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回屯子與嘆息
日子像郵局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平平無奇地翻動著。轉眼又到了周六。
早飯桌上，小荔爸呼嚕嚕喝完最後一口大米綠豆粥，抹了把嘴，猶豫了一下開口：「那個……我尋思著，今兒下班後回趟屯子。有陣子沒回去了，心裡頭不踏實，想看看爹媽。」
他抬眼看向閨女：「胖丫，你周末沒啥要緊事吧？能走得開不？」語氣裡帶著點期待。
小荔爽快應道：「我沒事兒，爸！正好我也想爺奶了，一塊兒回去！」
「哎呦我的天！」小荔媽立刻放下筷子，眉毛豎了起來，「你個死老頭子！回屯子這麼大的事咋不提前吱一聲？我這啥都沒準備呢！空著倆爪子回去看老人？像話嗎！」
她噼里啪啦地數落著，又想起更重要的事：「還有，去國梁家問問，有啥話要捎帶給大哥大嫂？你這腦子，光想著回去看爹媽了！」
小荔爸被懟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不敢吱聲。他確實沒想那麼周全。
小荔趕緊打圓場：「媽，您別急！東西好辦！您待會兒供銷社開門了，買兩包點心就成，實在！我爺奶就愛吃那個。」
她放下碗，起身往自己屋走，「我前陣子閒著，給爺奶一人做了身夏天穿的衣裳，都做好了，正好帶回去！」
小荔媽一聽，臉色稍霽，風風火火地開始收拾碗筷：「行！點心我去買，你趕緊把你做的那衣服包好！」她念叨著進了廚房。
小荔回屋，把新做的兩件衣裳，放進乾淨的布袋子裡。又添上幾套給英子肚子裡的小寶寶做的小衣裳。
她當時做衣服選布料時，看著那些粉嫩嫩、印著小碎花的細棉布，心裡痒痒的。真想給英子肚子裡的小寶寶做條漂亮的小裙子，可一想到英子那虎勁兒，萬一真生個閨女，她會不會賴自己送裙子「帶偏」了性別？那丫頭絕對幹得出來！小荔打了個寒顫，算了算了，惹不起。最後她認命地拿出幾塊柔軟的天藍色和淺黃色棉布做了小衣裳。
到了單位，小荔的心思也飛到了晚上回屯子的事上。手上麻利地整理著工資表——下周二就要發工資了。
她現在的工資是35塊，父親32塊。在這個小小的縣城，生活成本不高。自家小院種著時令蔬菜，老家時不時送些土豆、白菜，米麵糧油按計劃供應，肉更是每月定量的稀罕物，有錢也未必能買到。
小荔媽管家有道，每月發了工資，總會塞給小荔十塊錢當零花。「大姑娘了，手裡得有點錢，」她媽總說，「跟小姐妹逛個供銷社，買點頭繩發卡的，還能次次跑回家要？不像話！」
至於自家男人，則是另一套理論：「瞅瞅屯子裡那些大老爺們兒、小伙子，誰兜里揣著大票子晃悠？吃喝都在家，你還想買啥？」於是小荔爸兜里常年揣著一塊錢的「高額」流動資金，花出去還得報備明細。
小荔爸對此甘之如飴，就樂意被媳婦管著。小荔私下裡覺得好笑：在屯子揣錢都沒處花去，連個小賣部都沒有，帶多了還怕丟。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
下班後，一家三口提著大包小包，擠上了通往紅旗公社的末班客車。車廂里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塵土氣，木質座椅隨著坑窪的土路吱呀作響，顛簸得人骨頭都快散架。
天色擦黑時，一家三口才回到屯子，推開熟悉的院門，堂屋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小荔爺奶正坐在炕沿上，聽到動靜，老爺子板著臉剛要開口，小荔爸立刻條件反射般搶先匯報：「爸，媽！工作都好著呢！我們仨也好著呢！胖丫剛從省城學習回來，考試拿了第三名呢！我們想著回來看看你們！」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他爸的臉色。
小荔爺爺哼了一聲，臉色緩和了些，但嘴上依舊不饒人：「熊玩意兒！我和你媽吃得好睡得香，用得著你花那冤枉車票錢跑回來看？有那錢買點啥不好！」
小荔奶奶則喜笑顏開地迎上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吃飯沒？奶給你們做飯去！」
「媽，您快歇著！」小荔媽趕緊攔住老太太，「我們帶了掛麵，這就去做，快得很！」她說著，手腳麻利地拿出抹布開始擦拭自家屋裡的浮塵。小荔爸則熟門熟路地鑽進廚房生火燒水。
小荔把布包打開，拿出點心和兩套新衣服：「爺，奶，這是我媽在供銷社給你們買的雞蛋糕，餓了墊吧墊吧。這兩身衣服是我做的，用的細棉布，可涼快了，你們試試合身不？」
小荔奶奶接過東西，摸著那光滑柔軟的布料，嘴上嗔怪：「哎呦，又亂花錢！我和你爺都有穿的，這得花多少錢……」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歡喜。
小荔爺爺拿起那件男式褂子比劃了一下，也難得地露出笑容，轉而關心起孫女：「胖丫，在縣城上班累不？去省城學啥去了？」
小荔搬個小板凳坐在爺奶跟前，像匯報工作一樣：「爺，奶，在郵局上班不累，天天坐辦公室，就是算算帳。前些日子，省局組織全省的會計培訓，我們縣郵局派我去的！考試的時候，我考了全省第三名呢！」她故意挺了挺小胸脯：「爺奶，是真的！」
「哎呦喂！真的啊？」小荔奶奶驚喜地拍了下大腿，「我家胖丫就是有出息！腦瓜子靈光，學啥都拔尖兒！」老太太不懂啥會計培訓，但全省第三名，那可是頂頂厲害的！
小荔爺爺自從兒子成了工人，對家裡孩子們的工作前途格外上心，連在屯裡當會計的老大都沒少被他念叨要「進步」。
此刻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好！好！胖丫，有本事！在單位好好干，爭取當個領導！可別學你爸，就知道悶頭幹活，沒啥大志向！」小荔在心裡偷偷樂了：原來她爸那點「官迷」心思，是祖傳的啊！
「奶，家裡咋就您二老？其他人呢？」小荔環顧安靜的院子。
小荔奶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你二伯和你二伯娘，今兒一早回英子姥姥家了。那邊捎信兒來，說英子姥姥……怕是不大好了。」提到生老病死，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縱使是人之常情，那份切膚之痛，旁人也只能唏噓。
「徐陽帶著英子和金寶在屯裡溜達，估計快回來了。你大伯和你大伯娘，」老太太朝外努努嘴，「說是去大隊部取啥東西了，也出去有一會兒了。」
正說著，小荔爸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面進來了：「爹，媽，面好了，你們也再吃點？」
「不吃不吃！」小荔爺爺擺擺手，「天都黑透了，吃完就睡，存食兒！難受！你們快吃吧。」老兩口就著燈光，稀罕地看著孫女做的新衣服。
小荔三人剛端起碗，院門又響了。是大伯和大伯娘回來了。大伯娘一眼看見小荔一家三口，臉上露出笑容：「老三，弟妹，胖丫回來啦！」
她顧不上寒暄，幾步走到小荔媽跟前，急切地問，「紅梅咋樣了？在縣城還好吧？我這心裡總惦記著。」
小荔媽放下筷子，寬慰道：「大嫂你放心！回來前我特意去看了，紅梅好著呢！就是月份大了，腿腳有點浮腫，大夫說生完就好了，沒啥大事！」
妯娌倆湊到一塊兒，話題自然轉到了屯裡的人和事。大伯娘壓低聲音，帶著點唏噓：「哎，你們還不知道吧？離咱家不遠的老王家……出事了。」
小荔媽心裡尋思著：「哪個老王家？是老王婆子家？」
「對，娶王娟的知青那家！」大伯娘嘆道，「王知青懷著五個多月的身孕，在地里幹活，不知怎麼的摔了一跤……當時就見了紅，止不住啊！往公社衛生院送的路上就不行了……可憐啊，一屍兩命……」
「我的天爺！」小荔媽驚得捂住了嘴，「咋……咋就摔了？那娘家沒來人啊……這麼大個姑娘說沒就沒了？」
「來啥人啊！」大伯娘撇撇嘴，語氣帶著憤懣，「聽說王家小子給王娟娘家拍了電報，連個回音都沒有！更別說來人了！你說說，這叫什麼人家？」
小荔奶奶坐在炕沿上，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想起當初張婆子指桑罵槐嫌棄知青兒媳婦的樣子，心裡堵得慌。老話講，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這進了門的，沒攤上好人家，也是遭罪啊！造孽，真是造孽……
昏暗的燈光下，房間裡一時只剩下小荔吸溜麵條的聲音，和那揮之不去的沉重嘆息聲。窗外的蟲鳴似乎也低沉了許多，襯得這歸鄉的夜晚格外寂靜而蒼涼。
早飯桌上，小荔爸呼嚕嚕喝完最後一口大米綠豆粥，抹了把嘴，猶豫了一下開口：「那個……我尋思著，今兒下班後回趟屯子。有陣子沒回去了，心裡頭不踏實，想看看爹媽。」
他抬眼看向閨女：「胖丫，你周末沒啥要緊事吧？能走得開不？」語氣裡帶著點期待。
小荔爽快應道：「我沒事兒，爸！正好我也想爺奶了，一塊兒回去！」
「哎呦我的天！」小荔媽立刻放下筷子，眉毛豎了起來，「你個死老頭子！回屯子這麼大的事咋不提前吱一聲？我這啥都沒準備呢！空著倆爪子回去看老人？像話嗎！」
她噼里啪啦地數落著，又想起更重要的事：「還有，去國梁家問問，有啥話要捎帶給大哥大嫂？你這腦子，光想著回去看爹媽了！」
小荔爸被懟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不敢吱聲。他確實沒想那麼周全。
小荔趕緊打圓場：「媽，您別急！東西好辦！您待會兒供銷社開門了，買兩包點心就成，實在！我爺奶就愛吃那個。」
她放下碗，起身往自己屋走，「我前陣子閒著，給爺奶一人做了身夏天穿的衣裳，都做好了，正好帶回去！」
小荔媽一聽，臉色稍霽，風風火火地開始收拾碗筷：「行！點心我去買，你趕緊把你做的那衣服包好！」她念叨著進了廚房。
小荔回屋，把新做的兩件衣裳，放進乾淨的布袋子裡。又添上幾套給英子肚子裡的小寶寶做的小衣裳。
她當時做衣服選布料時，看著那些粉嫩嫩、印著小碎花的細棉布，心裡痒痒的。真想給英子肚子裡的小寶寶做條漂亮的小裙子，可一想到英子那虎勁兒，萬一真生個閨女，她會不會賴自己送裙子「帶偏」了性別？那丫頭絕對幹得出來！小荔打了個寒顫，算了算了，惹不起。最後她認命地拿出幾塊柔軟的天藍色和淺黃色棉布做了小衣裳。
到了單位，小荔的心思也飛到了晚上回屯子的事上。手上麻利地整理著工資表——下周二就要發工資了。
她現在的工資是35塊，父親32塊。在這個小小的縣城，生活成本不高。自家小院種著時令蔬菜，老家時不時送些土豆、白菜，米麵糧油按計劃供應，肉更是每月定量的稀罕物，有錢也未必能買到。
小荔媽管家有道，每月發了工資，總會塞給小荔十塊錢當零花。「大姑娘了，手裡得有點錢，」她媽總說，「跟小姐妹逛個供銷社，買點頭繩發卡的，還能次次跑回家要？不像話！」
至於自家男人，則是另一套理論：「瞅瞅屯子裡那些大老爺們兒、小伙子，誰兜里揣著大票子晃悠？吃喝都在家，你還想買啥？」於是小荔爸兜里常年揣著一塊錢的「高額」流動資金，花出去還得報備明細。
小荔爸對此甘之如飴，就樂意被媳婦管著。小荔私下裡覺得好笑：在屯子揣錢都沒處花去，連個小賣部都沒有，帶多了還怕丟。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
下班後，一家三口提著大包小包，擠上了通往紅旗公社的末班客車。車廂里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塵土氣，木質座椅隨著坑窪的土路吱呀作響，顛簸得人骨頭都快散架。
天色擦黑時，一家三口才回到屯子，推開熟悉的院門，堂屋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小荔爺奶正坐在炕沿上，聽到動靜，老爺子板著臉剛要開口，小荔爸立刻條件反射般搶先匯報：「爸，媽！工作都好著呢！我們仨也好著呢！胖丫剛從省城學習回來，考試拿了第三名呢！我們想著回來看看你們！」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他爸的臉色。
小荔爺爺哼了一聲，臉色緩和了些，但嘴上依舊不饒人：「熊玩意兒！我和你媽吃得好睡得香，用得著你花那冤枉車票錢跑回來看？有那錢買點啥不好！」
小荔奶奶則喜笑顏開地迎上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吃飯沒？奶給你們做飯去！」
「媽，您快歇著！」小荔媽趕緊攔住老太太，「我們帶了掛麵，這就去做，快得很！」她說著，手腳麻利地拿出抹布開始擦拭自家屋裡的浮塵。小荔爸則熟門熟路地鑽進廚房生火燒水。
小荔把布包打開，拿出點心和兩套新衣服：「爺，奶，這是我媽在供銷社給你們買的雞蛋糕，餓了墊吧墊吧。這兩身衣服是我做的，用的細棉布，可涼快了，你們試試合身不？」
小荔奶奶接過東西，摸著那光滑柔軟的布料，嘴上嗔怪：「哎呦，又亂花錢！我和你爺都有穿的，這得花多少錢……」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歡喜。
小荔爺爺拿起那件男式褂子比劃了一下，也難得地露出笑容，轉而關心起孫女：「胖丫，在縣城上班累不？去省城學啥去了？」
小荔搬個小板凳坐在爺奶跟前，像匯報工作一樣：「爺，奶，在郵局上班不累，天天坐辦公室，就是算算帳。前些日子，省局組織全省的會計培訓，我們縣郵局派我去的！考試的時候，我考了全省第三名呢！」她故意挺了挺小胸脯：「爺奶，是真的！」
「哎呦喂！真的啊？」小荔奶奶驚喜地拍了下大腿，「我家胖丫就是有出息！腦瓜子靈光，學啥都拔尖兒！」老太太不懂啥會計培訓，但全省第三名，那可是頂頂厲害的！
小荔爺爺自從兒子成了工人，對家裡孩子們的工作前途格外上心，連在屯裡當會計的老大都沒少被他念叨要「進步」。
此刻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好！好！胖丫，有本事！在單位好好干，爭取當個領導！可別學你爸，就知道悶頭幹活，沒啥大志向！」小荔在心裡偷偷樂了：原來她爸那點「官迷」心思，是祖傳的啊！
「奶，家裡咋就您二老？其他人呢？」小荔環顧安靜的院子。
小荔奶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你二伯和你二伯娘，今兒一早回英子姥姥家了。那邊捎信兒來，說英子姥姥……怕是不大好了。」提到生老病死，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縱使是人之常情，那份切膚之痛，旁人也只能唏噓。
「徐陽帶著英子和金寶在屯裡溜達，估計快回來了。你大伯和你大伯娘，」老太太朝外努努嘴，「說是去大隊部取啥東西了，也出去有一會兒了。」
正說著，小荔爸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面進來了：「爹，媽，面好了，你們也再吃點？」
「不吃不吃！」小荔爺爺擺擺手，「天都黑透了，吃完就睡，存食兒！難受！你們快吃吧。」老兩口就著燈光，稀罕地看著孫女做的新衣服。
小荔三人剛端起碗，院門又響了。是大伯和大伯娘回來了。大伯娘一眼看見小荔一家三口，臉上露出笑容：「老三，弟妹，胖丫回來啦！」
她顧不上寒暄，幾步走到小荔媽跟前，急切地問，「紅梅咋樣了？在縣城還好吧？我這心裡總惦記著。」
小荔媽放下筷子，寬慰道：「大嫂你放心！回來前我特意去看了，紅梅好著呢！就是月份大了，腿腳有點浮腫，大夫說生完就好了，沒啥大事！」
妯娌倆湊到一塊兒，話題自然轉到了屯裡的人和事。大伯娘壓低聲音，帶著點唏噓：「哎，你們還不知道吧？離咱家不遠的老王家……出事了。」
小荔媽心裡尋思著：「哪個老王家？是老王婆子家？」
「對，娶王娟的知青那家！」大伯娘嘆道，「王知青懷著五個多月的身孕，在地里幹活，不知怎麼的摔了一跤……當時就見了紅，止不住啊！往公社衛生院送的路上就不行了……可憐啊，一屍兩命……」
「我的天爺！」小荔媽驚得捂住了嘴，「咋……咋就摔了？那娘家沒來人啊……這麼大個姑娘說沒就沒了？」
「來啥人啊！」大伯娘撇撇嘴，語氣帶著憤懣，「聽說王家小子給王娟娘家拍了電報，連個回音都沒有！更別說來人了！你說說，這叫什麼人家？」
小荔奶奶坐在炕沿上，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想起當初張婆子指桑罵槐嫌棄知青兒媳婦的樣子，心裡堵得慌。老話講，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這進了門的，沒攤上好人家，也是遭罪啊！造孽，真是造孽……
昏暗的燈光下，房間裡一時只剩下小荔吸溜麵條的聲音，和那揮之不去的沉重嘆息聲。窗外的蟲鳴似乎也低沉了許多，襯得這歸鄉的夜晚格外寂靜而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