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歲月里的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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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車顛簸得一直沒緩過來勁。小荔聽完屯子裡的八卦,就回屋沉沉睡去,連英子他們什麼時候回來的都沒察覺。第二天,她是被院子裡鍋碗瓢盆的動靜和隱隱的飯菜香喚醒的。

  推開房門,清晨的陽光有些晃眼。只見英子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像個指揮若定的將軍,正把弟弟金寶使喚得團團轉:「金寶!快去,把雞蛋撿了,讓你姐夫給炒了!」「金寶!把掃帚拿來,這塊兒髒了!」金寶小小的身影忙得腳不沾地,小臉上寫滿了「生活不易」。

  廚房裡,徐陽圍著個舊圍裙,正熟練地攪動著鍋里的粥。裊裊炊煙中,他動作麻利,儼然已非昔日那個「四體不勤」的知青。小荔看著,心裡暗笑:好男人果然是調教出來的!二伯為了這個姑娘,也真是煞費苦心。

  英子看小荔出來,還是標誌性地一副得意洋洋的嘚瑟樣。這人天天過得真是開心,煩惱都不過夜,有仇必須當場報。小荔有時候都羨慕她,活得那叫一個恣意痛快,從不憋屈自己。

  小荔回屋取了個布包,遞給英子:「喏,給你的。」

  「幾件小衣服,都是細棉布做的,軟和。拿回去好好洗洗,太陽底下曬透了再收起來。」

  英子眼睛一亮,接過來就迫不及待地抖開,一件件仔細翻看。

  然後,她眉頭皺了起來,手指點著縫線處:「哎,胖丫!你咋把鎖邊這面沖外縫呢?這多難看啊!你是不是糊弄我?沒給你大外甥好好做?」她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挑剔。

  小荔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不愛搭理你是有原因的!你看看你,拿著東西連句『謝』字都沒有,張嘴就挑刺兒!」

  她沒好氣地解釋,「你懂啥?這叫講究!線頭跑在外面,才不會硌著孩子嬌嫩的皮膚!穿著才舒服!懂不懂啊你?」

  「嘁!就你瞎講究!」英子撇撇嘴,還是覺得不夠美觀,「那線也是軟的,能硌著啥?」

  小荔作勢就要把衣服搶回來:「不愛要是吧?還我!我留著送別人!」

  「哎哎哎!」英子趕緊把衣服緊緊抱在懷裡,護食似的,「送出來的東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真小氣!」她轉瞬又眉開眼笑,「哼,我一會兒就拿到屯子裡顯擺去!羨慕死張彩霞那個碎嘴子!」

  「咋?你倆又掐上了?」小荔挑眉。

  英子「哼」了一聲,鼻孔朝天,顯然不想提這茬。

  旁邊的小金寶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搖著頭說:「唉!還不是我姐!昨天在路上碰見彩霞姐了。彩霞姐瞅著我姐肚子就說『喲,看這形狀,八成是個丫頭片子』。我姐能聽這話?立馬就回她『丫頭我也稀罕!我看你那肚子形狀才不好呢,沒準兒生個醜八怪』!好傢夥,倆人就吵吵起來了,差點上手!幸虧我姐夫來得快,趕緊把我姐拉回家了。」

  金寶小大人似的攤攤手,一臉無奈:「哎!我暑假的任務就是跟著我姐,我媽說了:必須走哪跟到哪,這個不省心的,一個人出門就惹禍。」

  金寶那副「苦大仇深」的小模樣,配上老氣橫秋的語調,把小荔逗得前仰後合。這小豆丁,可比他姐懂事靠譜多了!

  小荔回屋,抓了一小把混著水果糖和大白兔奶糖的糖塊,塞到金寶的小手裡:「喏,獎勵我們小金寶,看著姐姐辛苦了!」

  金寶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捧著糖開心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和小夥伴們顯擺這「稀罕物」。

  可一瞅旁邊虎視眈眈的姐姐,想到爸爸的「竹筍炒肉」警告,他咽了咽口水,還是忍住了。算了,挨打太疼了!他蔫蔫地剝了顆水果糖塞進嘴裡,甜滋滋的味道沖淡了些許委屈。

  小荔也不愛頂著大太陽去屯子裡溜達,怕曬黑了。索性搬個小板凳,和英子、金寶一起坐在屋檐下的陰涼里,聽英子講屯子裡的「最新戰報」。

  「哎,胖丫,你知道嗎?自從三嬸進城後,咱屯子的婦女主任換人了!」英子神秘兮兮地說,也不等小荔問是誰,就迫不及待地揭曉答案,「是李木匠他媳婦!也認識幾個字,不過不多。哼,要不是我肚子裡有孩子,」她拍拍肚子,「這位置沒準兒就是我的了!多好的機會,白瞎了!」她語氣里透著點遺憾和不甘。

  小荔剝了顆糖扔嘴裡:「你還在乎這個?生完孩子你不是要跟徐陽進城了嗎?」

  英子警惕地瞅了瞅廚房方向,見徐陽還在忙活,才壓低聲音說:「我爸說了,讓我別急著走!等徐陽回去把工作落實了,住的地方也安排妥當了再說。不能回去跟他們一大家子擠著住,連個自己的窩都沒有,那叫啥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小得意,「而且啊,我和孩子都是農村戶口,就算徐陽回去了,我們這戶口也難轉。我爸說,要是他家真稀罕大孫子,又嫌棄農村戶口,那就得想辦法給我在城裡弄個工作!這叫……叫啥來著?」

  「挾天子以令諸侯?」小荔笑著接話。

  「對對對!就是這話!」英子一拍大腿,「徐陽也是這麼說的!他說只要是兒子,他爹媽就得乖乖想辦法。要是他們說話不算數……」英子狡黠地眨眨眼,「徐陽說了,就讓孩子姓王!看他們急不急!」

  小荔聽得一愣,隨即心裡有些感慨。看來上次回杭市,徐陽是真被自家人傷了心。現在能跟英子一條心,處處替她和孩子打算,倒也是好事。這人腦子活絡,肚子裡有彎彎繞,正好能補上英子這「傻大姐」的短板。

  英子又想起個人來:「哎,胖丫,你還記得老李家那個黑胖丫頭不?李秋菊!聽說她也在縣城呢,你倆沒碰上過?」

  「沒有,她咋樣了?日子過得還行?」小荔問。

  「行啥呀!」英子撇撇嘴,一臉唏噓,「當初還不如嫁給張文濤呢!她嫁那個男的,嘖嘖,真不是個東西!喝了點貓尿就耍酒瘋,動不動就跟她動手!幸虧黑丫頭長得人高馬大,身板子結實,不然早被欺負慘了!」

  「前幾天,李秋菊她媽來串門,說起這事還掉眼淚呢。」英子模仿著李大娘的語氣,「『哎呦我那苦命的閨女啊!腦袋被那殺千刀的用板凳砸了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不過那混蛋也沒討著好,秋菊急了眼,抄起家裡大鐵鍬把他腿給打折了!現在還在炕上躺著,下不了地呢!』」

  小荔聽得直咋舌:「我的天!這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哪是正常人過的?城裡那麼多寡婦寧肯自己拉扯孩子也不嫁這樣的男人,肯定是有道理的。」她想起李秋菊當初一門心思想嫁城裡人的樣子,只覺得造化弄人。

  「後來呢?」小荔追問。

  「還能咋辦?」英子聳聳肩,「李大娘嚇壞了,怕閨女再吃虧。這不,收拾收拾包袱,直接搬到城裡跟他們一塊住去了!說是要看著點,省得那混帳再動手。」

  小荔想起那個心高氣傲的張小花,隨口問道:「張小花對象找得咋樣了?」

  提到張小花,英子就忍不住咬牙:「哼!這臭丫頭,還真讓她踅摸到了個城裡人!都下定了!聽說男方出手可大方了,答應給買台縫紉機呢!現在天天在屯子裡嘚瑟,尾巴都快翹上天了!顯擺她嫁得好似的!」

  「縫紉機?!」小荔也吃了一驚,這可是「三轉一響」里的大件!在屯子裡絕對是頭一份的體面嫁妝。「男方幹啥的?條件這麼好?」

  「聽說是個轉業軍人,」英子語氣有點複雜,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酸意,「今年26,在咱們縣城派出所上班!嘖嘖,工作是真不錯,吃公家飯的!張小花這命……可真是踩狗屎運了!」

  小荔點點頭:「工作確實好,還曾是保家衛國的軍人,值得尊敬。誰給牽的線?」

  「大隊長媳婦娘家的一個嫂子,認識縣城的媒婆,給介紹的。」英子補充道,「聽說那男的,是在部隊執行任務時受了傷,腿落下了點毛病,走路稍微有點跛,但不仔細看也不明顯。他這條件,在城裡找對象有點尷尬,高不成低不就的。介紹的不是帶孩子的寡婦,就是一些歪瓜裂棗的姑娘。」她撇撇嘴。

  小荔說道:「咱們屯子的張小花,年輕,模樣也周正,除了是農村戶口,其他條件在屯裡都是拔尖的。男方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值得託付。這麼看來,倒也算是一段好姻緣了。」

  她語氣真誠,倒沒有英子那股子酸勁兒,只是覺得世事難料,李秋菊和張小花,兩個都想跳出農門的姑娘,際遇卻如此不同。

  屋檐下,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徐陽喊了一聲:「開飯了!」金寶第一個蹦起來沖向飯桌。英子扶著小荔的手,慢慢站起身來。

  屯子的清晨,就在這家長里短、煙火氣息中,緩緩鋪展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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