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食堂風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午下班的電鈴聲「鈴鈴鈴~~」地響起,機械廠瞬間活了過來。工人們三三兩兩,拿著鋁飯盒,說說笑笑地奔向食堂,臉上掛著勞動後的滿足和對午飯的期待。

  張彩霞早就等在食堂門口,抻著脖子往遠處看。終於,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爸張三柱,正和兩個穿著工裝、神采奕奕的兒子張家寶、張家貝一起,有說有笑地朝食堂走來。對比自己灰頭土臉的知青模樣和哥哥們光鮮的工人形象,一股強烈的不平衡感瞬間湧上張彩霞心頭。

  「爸!爸!我在這兒呢!」張彩霞用力揮手,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興奮。

  張三柱聞聲快走幾步,一臉驚訝:「彩霞?你咋回來了?啥時候到的?咋沒回家?」

  「哎呀爸,快別問了,我都快餓暈了!咱邊吃邊說!」張彩霞捂著肚子,語氣急切。知青點那清湯寡水的早飯,一點不頂飽,她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了。

  張家寶和張家貝很有眼色地接過父親手裡的飯盒:「爸,你帶彩霞找地方坐,我倆去打飯。」說完便擠進了打飯的隊伍。

  張三柱領著女兒找了個角落坐下,眉頭微蹙:「到底怎麼回事?不是剛下鄉嗎?怎麼突然跑回來了?」

  聽到父親關切的詢問,連日來的委屈和辛苦瞬間爆發,張彩霞眼圈一紅,帶著哭腔道:「爸!我不想待在農村了!你想法子給我在城裡買個臨時工吧!我受不了了!」

  「胡鬧!」張三柱低聲呵斥,「下鄉是響應國家號召,哪能你想回就回?是不是在姥姥家受舅媽們氣了?還是你姥沒讓你在家吃飯?」他本能地往家庭矛盾上想。

  「我連姥姥家門都沒住進去!說什麼知青不能脫離集體,都得住破知青點!」張彩霞眼淚啪嗒掉下來,「那破地方冷的要命,天天還得自己幹活做飯!吃的都是啥?苞米麵糊糊稀得能照人影!爸,我天天餓得前胸貼後背!地里活兒又重,我根本干不動!不幹活就沒工分,沒工分就沒糧食!爸,我怕我餓死在鄉下!」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帶上了哭嚎的意味,「爸!你讓大哥或者二哥下鄉吧!我回來接他們的班!農村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閉嘴!」張三柱臉色難看,「下鄉是鬧著玩的嗎?想換就換?當初不是說好了,讓你去姥姥家搭夥吃飯嗎?你怎麼沒去?」

  「去啥去!」張彩霞沒好氣地抹了把眼淚,「我剛去沒兩天,大舅媽就把家裡的糧食、肉、菜乾全卷吧卷吧送去給懷孕的兒媳婦了!大舅直接發話,家裡沒糧了,讓我滾回知青點吃!姥姥姥爺?他們倒是想留我,可拿啥留?跟他們一起喝西北風嗎?」她的話語裡充滿了怨懟和不滿。

  張三柱皺緊眉頭,心裡盤算著:「行了,別嚎了。明天讓你媽送你回去,好好跟姥姥姥爺說說……」

  「我不回去!」張彩霞尖叫打斷,聲音尖利得引來附近幾桌的目光,「我不用送!我自己能走,但我就是不回去!」

  這時,張家寶和張家貝端著滿滿的飯盒回來了。「爸,彩霞,快吃!」張家寶把裝著噴香五花肉燉酸菜和油汪汪海帶燉豆腐的飯盒推過來,又遞給妹妹一個暄軟的二合面大饅頭。

  張彩霞眼睛都亮了,一把搶過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又夾起一大塊油亮的五花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嗚…還是廠里伙食好…我們那兒天天清湯寡水,還說沒開始幹活,不能吃乾的,費糧食!哼!」

  兩個哥哥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張家貝又遞過去一個饅頭:「慢點吃,彩霞,不夠哥再去買。」

  在知青點搶飯練出來的速度,讓張彩霞風捲殘雲般吃了個大半飽。肚子裡有了食,那股不甘和毀滅欲就更強烈了。她看著穿著乾淨工裝、面色紅潤的哥哥們,再想想自己這幾天的遭遇,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她放下筷子,盯著父親,眼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執拗:「我在農村快餓死了!我不管,這次我就不回去了!說什麼也不回!」

  張三柱沉下臉:「胡鬧!錢呢?下鄉前不是給你帶了錢嗎?」

  「那點錢頂啥用?」張彩霞理直氣壯的說:「買個裝衣服的破木箱子就花了八塊!剩下的買點零碎早沒了!爸,你可是答應我每個月都寄錢的!現在就給我!」她伸出手,眼神充滿期盼。

  「要錢幹啥?農村有錢也買不到啥東西!明天讓你媽陪你回去,以後就在姥姥家吃飯,要錢沒用!」張三柱煩躁地拒絕。

  「你說話不算數!」張彩霞的聲音猛的拔高,引的周圍人都偷偷往這邊看,「下鄉前就說好的!每個月都得給我錢!我可是替大哥二哥下的鄉!這罪不能白受!」


  張家寶臉色一變:「彩霞!你瞎說什麼!我和家貝有工作才沒下鄉的!」

  「我才沒瞎說!」張彩霞豁出去了,不管不顧地嚷嚷,「你倆畢業在家蹲了一年多!最後才買的臨時工!我就是替你倆下的鄉!我不管,我不回去了!你倆必須有一個跟我換!要不就把工作讓給我!」

  張家貝見妹妹如此不顧場合,也急了,壓低聲音嚇唬道:「你瘋了?不回去就是逃兵!會被抓起來的!你想蹲笆籬子啊?」

  張彩霞心裡確實咯噔一下,但想到沉重的農活、難以下咽的伙食,以及食堂大媽們閒聊時說的「鬧一鬧廠里也沒轍」的話,那點害怕又被壓了下去。看著父親和哥哥們緊張的樣子,一個更陰暗的念頭冒了出來:憑什麼就我一個人倒霉?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她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帶著點瘋癲的意味:「抓就抓唄!回去也是餓死累死!我不好過,你們就能過好呀!家裡出了個『思想有問題』的姑娘,你們的工作還能保住?沒準都得跟我一塊兒下放改造!一家人整整齊齊,多好!」

  她想像著那畫面,竟「咯咯咯」地笑出了聲。此刻,她腦子裡想的不是要錢或改善生活處境,而是想著大家都別好好過日子了。

  聰明人的做事都是有跡可循的,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度。而蠢貨的想法總是別具一格的,她們都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有時候得失並不重要了。

  三個男人看著女兒/妹妹瘋癲的眼神有點害怕,這丫頭平時就有點虎了吧唧的,現在明顯是鑽了牛角尖,就怕他不顧及家裡人,真惹出大簍子。

  張三柱強壓怒火,試圖安撫:「彩霞,聽話!先回家,有啥事晚上下班咱一家人關起門來好好說!」他以為女兒還是像以前一樣,說點好話,哄哄就能過去,只是沒想到這次失算了。

  「我不回家!」張彩霞梗著脖子「你上次給我哥找工作,是不是給副廠長家送禮了,花了多少錢?我去問問還能不能給我也安排個工作?」張彩霞固執的說。

  「嚯!」

  「送禮?」

  「給副廠長?」

  「怪不得他家倆小子都有工作……」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工友們頓時議論紛紛,竊竊私語聲像小蟲子一樣鑽進張三柱耳朵里。

  張三柱瞬間頭皮發麻,氣得渾身發抖,這抖不僅是氣的,更是嚇的——這話要是傳到副廠長耳朵里,他以後在廠里還怎麼混?

  「你給我閉嘴!」他厲聲呵斥,臉漲成了豬肝色,「胡說八道什麼!工作都是正經考的!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不耐煩。

  「我不想怎麼樣!」張彩霞豁出去了,聲音反而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執拗,「我就是不回農村!我要在城裡上班!爸,你讓大哥或者二哥,他們誰下鄉去!」

  眼看女兒油鹽不進,又想起馬主任家那個鬧得全廠皆知最後拿錢打發了的姑娘,張三柱只想快點息事寧人。他哆嗦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拿著!先回家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他只想趕緊把這瘟神送走。

  張彩霞毫不客氣地一把抓過錢塞進口袋,卻絲毫沒有走的意思,反而開始掉眼淚:「爸…我就想一家人在一起…我想你和我媽了…要不…要不咱們全家都搬去鄉下落戶吧?這樣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我一個人肯定是不回去了…打死我也不回去……」

  旁邊一個吊眼梢的中年婦女(正是三車間的薛寡婦)看不過眼,忍不住插嘴:「你這丫頭咋這麼不懂事!看你爸多為難!都給你錢了,咋還在這兒作妖?一點都不心疼你爸!」

  張彩霞這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她根本不過腦子,純粹是本能地反擊,張嘴就懟:「有你啥事?跟著瞎摻和啥?咋地,心疼我爸?想給我當後媽啊?呸!臭不要臉!長這麼磕磣還挺敢想!」她昂起下巴,帶著一種愚蠢的倨傲。

  薛寡婦被這當眾羞辱氣得七竅生煙,再看張三柱居然也下意識地瞄了自己一眼,眼神里似乎還帶著點嫌棄,更是怒火中燒!她恨恨地啐了一口:「我呸!我能看上你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老么卡哧眼的玩意兒!裝什麼大瓣蒜!」

  張三柱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尤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立刻反駁:「薛寡婦!你嘴巴放乾淨點!說誰呢!我可是正經人!別在這兒說些不著四六的話!你個寡婦家家的,就不能安生點?」

  「我安生?」薛寡婦聲音尖利地揭短,「裝啥正經人啊!全車間誰不知道你跟新來的馮大妮那點破事?發的勞保手套、工作服都巴巴地送給人家了!在這裝啥大尾巴狼呢!咋地,沒讓人堵被窩裡就不認帳啊?傷風敗俗的玩意兒!」

  她恨透了馮大妮——這姑娘原是她家大兒子的對象,因為她家買不起工作黃了。現在馮大妮不知走了什麼門路進了車間,還跟張三柱眉來眼去,薛寡婦早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全撒了出來。

  「搞破鞋?!」張彩霞頓時就不幹了,她爸居然背著她媽勾搭別的女人,她頭腦一熱,僅存的理智瞬間蒸發。她根本沒考慮真假,「嗷」地一下從座位上竄起來,張牙舞爪地就撲向張三柱!照著她爸臉就是一頓撓。

  「啊!我的臉!」張三柱猝不及防,只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劇痛!等他反應過來想抓住女兒的手腕時,臉上已經被撓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鮮血瞬間滲了出來,看著觸目驚心!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驚呆了所有人,也無形中「坐實」了薛寡婦說的話——看,女兒都氣成這樣撓親爹了,這桃色新聞肯定是真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