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去給他找點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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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從摺紙大學露天咖啡館的遮陽傘邊緣斜斜地切進來,在白色的小圓桌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來古士靠在一把藤編椅子裡,面前擺著一杯飲品,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幾個抱著書稿的學生從他旁邊的桌邊經過,有人朝他這邊瞥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繼續爭論著某個學術命題。

  他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抱著書稿行色匆匆的學生,又落回遠處草坪上三三兩兩爭論著什麼的身影上。

  爭論的內容在他聽來確實有些淺顯,但正是這種淺顯,反倒讓他生出幾分說不上來的、近乎懷念的感觸。

  記憶中也有過類似的午後,那些如今看來已經太過遙遠的求學時光,

  久遠到連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經歷過的,哪些是被漫長歲月磨損後重新拼湊起來的碎片。

  來古士目光落在鄰桌兩個女生身上。她們正舉著終端翻看什麼,其中一個忽然「蕉」了一聲。

  來古士的動作頓了一下,粉色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蕉?」

  不過片刻功夫,類似的音節就在咖啡館的各處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蕉」這個音節夾雜在正常的對話中,像是某種被刻意植入的噪音。

  鄰桌那兩個女生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涎水。

  緊接著,一團淺黃色的煙霧從她們身上炸開,煙霧散去後,原地只剩下兩隻嘴歪眼斜的睡蕉小猴,正歪著頭髮出「蕉蕉」的叫聲。

  「蕉——」

  「蕉蕉——」

  煙塵從校園各處升騰而起。擴散的速度快得驚人,轉瞬間就將整片視野籠罩在一片渾濁的、帶著甜膩氣息的霧靄中。

  那些被煙霧吞沒的人身體在煙霧中扭曲,衣衫在變形的過程中撕裂成碎片,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軀體。

  短短几個呼吸間,原本站在咖啡館門口的幾個學生就變成了嘴歪眼斜、流著口水的睡蕉小猴,圓溜溜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茫然又天真的神色。

  隨即他們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齊刷刷地轉過頭,朝著校長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更多的猴子從煙霧中湧出來,匯成一股毛茸茸的淺黃色洪流,轉瞬間就淹沒了這家小小的咖啡館,裹挾著來古士一同向前奔涌。

  來古士被這股洪流裹挾著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些正從他腿間鑽過去的猴子,又抬起頭掃了一眼那些嘴歪眼斜的面孔,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

  即便在翁法羅斯內部搞事的那些日子裡,他對外部宇宙的監測也從未放鬆過,自然能夠認出,睡蕉小猴。模因病毒。原始博士的手筆。

  他抬起手,撥開一隻正試圖攀上他肩膀的猴子,從猴群中脫離出來,退到咖啡館屋檐下的陰影里。

  猴子從他身邊涌過,繼續朝校長室的方向狂奔,嘴裡還發出含混不清的「蕉蕉」聲。

  來古士站在屋檐下,看著那片淺黃色的洪流從他面前奔涌而過,沉默了片刻,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審美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災難。」

  即使如此評價,來古士卻沒有阻止這場鬧劇的打算。

  他沒必要在這種場合暴露太多,更沒必要替別人收拾爛攤子……直到校長室那扇窗戶被從內側砸碎。

  一顆迪斯科球從破碎的窗口中飛出,在空中旋轉著上升,速度越來越快,體積也越來越大。

  無數細小的鏡面在午後的日光下瘋狂折射著刺眼的光芒,眨眼間就膨脹成一顆足以籠罩整片太陽的時刻的粉色太陽。

  死亡芭比粉色的光暈從球體表面傾瀉而下,將整片校園籠罩在一片詭異而絢爛的光幕中。

  來古士的身體猛地一僵,看著那顆正在旋轉的迪斯科球,粉色面具下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光芒落在他身上的瞬間,一種熟悉的、不受控制的衝動就從意識深處涌了上來。

  他的左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右腿跟著邁出一步,身體已經自動完成了半個旋轉。

  來古士:「……」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開啟了與其餘幾具贊達爾分身的通訊頻段。


  通訊頻段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頻段內頓時陷入一片歡聲笑語中。

  【這不是呂枯爾戈斯嗎?怎麼又扭起來了?】

  【看這背景……匹諾康尼?】

  【喲,難得見你主動聯繫我們。怎麼,是翁法羅斯的太陽當膩了,想改行當舞王了?】

  【我這邊正在處理一組關鍵數據,你最好有足夠重要的理由打斷我。】

  來古士一邊被迫轉了個圈,一邊在頻段內開口,聲音帶著努力維持的平靜:「放下手頭的項目,去給第64席找點事做。博識尊隕落後,他的日子有些過於安逸了。」

  通訊頻段內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熱烈的笑聲。

  【哈哈哈哈!我沒聽錯吧?你要我們去找那個只能和猴子為伴的狂人麻煩?】

  【要錄像嗎?這種畫面可不常見。】

  【在翁法羅斯我都已經看膩了,還不常見?】

  【不過你確定要這麼做?搞出這模因病毒的明明是那個奇異的變量,倒霉的卻是原始博士,你的邏輯迴路該不是已經壞掉了吧?】

  來古士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猴群和粉色光暈共同統治的街道,

  兩種模因病毒在空氣中交鋒,將這片太陽的時刻變成了一場荒誕的、誰也不肯退讓的斗歌現場。

  「假設睡蕉小猴的模因病毒未被散布,另一方便無須使用更強的模因病毒進行覆蓋。根源在於第64席位的實驗產物已對匹諾康尼的夢境環境造成了實質性的污染。

  因此,無論從因果鏈的起始端還是責任歸屬的角度進行推演,第64席位均須承擔全部責任。邏輯鏈條完整且無懈可擊。」

  通訊頻段里傳來一聲哼笑,【這明明是遷怒吧?】

  「博識尊雖然並非直接死於我手,但翁法羅斯的實驗卻促成了這件事。因此在決策權上,我應該占據更多比例。」

  來古士頓了頓,目光穿過那片混亂的街區,落在遠處校長室的方向,「現在,按我說的做。否則,我就在對話中共享現今的邏輯迴路。」

  頻段內沉默了片刻,第一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沒有了笑意,只有一種帶著幾分鄭重的確認。

  【……明白了。】

  校長室的方向又傳來一陣打砸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的尖叫。

  來古士嘆了口氣:「當真是……不得安生。」

  ……

  校長室內,賈昇拎著蕉授的後脖頸將他提了起來,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那張猴臉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惹了麻煩就想跑?今天我們乾脆吃猴腦吧?」

  蕉授的瞳孔驟然收縮,四條短腿在空中瘋狂蹬踹:「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賈昇歪了歪頭,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甩了一下,「那你叫他下來啊。」

  三月七從旁邊探過頭來:「……餵。不要說出這麼恐怖的話啊。咱們是正派角色,正派角色。」

  「我說說而已。我看起來像那麼喪心病狂的人嗎?」賈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無辜得不行,「拒絕食用野生動物,從你我他做起。」

  「像。」星在旁邊毫不猶豫地接話,「你看起來什麼都幹得出來。還有,容我提醒一下,這是人。」

  校長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星期日站在門口,步伐比平日急促了幾分,一向平和的眼裡此刻帶著一種罕有的怒意。

  他目光快速掃過室內狼藉的景象,最後落在被賈昇拎著的蕉授身上。

  一股奇異的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無形的漣漪在室內盪開。

  蕉授的身體猛地一僵,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短暫的失神,隨即瞳孔放大,四肢的掙扎漸漸停止,整隻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說出你的全部計劃。」星期日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蕉授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催眠了摺紙大學的校長……取消了課程和考試……舉辦彩夢校慶……引導學生傳播『睡蕉小猴』的IP……」

  「你的身份。」

  「隸屬原始博士,二等研究猿,普利蒙……在匹諾康尼執行基於『模因』的返祖實驗……」


  「最終目標。」

  蕉授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進行意識層面的掙扎,但星期日施加的壓制力太過強橫,那種掙扎只持續了瞬間就徹底潰散。

  「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我原本打算在知更鳥的演唱會上引爆模因病毒……將其傳遍寰宇……讓全銀河都變成睡蕉小猴的樂園……」

  三月七的瞳孔微微收縮:「演唱會?那豈不是看直播的人都要變成猴子了?」

  星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聲音帶著幾分冷意:「還好提前揪出來了。要不然知更鳥的演唱會,怕是要變成猴山。」

  星期日眉頭微微蹙起:「家族已經找到了普利蒙在現實中的身體,並加以拘束。只是……」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轉向窗外,落在那些還在緩慢恢復的人群身上。

  那些人身上的粉色濃郁得刺眼,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澤。

  星期日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不太愉快的東西,最終還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不死途這時終於擺脫了老白的舞步。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伸手扶住旁邊的書架才站穩,風衣的扣子崩開了兩顆,領帶歪到一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胡亂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然後朝星期日走了過去。

  「星期日先生。在下有不情之請。關於這隻猴子的處置,能否暫且交由我來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蕉授身上:「巡海遊俠與原始博士之間有些舊怨。如果能在蕉授口中得知原始博士的蹤跡,在下感激不盡。」

  星期日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了不死途一番:「……巡海遊俠?閣下是?」

  「在下拉曼查,」不死途微微欠身,「前巡海遊俠之首。」

  星期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以。」

  他轉向蕉授:「告訴我,原始博士在哪?」

  蕉授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著,四肢開始劇烈抽搐,猴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痛苦和恐懼的扭曲表情。

  「他……他在……」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的瞳孔開始劇烈收縮,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板,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信使上前一步,濃郁的憶質從她掌心湧出,將蕉授整個人包裹其中。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像是在感知什麼極其微弱的東西。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收回手:「沒用了。他的意識被人動了手腳,一旦出現可能暴露情報的情況,相應的機制就會被激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蕉授嘴歪眼斜的臉上:「現在他什麼都不剩了。只是一隻……除了本能什麼都沒有的猴子。」

  蕉授的身體停止了抽搐,趴在地上,眼神空洞渙散,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偶爾發出幾聲含混的「蕉……蕉……」的聲響。

  不死途看著地上的蕉授,輕輕嘆了口氣,不免覺得有些遺憾。

  「巡海遊俠的事,我也有所耳聞。」信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與平日裡不太相符的鄭重。

  她轉向不死途,目光落在他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以肉體凡軀擊殺毀滅的令使,著實令人敬佩。」

  信使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意,「在我看來,一群敢於向不義與壓迫抗爭的戰士,不該落得變成猴子在森林中渾渾噩噩、至死都不知自己是誰的日子。所以,我有一個想法。」

  不死途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又轉而看向一旁沉浸在獨舞中,動作越來越奔放的老白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該不會想……」

  「那只是向宇宙播撒福音的手段,而並非目的。」信使搖了搖頭,語氣認真,「讓戰士們只能沉湎於虛幻的夢中,儘管美好,對他們而言卻太過殘忍。」

  她說著,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泛著淡粉色光澤的晶體,在指尖轉了轉:「我此前去流光憶庭的一個據點,偷……咳,進了一批法身。以福音覆蓋睡蕉小猴的模因病毒,再將意識導入法身,他們自然就可以行走於現實。」

  不死途的表情微微變了變,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帶著說不清是期待還是不敢相信的沙啞:「我……我需要做什麼才能……」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信使搖了搖頭。

  她微微抬起下巴,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布道般的熾熱,「巡海遊俠的意志,值得被銘記。他們的抗爭,值得被傳頌。而福音,本就應當照耀每一個值得被拯救的靈魂。只是……」

  不死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泛著光澤的晶體上:「只是……什麼?」

  信使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那些法身,是我從一個有些獨特癖好的高層手裡進的。因此外形上可能不能做到……讓所有人滿意。」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我保證,沒有什麼問題。用過的客戶都說好。你如果還有疑慮,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

  與此同時,黃金時刻的酒吧里。

  吧檯後面,一個棕發少年正在調酒。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隨意地挽起,露出這個年紀才特有的清瘦前臂。

  此刻他正將一杯調好的酒推到吧檯上,忽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加拉赫揉了揉鼻子,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有些狐疑地掃了一眼酒吧門口:「……誰在念叨我?」

  他低下頭,繼續擦杯子,但那股莫名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卻怎麼都揮之不去。

  他決定今晚早點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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