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夢境大舞台,有活你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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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夢酒店的現實大堂比不死途預想的要安靜。

  穹頂很高,幾盞水晶吊燈垂下來,光暈被磨砂燈罩濾得溫吞,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鋪開一片片暖黃的光斑。

  身後那面巨大的星圖牆與鐘錶融合的地標建築還在緩慢旋轉,偶爾有光點在上面閃爍一下。

  不死途把行李箱立在腳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折得有些發皺的獎券,放在櫃檯上,朝前推了推。

  丹尼斯雙手接過獎券,低頭仔細查驗了一遍,隨即微微躬身,將獎券雙手遞還:「兩位先生,歡迎光臨白日夢酒店。我這就為您們辦理入住,還請稍等片刻。」

  蹲在不死途肩膀上的老白微微瞪大了眼睛。

  這一路上把他當作不死途隨行寵物的人可太多了。

  哪怕聽見他說話,大多數人也只是驚詫於寵物的稀有程度,偶爾有幾個好奇心重的湊過來問兩句,也多半是衝著「這猴子居然會說人話」的新鮮勁。

  不死途倒是不厭其煩地解釋過很多次,老白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合伙人,但大多數人只是笑笑,權當是他的怪癖。

  像這樣頭一回見面就把他當成獨立個體對待的,除了二相樂園那幾個老熟人之外,還真是頭一個。

  老白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匹諾康尼的服務……還真是名不虛傳。」

  丹尼斯從櫃檯下方取出兩張燙金的房卡,雙手遞到兩人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對客人尊重是根本中的根本。祝二位旅途愉快。」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然地與老白對視了一瞬,又自然地移開,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打量或猶豫。

  笑死,他丹尼斯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一個銀河通緝犯綁著另一個銀河通緝犯來辦理入住,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接待,更何況是一隻可愛的猴子客人。

  這年頭做服務業的,最重要的就是一顆平常心。

  不死途接過房卡,道了聲謝,拖著行李箱朝電梯方向走去。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不死途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大堂。水晶吊燈的光暈在視野中收窄成一條細線,隨即徹底消失。電梯平穩上升,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動著,在安靜的空間裡發出細微的「叮」聲。

  豪華套房在頂層,門卡刷開的瞬間,玄關處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色的光從天花板的燈帶中流淌出來,將整間套房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中。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匹諾康尼的夜色,遠處成片的燈牌正在次第亮起,將天際線染成一片斑斕的彩色。

  不死途把行李箱靠在牆邊,目光落在客廳中央的入夢池上。

  池體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其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淺淺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不死途在池邊站了片刻,目光在那片靜止的水面上停留了一會。

  也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他對如夢似幻的匹諾康尼夢境總有著幾分敬而遠之。

  又或者說,夢對他而言是一種相當殘酷的東西。

  夜深人靜時,閉上眼睛,曾經的同伴,耳邊的低語,那些沒能救下的人,那些沒能完成的承諾,血債未能血償的恨意總會像惡獸一般撕咬著他勉力維持的意識。

  夢境只會讓那些畫面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鮮活,更加無法逃避。

  片刻後,他才壓下翻湧的情緒,轉過身從旁邊的酒架上取下一支酒,又拿了兩個杯子,走到沙發旁坐下。

  瓶塞被拔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果香的醇厚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斟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老白面前。

  「來都來了,」不死途端起自己那杯,朝老白舉了舉,「不試試太可惜了。」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脫去大衣,邁步走進入夢池。

  溫熱的液體沒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際。

  如同被溫水包裹的觸感從皮膚表面滲入身體深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起的輕飄飄的感覺。

  老白捧著酒杯,沒有像不死途那樣一口乾掉,只是淺淺地抿了兩口,眼中閃過些許追憶的神色。

  畫面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來不及分辨具體是什麼,只有一些模糊的輪廓和色彩在眼前一閃而過。


  他放下杯子,顯得有些落寞。不過這份情緒被他很快掩蓋,老白從桌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躍進池中——

  「噗通」一聲,水花濺了不死途一臉。

  不死途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濺得眯起了眼,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液體,被這動靜弄得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在池水裡摸索了一下,拎著老白的後脖頸把他從水裡撈出來,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帶著一種老友間才有的隨意。

  「你故意的吧?」

  老白哼了一聲,沒有否認。

  入夢池開始啟動,池水的顏色從淺藍漸漸變深,邊緣泛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一種細微的拉扯感從不死途的四肢末梢傳來,最終匯聚在意識深處。

  感覺並不難受,甚至可以說得上舒適,像是一層接一層的重負正在被卸下,留下的是一種近乎失重般的輕盈。

  視野中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天花板上的燈光被拉長成細碎的光帶,又在下一秒碎裂成無數飄浮的光點。

  他的意識正在被緩慢地抽離出這具身體,向著那片更加廣闊的集體夢境沉入。

  而在一旁老白的意識沉入集體夢境的瞬間,一抹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猛地閃過。

  那粉色來得毫無徵兆,快得只在意識邊緣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緊接著是一段極其洗腦的、像是從某個廉價音響里炸出來的旋律,鑽進耳朵里。

  旋律節奏輕快,帶著一種讓人想要隨之搖擺的蠱惑力。

  音樂聲響起你就停不了

  搖搖搖搖

  聽到節拍就忍不住舞蹈

  搖搖搖搖

  速來加入這粉色的浪潮

  搖搖搖搖

  快把福音傳遍天涯海角

  搖搖搖搖

  「♪」

  不死途自夢境中的入夢池醒來。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柔和的天光,頭頂是半透明的穹頂,光線從上方傾瀉而下,將整片空間映照得通透而明亮。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類似晨露與青草混合的清香,溫度恰到好處,不冷不熱,讓人幾乎想要就這麼躺著不動。

  他眨了眨眼偏過頭,下意識的就像每次從陌生的地方醒來時一樣,先確認身邊人的狀況。

  旁邊的男人面容線條硬朗,不著片縷,皮膚是常年在外奔波才會有的帶著幾分粗糙的深色,覆蓋著不少陳年傷疤,從肩頭延伸到手臂,又從腰側蔓延到後背。

  不死途的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嗆住般的氣音:「老白?!」

  那個男人緩緩睜開眼,撐住身子,又在下一瞬間察覺到不對勁,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蓄積,卻在溢出的前一秒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我怎麼……怎麼……」

  他沒有說完,只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不死途看著他這副模樣,伸出手拍了拍老白的背:「……當真是一場好夢啊。」

  老白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偏過頭,看著不死途,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勉強彎起弧度:「確實……是一場好夢。」

  不死途從入夢池中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蹲下身翻了翻,扯出一套乾淨的衣服,遞到老白面前。

  「雖然戰友間坦誠相待沒什麼,但多少還是要遮一下的。先穿我的吧,等會兒出門再買。」

  老白:「……」

  猴子時不需要穿衣服,自然變成人的時候也沒有衣服。

  他默默接過衣服,開始往身上套。

  老白的情緒平復得比不死途預想的要快。幾分鐘前還在紅著眼眶抹眼淚的男人,此刻正低著頭扣扣子。

  手指的動作有些笨拙,畢竟太久沒用過人類的手指做這種精細活了。

  不死途靠在窗邊,看著他那副笨手笨腳的模樣,沒有出聲催促。

  老白終於把最後一顆扣子扣好,抬起頭,對上不死途的目光。兩人對視了片刻。

  「說正事。」老白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只是還帶著一絲稍顯激動的沙啞,「關於我現在這個狀態。」

  兩人在窗邊坐下,各自端著一杯從房間酒架上取來的飲品,開始整理思緒。

  「模因病毒的特性,你應該比我清楚。」

  不死途仰頭灌了一口酒,又拿起瓶子倒滿,「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一直沒能把你和其他人變回原樣。」

  模因病毒一旦感染,就會像藤蔓一樣紮根在意識的深處,將宿主的存在方式一點點扭曲、覆蓋、取代。

  那些被模因病毒侵蝕得太深的存在,已經和病毒的邏輯融為了一體,剝離幾乎就意味著自殺,模因病毒的解藥,從來都只有另一種更強的模因病毒才能覆蓋。

  老白點了點頭,返祖實驗共計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來自於身體,而另一部分來自於意識。那些年被困在睡蕉小猴的形態里,意識模糊、思維混沌,只能偶爾捕捉到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片。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死途轉過頭,看向老白,「這意味著匹諾康尼存在著一種在威力上超過了原始博士的模因病毒。讓你在夢境中的意識恢復了常人的模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你感覺怎麼樣?身體有什麼異常嗎?比如下意識的想要嗜血、飢餓、屠戮的情緒?」

  老白正要回答,悠揚的爵士樂從半掩的窗戶縫隙里飄進來,在房間內迴蕩。

  老白聽著那音樂,滿臉糾結。

  他沉默了好一會,像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心理鬥爭,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有點想跳舞。」

  不死途:「…………」

  ……

  而在現實中的白日夢酒店外,一艘沒有任何徽記的飛船緩緩停泊。

  艙門打開,一隻拎著銀色手提箱、身著白大褂的猴子走下舷梯。

  他站在泊台上,眯起眼睛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白日夢酒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超越老師的模因病毒?」

  猴子推了推鼻樑上的護目鏡,邁開步子,朝著白日夢酒店的方向走去,聲音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不緊不慢的傲慢:「就讓我來試試,是不是浪得虛名。」

  而在猴子沒注意到的陰影中,一道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信使摟著一顆散發著柔和粉色光芒的迪斯科球,身披一件死亡芭比粉色的袈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扎眼。

  她看著那隻白大褂猴子大搖大擺地朝酒店走去,臉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鄙夷、嫌棄、以及某種」哪來的野猴子也敢在我地盤上撒野」的微妙不悅,在她眼中依次閃過。

  她的手指在迪斯科球的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球面上的鏡面隨之微微轉動,折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粉色光斑。

  「呸。」

  信使朝著猴子的背影啐了一口,聲音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屑:「妄圖污染被福音庇佑的淨土?你也配?」

  她懷裡那顆迪斯科球隨著她的話音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對她的評價表示贊同。

  信使說著,身體開始緩緩融入匹諾康尼濃郁得近乎黏稠的憶質中,整個人像一滴落入水中的顏料,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陰影里。

  信使的身形在憶質中穿行,如同一條游弋在深海中的魚。

  她跟在那隻猴子的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猴子對此毫無察覺,只是偶爾停下來,眯著眼打量路邊的建築和行人,像是在確認什麼。

  信使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決定好了,不急著動手,也不急著揭穿,等他千辛萬苦、費盡心機、認為計劃得逞的那一刻,她再狠狠出來攪局。

  把他的妄想,把他的信念,把他自以為是的優越感,統統踩碎。

  沒有什麼比在一個人以為自己即將成功的瞬間,親手將他推入深淵更讓人愉悅的了。

  信使想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獰笑:「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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