化到了可以進行「量子糾纏通訊」的星際文明,去解釋「為什麼我們不能隨隨便便按那個紅色的雷射炮發射按鈕」的宇宙難題!

  「……不……不對!全都不對!」吳桐終於從那種,被絕對的邏輯和恐怖的計劃所支配的石化狀態中,掙扎了出來!他像一隻被徹底逼瘋了的土撥鼠,用一種充滿了抓狂和崩潰的尖銳的聲音,對著她發出了他那充滿了無力感的嘶吼!

  「……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讓你保護好你自己啊!你怎麼,就扯到,要去監控張奶奶和管理我們店長身上去了啊?!這……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的邏輯聯繫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瘋狂地抓著自己那頭亂蓬蓬的頭髮。他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成片成片地,英勇地陣亡。

  「……而且!什麼叫做合理地消失掉?!你聽聽!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不!你不是人!但你也不能說這種話啊!」

  「……不能!絕對不能!把我們店長給消滅掉!他……他雖然,有時候是挺討厭的!是挺斤斤計較的!但是……但是他也罪不至死啊!他……他要是消失了,那他的老婆孩子怎麼辦?!他……他家裡的房貸誰來還啊?!你……你有沒有考慮過這些,非常現實的社會問題啊?!」

  吳桐感覺自己,都快要變成一個,為了一個他其實並不怎麼喜歡的便利店店長的生死存亡,而操碎了心的居委會大媽了!

  他像一台壞掉了的機關槍,對著那個,依舊一臉純粹的困惑的風信子,開始了新一輪的、更加猛烈的的「思想糾正」!

  「……還有!那些,真正的『壞人』!比如,那些搶銀行的!殺人放火的!那些事情!有警察叔叔來做的啊!我們是法治社會!法治社會你懂不懂?!就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法律這個,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來運行!」

  「……你不能,因為你覺得誰是壞人,就直接,把他給……給清理了啊!這……這叫濫用私刑!這是……這是違法的!是會被抓起來,關進一個,很高很高的、有鐵欄杆的、每天只能吃窩窩頭的小黑屋裡的!你懂不懂啊?!」

  他急得,連比帶劃,試圖用一種,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去跟她解釋清楚,人類社會這套,雖然充滿了BUG但卻依舊在勉強運行著的複雜的秩序系統。

  「……我讓你看《蜘蛛俠》,不是讓你去模仿他除暴安良!而是讓你去學習他那種,克制自己力量的精神啊!精神!你懂嗎?!就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又非常重要的……思想!哎呀!我跟你說不清楚了!」

  吳桐感覺自己,快要被自己這拙劣的語言能力,和她那堅不可摧的「怪物邏輯」,給活活地逼瘋了。

  那一番,充滿了抓狂和崩潰的長篇大論像一場密不透風的機關槍掃射,劈頭蓋臉地就朝著那個,還沉浸在自己的「完美計劃」中的風信子傾瀉而去。


  風信子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紅色的眼睛,因為他這番,充滿了否定和抗拒的激烈的言辭,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褪去了剛才那種,充滿了智慧和自信的閃亮的光芒。

  她那張,剛剛還因為想出了「最優解」而顯得無比驕傲和燦爛的精緻的臉,也像一朵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打蔫了的小小的花朵,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因為過度激動而漲紅了臉,用一種痛心疾首的眼神,死死地瞪著她的、她的吳桐。

  她那顆,一直以來都以絕對邏輯為傲的、堪稱是「超級計算機」的冰冷核心裡,湧起了一種,充滿了酸澀和茫然的情緒。

  那是一種,類似於……

  ……「委屈」的,感覺?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一點也不明白。

  她明明,已經那麼努力地,去「理解」他了啊。

  她明明,已經為了他,放棄了那個最簡單最直接的「毀滅世界」的方案了啊。

  她明明,是那麼那麼認真地聽取了他的「意見」,然後為他量身定製了一套,既能滿足他那不要錯傷好人的奇怪的「道德潔癖」,又能最高效地保護好他這個「核心資產」的、充滿了人性關懷的完美的《白名單》計劃啊!

  她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他嗎?

  她存在的唯一意義,不就是為了讓他,能永遠地,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個沒有任何威脅和煩惱的世界裡嗎?

  她為了這個崇高的目標,甚至都可以容忍,這個世界上那些,她根本就看不上眼的、充滿了BUG的「灰色垃圾」,繼續地苟延殘喘地存在下去。

  她已經,做出了這麼大的讓步和犧牲了啊!

  為什麼……

  為什麼,她的吳桐還是……不滿意呢?

  為什麼,他還要用那種,充滿了「你做錯了」的眼神,來看著她呢?

  風信子感覺自己的核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濕漉漉的冰冷的棉花,又酸又漲,難受得,讓她想要當場變回原型,然後用觸手,將眼前這個完全無法理解她的一片苦心的笨蛋,給狠狠地纏繞起來!

  但是,她沒有。

  她只是,緩緩地鬆開了那隻一直被她握在手裡的溫熱的手。

  然後,她低下頭用一種,充滿了失落和不解的、像一隻被主人訓斥了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的可憐的小狗般的語氣,開始了她那充滿了委屈和偏執的、只有她才能理解的……

  新一輪的病嬌吟唱。

  「……我,不明白。」她用她那清冷的聲音,幽幽地低語著,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我,只是想,保護你而已啊。」

  「……我,只是想,讓所有,可能會讓你,皺一下眉頭,嘆一口氣,掉一滴眼淚的可能性,都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地,消失掉而已啊。」

  「……那個,會多收你五毛錢的張奶奶,我會讓她,再也想不起來要多收你的錢。」

  「……那個,會扣你工資的便利店店長,我會讓他每天早上醒來,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今天應該給吳桐發多少獎金才合適』。」

  「……那個,會讓你感到煩惱的數學難題,我會讓它,在你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自動地,在你的腦海里,分解成最簡單的1+1。」

  她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睛裡,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水汽。

  她看著他,用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充滿了偏執的愛意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訴說著她那,最純粹的也是最恐怖的願望。

  「……這個世界,好髒好亂,好複雜啊,我的吳桐。」

  「……這裡,有太多的壞人,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會傷害到你的『不確定』。」

  「……我,不喜歡這個世界。」

  「……我,只想,要你。」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像一隻尋求著最後庇護的受傷的小獸,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了他那瘦削的腰身。

  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他那充滿了熟悉的、讓她無比安心的溫暖氣息的胸膛里。

  「……現在的我,」她的聲音,變得悶悶的,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濃重的鼻音,「……已經不是,那個需要靠著吞噬和進化,才能活下去的怪物了。」

  「……現在的我……」

  她將他抱得更緊了一點,仿佛要將自己,徹底地融進他的身體裡。

  「……只是一個,為了愛你,而存在的……」

  「……風信子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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