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明是三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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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家大公子,年有二五,仍未婚娶。

  不少媒人為他說媒,皆無果,因此上京有流言,說季家大公子眼高於頂,看不上上京城的千金小姐。

  只有季家人知道,他們家大公子有個愛而不得的心上人。

  季少懷喜歡沈初,是暗戀。

  那年國子監,他坐在沈初的後桌。

  *

  「聽說國子監要來個新學生,還是個江南人。」

  「江南的沈家二公子,聽說他生母是個歌妓,也是攀了高枝進了沈家。」

  「歌妓生的兒子是不是也是歌妓?」

  「哈哈哈!」

  季少懷起初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並無波瀾。

  作為出身尊貴的官宦子弟,他也看不上一個歌妓之子,但他向來有禮,哪怕心裡看不上,也不會像那些同窗肆意嘲弄。

  只有裴雲朝哐當一拳捶了上去,「鬧什麼鬧,聲音那麼大,吵人睡覺!」

  那群說閒話的同窗不敢惹裴雲朝,這才消停下來。

  後來,沈初來了國子監。

  他穿著竹葉紋白色長袍,長發用白色束帶扎著,他跟在夫子背後進來,整個人溫溫和和,一看就是江南的風水養出來的人。

  但長相確實是上京城少有的好看。

  課堂上其他同窗反應也很大,他們大抵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裴雲朝,他自己的臉都看紅了。

  對此,季少懷嗤之以鼻。

  他看不上沈初,覺得他唯唯諾諾,除了長相一無是處。

  季少懷甚至帶了點惡意去想,不愧是頭牌歌妓的兒子,就是長了張會勾人的臉蛋。

  季少懷來國子監,不是來交朋友的。

  他是來做第一的。

  季少懷是季家長子,也是庶子。

  他從小在母親的規訓下長大,家中子嗣甚多,他唯有卓越突出,才能穩住長子的地位,獲得父親的疼愛。

  因此,季少懷對自己甚是嚴苛,無論是文是武,他都力求爭第一。

  而他也成功地甩了家中那些嫡子一大截,成為父親最疼愛的孩子。

  身為庶子,卻比嫡子更受寵愛,母親以他為榮,在外人面前大肆誇耀他,卻從不問他是否疲倦。

  甚至季少懷自己也覺得,這沒什麼不對。

  因此,哪怕沈初就坐在他的前桌,兩人交談甚少。

  那一年,夫子留了個隨堂作業,要他們以「情」之一字作詩,若寫的詩入了他的眼,便有機會和詩壇大儒一同去往蘇州遊行。

  季少懷不想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可是他做不出來這首詩,他根本不懂情。

  於是他翻遍古今詩集,雜糅了一首矯揉造作的詩交了上去。

  沒有意外,那首詞句華麗的詩沒能入得了夫子的眼,反而裴雲朝隨手寫的一首怪誕打油詩被夫子夸情感真摯,用詞精妙。

  季少懷很不服氣,他覺得自己寫得不比裴雲朝差,於是當眾和夫子爭吵了起來。

  那次爭吵,季少懷被夫子罵,說他目無尊長,剛愎自用。

  同窗亦是嘲諷——

  「一個庶子,成天把自己當成個人物。」

  「就是,眼高於頂,我看也沒什麼真本事!」

  你一言,我一語,眾口鑠金。

  季少懷踢了桌子,便他們打了起來。

  他這人性格古怪,沒什麼朋友,打鬥時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全部都是指責他的。

  那天季少懷被打得鼻青臉腫,他不敢回家,一個人留在了書塾。

  書塾的燈全滅了,周圍漆黑一片。

  季少懷躲在黑暗裡,他越想越覺得委屈,一抽一抽地哭。

  就在這時,書塾的門打開了。

  沈初提著一盞油燈過來,遞給他一方巾帕。

  「季公子,其實不必太過於勉強自己。」沈初對他說。

  那溫沉的聲音,將黑暗撕碎了一道裂縫。


  季少懷驚然發現,原來沈初的聲音很好聽,比他家養的樂師彈出的古樂還要好聽。

  那天,季少懷到最後也沒敢回家,他怕自己鼻青臉腫被母親詢問。

  沈初便帶著他到了自己的齋舍。

  遠處來求學的學生,若是在上京無親眷,便住在齋舍。

  但能上國子監的多是達官顯貴,齋舍條件艱苦,鮮少有人會捨得孩子受這個苦,大多在上京買塊地建個住宅,在安排無數的僕從照顧孩子。

  齋舍很小,只有一張床,沈初將自己的床讓給了他,自己打了個地鋪。

  他側臥著睡在地板上,一隻手枕在臉頰下,睡覺時安靜得像一隻貓。

  那天晚上,季少懷一整晚沒睡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又有了靈感,那首關於情字的詩,他好似知道該怎麼寫了。

  和無數話本子裡的故事一樣,那之後,季少懷開始關注沈初。

  他發現沈初的人緣其實很好,雖然他剛來時許多同窗諷刺他歌妓之子的身份,但相識之後,便發覺他性格溫和很好相處,對他的態度便好了起來。

  但是沈初對所有人的態度,都是淡淡的,雖然溫和但帶著幾分疏離。

  季少懷發現,沈初只對一個人不一樣,那個人就是裴雲朝。

  面對裴雲朝時,沈初會有嗔、怒、喜、氣等其他情緒,而裴雲朝對沈初,也實在好得過了頭。每天從家裡給沈初帶飯食糕點,整整一個月不重樣,換著花樣討人開心。

  若是有人離沈初近了些,裴雲朝就會垮著一張臉,將兩人拉開,然後整整一天都陰森森盯著那個人。

  其他人都只道兩人志趣相投,是極好的朋友。

  只有季少懷看得出,裴雲朝這小子別有所圖。

  他看沈初時眼裡那團炙熱的火,跟自己此刻心裡所想的一模一樣。

  季少懷不是沒想過去爭,但他根本沒有爭的能力。

  一個庶子,自己的吃穿用度尚且要看父親的臉色,又怎麼敢去忤逆他的父親?

  他只能像個看客,坐在沈初的後桌。

  看著他與裴雲朝說話時,眉眼彎彎,眼裡閃爍著亮光。

  所以這從來不是兩個人的故事,只是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姓名罷了。

  ——

  洞穴中。

  季少懷生了篝火。

  沈初還沒醒,他躺在乾草堆上,身上蓋著季少懷脫下來的白袍。

  他睡得不安穩,好像做了噩夢。

  季少懷取下腰間的水壺,捧著沈初的後腦勺,餵他喝了點清水,目光一動不動,凝視著沈初的睡顏。

  火光忽明忽暗,照得兩人的臉都金黃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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