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你壞透了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濃稠的墨綠色痕跡還殘留在吧檯邊緣的縫隙里,在昏黃的壁燈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酒館大廳內那些撕心裂肺的哭聲已經比方才稀疏了些許,但仍然有幾個趴在翻倒的椅子旁邊抽抽噎噎,時不時發出一聲悲從中來的長嚎。

  鍾珊從吧檯下面摸出兩隻乾淨的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叮響。

  「就剩我們幾個倖存者了,不喝一杯實在說不過去。放心,東西都是我新採買的,沒有被泡過。」

  她說著,拎出一隻金屬調酒壺。另一隻手從架子上取下幾隻玻璃瓶。

  桑博趴在吧檯邊緣,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鍾珊那眼花繚亂的手法,目光隨著調酒壺的軌跡上下翻飛。

  壺身在她指尖翻轉、傾斜、迴旋,

  鍾珊手腕一翻,調酒壺被扣上一隻透明的玻璃杯,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漸變,從底部的深琥珀色向上過渡到頂端的淺金,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試試。」鍾珊將兩杯酒分別推到桑博和喬瓦尼面前。

  桑博沒急著端杯,先湊過頭去聞了聞,隨即眉頭又被空氣中殘餘的惡臭刺激得擠到了一起,整張臉皺成一團。

  他偏過頭,朝著大廳深處某個正抱著柱子嚎啕大哭的愚者瞥了一眼,又轉回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姐們,就這么喝?你也不嫌倒胃口?」

  鍾珊雙手撐在檯面上,聞言挑了挑眉:「你嘗嘗就知道了。」

  桑博滿臉都寫著懷疑,目光在那杯酒和鍾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之間來迴轉了幾圈:「你不會拿我尋開心吧?我這一天天的,已經夠不容易了。」

  鍾珊也不急,慢悠悠地給自己也調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鑑賞的悠然:「以前我覺得一直當酒保對我這種遊歷派是種折磨,日復一日對著同一張吧檯,聽同樣的爛笑話,調同樣的酒。現在嘛——」

  她偏過頭,朝大廳的方向努了努嘴,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那些哭得肝腸寸斷的愚者們身上:「樂子神在上,看著他們,現在讓我在這調一輩子酒我也願意。」

  桑博:「……」

  他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端起杯子,像是奔赴刑場般閉著眼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

  一股難以形容的爽感從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向下,在胸腔里漾開一圈暖洋洋的漣漪。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連日來奔波積攢的疲憊與煩悶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他放下杯子,咂了咂嘴,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驚訝和回味的表情:「……嘿,還真別說,有點東西啊。」

  喬瓦尼則斯文得多,他端起酒杯,先湊到鼻尖聞了聞,才淺淺地抿了一口,讓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時,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微妙的、像是在品味什麼複雜滋味般的鄭重。

  「……入口時先是灼燒般的辣,但那股灼熱很快就被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壓了下去,帶著些許發酵過的澀,澀味褪去之後,餘韻里反倒透出一絲說不上來的回甘。」

  他端著那杯酒,又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專業人士的挑剔和讚嘆:「層次相當豐富。像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鍾珊聽到這番評價時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也許是因為那些假面愚者面對黃金告解室湧出的極端負面情緒和過量笑話的衝擊時,產生了什麼奇妙的反應也說不定。」

  她說著,朝大廳角落那個癱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男人努了努嘴:「我試了試,越是在常人眼中惡劣的人,用他們哭泣時洶湧而出的情緒釀造的酒也越發美味。我們剛剛喝的就是這位老兄的。」

  桑博和喬瓦尼同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個男人正趴在地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偶爾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嗚咽。

  「這位仁兄……幹了什麼?」

  「為了找樂子,炸了半個星球。據說是覺得那顆星球上的居民太死板了,想給他們注入一點『活力』。結果計劃出了點偏差,樂子是找到了,人也沒剩下多少。」

  桑博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貨真價實的遺憾:「可惜,剛剛樂子神不在。」

  喬瓦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品味著那股複雜的餘韻,聞言相當認同地點了點頭:「確實。不然我都不敢想像能有多美味。」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那些還在抽泣的假面愚者們身上掃了一圈:「不過……他們怎麼這麼配合?就算暫時被負面情緒淹沒了,也不至於這麼……溫順吧?」

  鍾珊嘴角那抹笑意帶上了一絲狡黠的弧度:「拿他們此刻洶湧而出的悲傷情緒作為酒品,能大幅度縮減他們現今的異常時間,有利於平復情緒。」

  她頓了頓,指尖在吧檯邊緣輕輕敲敲:「但是思前想後,我最終還是遺憾地決定,每日限量發售。」

  桑博的嘴角抽了抽,用一種全新的、混合著敬佩和戒備的目光打量著鍾珊:「姐們,你壞透了啊。」

  「我是主理人,我說了算。

  」鍾珊叉著腰,下巴微微抬起,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坦然和咬牙切齒,「誰讓這是他們自己選的呢?就因為我找不到抽的簽,又從包里翻出一根七寸長的仙舟筷子?」

  她偏過頭,朝大廳里那些還在抽泣的身影上瞥了一眼:「相信我,我任期間能熬死他們大部分人。」

  桑博:「……」

  喬瓦尼倒是沒忍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大廳內迴蕩,震得幾隻還掛在半空的水晶吊燈都跟著輕輕晃了晃:「哈哈哈哈——!這酒館是你一個人打掃的嗎?真是辛苦了。」

  「怎麼可能。」鍾珊翻了個白眼,「我又沒把假面弄丟,不是傻瓜。我去了極樂之星內部一趟,而樂子神也給了我『指引』。」

  她拖長了語調,伸出手指朝大廳盡頭那扇半開的門指了指:「一扇『阿門』。」

  桑博摸著下巴,目光落在那扇門上,若有所思:「……那些東西去哪了?到時候不會有人哭著找麻煩上門吧?」

  鍾珊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抵死不認就好。」

  ……

  與此同時,二相樂園一處不為常人所知的秘庭中。

  參天的巨木矗立在秘庭中央,樹冠遮天蔽日,枝幹虬結蒼勁,金色的葉片在微光中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絨毯,空氣里浮動著草木的清苦氣息。

  少女躺在粗壯的樹幹上,後背抵著一處分叉的枝椏,臉上蓋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畫,呼吸均勻,頭頂的尖耳偶爾輕輕抖一下。

  她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偶爾砸吧兩下嘴。

  「不要……」

  「……不要斷更啊。」

  聲音悶在漫畫紙頁後面,帶著睡夢中特有的軟糯和不滿,「馬老師……翁法羅斯篇呢?」

  她翻了個身,一條腿從樹幹邊緣垂下來,晃晃悠悠的,睡相實在算不上優雅。

  就在這時,秘庭空間的上方,一扇粉色的門扉突兀地顯現出來。

  緊接著,門扉像是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的一般,猛地向內打開。

  門扉開啟的瞬間,一陣洶湧的波濤聲猛地灌了進來,裹挾著一股濃烈到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掉進了什麼不可名狀之物的酸腐氣息。

  少女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騰」的一聲,她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漫畫書滑落下去,在空中翻了幾頁,她伸手去夠,指尖堪堪擦過書脊。

  漫畫砸進了下方水位正在急速上升的墨綠色粘稠液體中,先是浮了一下,然後緩緩沉沒。

  封面上那行燙金的「蒼天航路絨絨號」字樣,冒出一個絕望的氣泡,就此消失不見。

  少女趴在樹幹邊緣,低頭盯著那片正在緩慢翻湧的墨綠色液面,精緻的臉上表情一片空白。

  一雙淺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我的……限量版……」

  翻湧的墨綠色粘稠液體還在上升,已經淹沒了大半截樹幹。

  巨樹微微顫了顫,金色的樹葉簌簌落下,不過片刻功夫,樹冠就禿了大半。

  少女終於從那種空白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淺紫色的眼睛在一瞬間微微閃爍出金色的光芒。

  少女的嘴角抽了抽,低頭看著下方那片還在繼續上漲的墨綠色汪洋,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還懸在半空中繼續往外噴吐穢物的粉色門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別著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先別出來。相信我,我能處理好。」

  眼中的金光緩緩淡去。她扒著樹幹,探進一個樹洞,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麼。


  樹洞內部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要大得多,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捲軸、書籍、發光的晶體、手辦、幾隻造型奇特的玩偶。

  她終於從一堆雜物下面翻出了一扇巴掌大的粉色門扉,隨手往身後一丟。

  門扉落入水中,在觸碰到液面的瞬間驟然膨脹,化作一扇等人高的大門。

  門扉緩緩打開,門後是一片幽深的、不時傳來吞咽聲的奇異空間。

  墨綠色的粘稠液體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爭先恐後地灌入那扇「阿門」之中。

  整個二相樂園的地面似乎都震了震,隨即恢復如常。

  密庭內的水位逐漸降低,墨綠色的液面一寸一寸地退去,最終徹底消失在了那扇粉色門扉之後,只留下樹幹上濕漉漉的水痕,和空氣中那股殘餘的、正在緩慢消散的酸腐氣息。

  巨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原狀。

  禿了大半的枝椏重新抽出金色的嫩芽,葉片一片接一片地舒展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少女從樹上躍下,叉著腰仰頭望向秘庭空間的上方,淺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惡劣的傢伙。我的限量版絨絨號,你要怎麼賠?」

  回應她的,是一封從半空中突然出現的、慢悠悠飄下來的紅色邀請函。

  少女伸手接住。邀請函的質地厚重,封面印著繁複的紫色紋路,邊緣燙著金邊,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她翻開內頁,目光掃過那行優雅的手寫體。

  【黑塔明珠剪彩儀式——誠邀各界人士前來觀禮,共襄盛舉。】

  時間、地點、著裝要求,一應俱全。上面還印著一枚小小的、繁複的紫色紋章。

  「……這都什麼事啊。」

  少女盯著那枚紋章看了片刻,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語氣里的不滿淡了幾分:「讓我去參加線下見面會?嗯……原諒你也不是不可以。」

  話音剛落,她面前的空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撐開了一道縫隙,如同一個彎曲的嘴角,正緩緩咧開。

  迷濛的光暈從縫隙中湧出來,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笑聲。

  一個籃球大小,圓滾滾的東西從裂縫中被拋了出來,砸在少女腳邊,彈了兩下,表面那些細小的鏡面折射出刺眼的、令人眼暈的光芒。

  少女低頭一看,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如同一隻受驚的貓,飛速躲到了巨樹後面,只探出半個腦袋,朝著那道裂口的方向喊道:「你個混蛋——!!」

  迪斯科球落地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開始一邊旋轉一邊升空。

  鏡面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折射出的光芒越來越密、越來越刺眼,死亡芭比粉色如同不要錢的顏料,從球體表面傾瀉而下,將整片密庭籠罩在一片詭異而絢爛的光暈中。

  少女躲在樹後,用手臂擋住眼睛,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你有毛病啊!往別人家丟這種東西!?」

  光芒持續了約莫十幾秒,才緩緩消散。

  少女放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密庭中央那棵參天巨木,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金色的葉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樹層層疊疊綻放的粉色花朵。

  微風吹過,那些花瓣便簌簌飄落,在空中打著旋,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

  少女站在樹根旁,仰頭看著那棵變了模樣的巨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粉色葉片,在指尖捻了捻,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顏色,」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