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當真是不幸
「這世上有些人吧，說起來能自理，但其實根本就是智障。享受著旁人拼命得來的結果，覺得歲月靜好理所應當。然後在事後拿起鍵盤衝鋒陷陣，指點江山，好像他們才是那個拯救世界的人。」
「謠言這東西是堵不死的。你就是把全銀河的法律條文都搬出來，把那些造謠的告到傾家蕩產，也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賈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脖頸間的概率抑制器項圈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但是嘛——」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提出謠言的人，還是能解決完的。一個一個來，總能清乾淨。」
車廂內的燈驟然閃了閃。
真珠的投影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中劇烈波動了幾下，影像邊緣泛起細碎的噪點，過了好幾秒才重新穩定下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白色的瞳孔邊緣那一圈淡淡的、如同數據流般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了幾分，顯然正在高速處理著什麼。
每一種可能性的演算結果，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
一旦那種奇異的能力被用於破壞，星際和平公司數千琥珀紀維持的現有秩序將被完全打破，即使樂觀估計，破壞力也絕對不會小於寰宇蝗災。
丹恆走到賈昇身後，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的力道不算重，卻像是一根錨，將某種正在翻湧的東西釘在了原地。
賈昇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偏過頭，對上丹恆青灰色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睛裡翻湧的、暴戾的融金色光芒，已經掩去了大半。
「賈昇先生。關於方才提到的輿論風波，公司已經有了初步的處理方案，相信能讓您與同伴們滿意。事實上，這正是我此次通訊的目的之一。」
真珠頓了頓，目光在車廂內的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姬子身上。
「公司有意牽頭，將在本次鐵墓危機中出力的大小勢力召集在一起，舉辦一次正式的會面。地點暫定為——千星城。」
她從光屏旁調出一張星圖，手指在星圖上輕輕一點。一顆星球在畫面中放大。
「屆時，各方代表將齊聚一堂，共同商討後鐵墓時代的銀河格局。這不僅是一次外交場合，更是一個向銀河展示各方態度、澄清謠言的機會。」
真珠收回手指，重新望向車廂內的眾人，冰藍色的眼眸里映著那輛列車的倒影。
「公司自然希望，星穹列車能夠出席。」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屏上劃了一下，調出了一張標註著密密麻麻光點的星圖。
「公司並非要組建什麼聯邦組織，只是希望在關鍵時刻，至少有一個可以讓各方坐下來溝通的渠道。畢竟，溝通是防止誤判最有效的手段。而誤判，往往是衝突的起點。」
姬子站在窗邊，晨光從窗口鋪展開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淡的金色。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點了幾下，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眸微微低垂，似乎在認真斟酌著什麼。
片刻後，她抬起頭，對上真珠的目光。
「真珠女士的好意，星穹列車心領了。」姬子的聲音溫和，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不過星穹列車向來不屬於任何組織，也不會加入任何形式的聯盟。」
她轉過身，面朝車廂內的眾人，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了一瞬。
「開拓的意義在於連接與交流，而非站隊與結盟。我們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夥伴，可以是彼此信賴的同行者，但這層關係不需要通過某種組織形式來確認。」
她抬起手，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語氣依舊溫和：「真珠女士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真珠輕輕點了點頭：「姬子女士說得有道理。星穹列車成立至今，確實從未依附過任何勢力。這份獨立，正是無名客最寶貴的特質之一。」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又劃了一下，調出了另一組數據：「只是如今幻月即將滿盈，千星城與二相樂園相近，姬子女士已經許久沒有回過家鄉了吧？」
姬子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了幾分。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迴避什麼，又像是在努力維持面上的平靜。但握著窗框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幾分。
賈昇偏過頭，看了一眼姬子的側臉，又收回視線，重新望向光屏中的真珠。
「真珠女士。」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平靜了許多：「剛剛我們領航員的意思，想必您也聽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還在跳動的星圖上:「在完成我們原有的計劃之前，星穹列車不想被任何別有用心的人打擾。也不想被任何不該出現在眼前的言論影響。沒問題吧？」
「原有的計劃」這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真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姬子。
姬子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但那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賈昇，眼中映著那雙帶著幾分戾氣、卻又在努力克制的黑色眼瞳。
真珠的投影在原地凝固了片刻，眼眸深處數據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了流轉。
「明白了。星穹列車的態度，公司會尊重。」
她頓了頓，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調出了一組通訊編碼。
「如果諸位在旅途中遇到任何麻煩，無論是補給、維修，還是任何其他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通過這個頻道聯繫公司。在任何接入星際和平貿易網的星球，諸位都將得到最高級別的接待。」
光屏上的編碼閃爍著淡藍色的微光，懸浮在車廂中央。
姬子微微一笑：「多謝。這份好意，星穹列車收下了。」
……
與此同時的另外一邊。
「……我的博識幣！我的錢！！騙子！那群詐騙犯騙走了我後半輩子的指望啊——！」
深夜的樓道里迴蕩著女人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慘烈。
另一間屋內，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房間角落裡，一台老舊的櫃式冰箱正嗡嗡作響，霜白色的外殼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小GG，隱約能看出「半價」之類的字樣。
「砰——！」
冰箱蓋子猛地從裡面掀開，一隻手從裡邊伸了出來，撐著箱體邊緣。
一個人坐了起來。
他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睡眼惺忪，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眯著眼朝虛空翻了翻，聲音從喉嚨里悶悶地擠出來：「……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了？那女人又怎麼了？」
一隻小猴子從旁邊跳上座椅，蹲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虛照社長上個月把所有資產都投進了博識幣項目，就指著那群遊牧曠工給她帶來千倍回報，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老白嘆了口氣：「結果博識尊一隕落，那群人捲款跑路，她血本無歸。根據我的估算，虧空約莫在……嗯，九位數左右。」
男人聽完這話，臉上那點被吵醒的煩躁反而淡了幾分。
他慢悠悠地躺回冰櫃內，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伸手拉上蓋子。
冰櫃蓋合攏的瞬間，他的聲音從縫隙里飄出來，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定：「那個女人就從來沒盈利過，投什麼虧什麼。習慣就好——」
「蹭」的一聲。
冰櫃蓋再次被猛地推開，男人再次從冰櫃裡坐起來，動作之迅猛，冰櫃都跟著晃了晃，幾塊碎冰從邊緣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男人眼睛裡惺忪的睡意被徹底驅散：「等等，你說什麼？博識尊死了？！」
老白嘆了口氣：「你平時都不看新聞的嗎？銀河頭條，鋪天蓋地都是。」
「電視報紙網絡新聞上都是假消息，你讓我看什麼？」
男人理直氣壯地一揮手：「今天這個說毀滅星神納努克其實是女人，明天那個說歡愉星神阿哈在仙舟羅浮街頭賣烤串，後天又一個說存護星神克里珀的錘子其實是用來砸核桃的，你讓我相信哪個？」
老白轉過身，爪子搭上桌沿，另一隻爪子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一串鍵。
老舊的機械鍵盤發出「嗒嗒嗒」的聲響，調出了一長串新聞頁面，伸出爪子指向屏幕。
「博識尊死了，千真萬確。而兇手是——」
一陣激昂的音樂炸開，老白清了清嗓子:「星穹列車。」
音樂吵得整間屋子都嗡嗡的，男人長腿從冰櫃裡邁出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伸出手「啪」地一聲按掉了音響。
他眯著眼湊近屏幕，黑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屏幕上是鋪天蓋地的新聞推送，每一則都標著鮮紅的「爆」字。
新聞標題更是一個比一個勁爆——
「三千萬世輪迴盡為虛假，一切都是星穹列車和公司的陰謀。」
「拯救銀河大危機？別招笑了，公司和星穹列車就是最大的危機。」
「博識尊隕落後，誰將成為最大受益者？深度分析星穹列車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
「在博識尊隕落、鐵墓胎死腹中、翁法羅斯背後，究竟藏著多少骯髒交易？」
頁面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各種所謂的「獨家揭秘」、「深層分析」，措辭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核心觀點只有一個：翁法羅斯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星穹列車和星際和平公司才是幕後的黑手。
男人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伸手在滑鼠上點了幾下，頁面切換，新打開的新聞網站加載轉圈，轉了好一陣，頁面還是空白。
他又點了點刷新，還是轉圈。再刷，頁面總算出來半截，字跡模糊、圖片破碎，一行標題卡在半空中，死活加載不全。
男人「嘖」了一聲，又刷新了一次。
這次連標題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加載圖標在那裡轉啊轉。
屏幕右下角的網絡圖標猛地一變。隨即彈出「無法連接到伺服器」的提示。
他偏過頭，看向老白:「我記得上個月才剛剛交過網費吧？」
老白清了清嗓子:「糾正一下，不死途先生，我們是蹭網。是通訊社上個月才剛剛交過網費。而且嚴格來說，那也不算『交』，是虛照社長用信號放大器蹭了對門大廈的加密網絡，然後轉接了過來。」
不死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從冰箱旁邊的掛鉤上扯下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又從門邊的鞋櫃裡摸出一雙磨損嚴重的皮鞋，彎腰套上。
「生活不易啊。」
他一邊繫鞋帶一邊嘟囔，系好鞋帶站起身，伸手拉開房門。
一張輕飄飄的、折成兩折的信封從門縫裡飄落下來，在他腳邊打了好幾個旋，最後平攤在地上。
不死途彎腰撿起信封，拆開封口，借著門外燈火通明加班的通訊社燈光，讀出上面的字。
「恭喜您購買的香蕉參與返利抽獎，獲得匹諾康尼豪華雙人游套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帶著一種微妙的、不確定的上揚。
隔壁的房門猛地拉開，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白髮女人探出頭來。
她眼眶周圍一圈濃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滿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熬了好幾個大夜之後特有的、瀕臨崩潰的氣場。
「什麼？！」虛照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聲音都在發顫，「偵探先生，你中獎了？！」
不死途顯然沒有情商低到在別人虧得血本無歸的時候炫耀自己好運的程度。他下意識地把信封往身後藏了藏，臉上的表情刻意放得很平。
「虛照社長，這應該是詐騙。很低級的手段。輕則是個強制購物團，重則半路可能就被拆成人體碎片了。我是偵探，這方面見得多了。」
虛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泛著白光，遮住了她大半表情：「讓我看看？」
不死途嘆了口氣，伸手把信封遞了過去。
虛照接過信紙，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片刻，又從口袋裡摸出終端，在屏幕上點了好幾下，網頁加載了好一陣，才彈出幾行認證信息。
她的表情變了，從懷疑變成了確認，從確認變成了一種更加微妙的東西。
滿臉都寫著痛心疾首。
「很不幸，不死途先生，是真的。頂級雙人游，路費食宿全包。五星級酒店住宿，往返飛船票已預訂，還有鐘錶小子限定周邊。」
不死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到底在不幸什麼？」
「不幸你中了獎，而我沒有。」虛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酸味。
不死途的眼睛微微轉了一圈，臉上浮現出一個試探性的笑容。
「要不我把它轉讓給你？社長好好出去休個假換換心情？」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小心，「我拖欠的那幾個月的房租……你看……」
虛照翻了個白眼，動作大得整張臉都跟著皺了一下。
「身份綁定了，只能是你和老白去。」
她把信塞回不死途手裡，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緩緩吐出來，「唉，我苦命的人生，就只能和這個虧損的通訊社死死綁在一起，發爛發臭了。」
她說著，拖著拖鞋朝屋裡走，背影蕭瑟。
就在這時，一隻抱著巨大相機的狸貓從牆角探出半個腦袋。
它站直身子，仰起毛茸茸的臉，圓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小心翼翼的、近乎試探的神情，聲音又輕又細。
「社長……十五號了。這個月的工資狸？」
虛照的腳步頓住了：「工資？這世上還有發工資這種事嗎？」
就在這時，她的終端響起。
「什麼——」虛照把終端湊到耳邊，音量瞬間拔高，「我家馬桶爆炸了？！」
那頭傳來不知道誰的聲音，隱約能聽見水流的嘩啦聲和噼里啪啦的破碎聲響。
「馬桶爆炸？馬桶為什麼會爆炸？樓下的損失？你找房東別找我！啊？！畫稿？！你等著，我馬上就到！」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朝樓梯口走去，腳步聲「咚咚咚」地消失在樓梯間。
……
「謠言這東西是堵不死的。你就是把全銀河的法律條文都搬出來，把那些造謠的告到傾家蕩產，也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賈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脖頸間的概率抑制器項圈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但是嘛——」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提出謠言的人，還是能解決完的。一個一個來，總能清乾淨。」
車廂內的燈驟然閃了閃。
真珠的投影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中劇烈波動了幾下，影像邊緣泛起細碎的噪點，過了好幾秒才重新穩定下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白色的瞳孔邊緣那一圈淡淡的、如同數據流般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了幾分，顯然正在高速處理著什麼。
每一種可能性的演算結果，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
一旦那種奇異的能力被用於破壞，星際和平公司數千琥珀紀維持的現有秩序將被完全打破，即使樂觀估計，破壞力也絕對不會小於寰宇蝗災。
丹恆走到賈昇身後，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的力道不算重，卻像是一根錨，將某種正在翻湧的東西釘在了原地。
賈昇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偏過頭，對上丹恆青灰色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睛裡翻湧的、暴戾的融金色光芒，已經掩去了大半。
「賈昇先生。關於方才提到的輿論風波，公司已經有了初步的處理方案，相信能讓您與同伴們滿意。事實上，這正是我此次通訊的目的之一。」
真珠頓了頓，目光在車廂內的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姬子身上。
「公司有意牽頭，將在本次鐵墓危機中出力的大小勢力召集在一起，舉辦一次正式的會面。地點暫定為——千星城。」
她從光屏旁調出一張星圖，手指在星圖上輕輕一點。一顆星球在畫面中放大。
「屆時，各方代表將齊聚一堂，共同商討後鐵墓時代的銀河格局。這不僅是一次外交場合，更是一個向銀河展示各方態度、澄清謠言的機會。」
真珠收回手指，重新望向車廂內的眾人，冰藍色的眼眸里映著那輛列車的倒影。
「公司自然希望，星穹列車能夠出席。」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屏上劃了一下，調出了一張標註著密密麻麻光點的星圖。
「公司並非要組建什麼聯邦組織，只是希望在關鍵時刻，至少有一個可以讓各方坐下來溝通的渠道。畢竟，溝通是防止誤判最有效的手段。而誤判，往往是衝突的起點。」
姬子站在窗邊，晨光從窗口鋪展開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淡的金色。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點了幾下，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眸微微低垂，似乎在認真斟酌著什麼。
片刻後，她抬起頭，對上真珠的目光。
「真珠女士的好意，星穹列車心領了。」姬子的聲音溫和，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不過星穹列車向來不屬於任何組織，也不會加入任何形式的聯盟。」
她轉過身，面朝車廂內的眾人，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了一瞬。
「開拓的意義在於連接與交流，而非站隊與結盟。我們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夥伴，可以是彼此信賴的同行者，但這層關係不需要通過某種組織形式來確認。」
她抬起手，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語氣依舊溫和：「真珠女士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真珠輕輕點了點頭：「姬子女士說得有道理。星穹列車成立至今，確實從未依附過任何勢力。這份獨立，正是無名客最寶貴的特質之一。」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又劃了一下，調出了另一組數據：「只是如今幻月即將滿盈，千星城與二相樂園相近，姬子女士已經許久沒有回過家鄉了吧？」
姬子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了幾分。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迴避什麼，又像是在努力維持面上的平靜。但握著窗框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幾分。
賈昇偏過頭，看了一眼姬子的側臉，又收回視線，重新望向光屏中的真珠。
「真珠女士。」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平靜了許多：「剛剛我們領航員的意思，想必您也聽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還在跳動的星圖上:「在完成我們原有的計劃之前，星穹列車不想被任何別有用心的人打擾。也不想被任何不該出現在眼前的言論影響。沒問題吧？」
「原有的計劃」這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真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姬子。
姬子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但那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賈昇，眼中映著那雙帶著幾分戾氣、卻又在努力克制的黑色眼瞳。
真珠的投影在原地凝固了片刻，眼眸深處數據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了流轉。
「明白了。星穹列車的態度，公司會尊重。」
她頓了頓，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調出了一組通訊編碼。
「如果諸位在旅途中遇到任何麻煩，無論是補給、維修，還是任何其他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通過這個頻道聯繫公司。在任何接入星際和平貿易網的星球，諸位都將得到最高級別的接待。」
光屏上的編碼閃爍著淡藍色的微光，懸浮在車廂中央。
姬子微微一笑：「多謝。這份好意，星穹列車收下了。」
……
與此同時的另外一邊。
「……我的博識幣！我的錢！！騙子！那群詐騙犯騙走了我後半輩子的指望啊——！」
深夜的樓道里迴蕩著女人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慘烈。
另一間屋內，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房間角落裡，一台老舊的櫃式冰箱正嗡嗡作響，霜白色的外殼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小GG，隱約能看出「半價」之類的字樣。
「砰——！」
冰箱蓋子猛地從裡面掀開，一隻手從裡邊伸了出來，撐著箱體邊緣。
一個人坐了起來。
他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睡眼惺忪，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眯著眼朝虛空翻了翻，聲音從喉嚨里悶悶地擠出來：「……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了？那女人又怎麼了？」
一隻小猴子從旁邊跳上座椅，蹲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虛照社長上個月把所有資產都投進了博識幣項目，就指著那群遊牧曠工給她帶來千倍回報，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老白嘆了口氣：「結果博識尊一隕落，那群人捲款跑路，她血本無歸。根據我的估算，虧空約莫在……嗯，九位數左右。」
男人聽完這話，臉上那點被吵醒的煩躁反而淡了幾分。
他慢悠悠地躺回冰櫃內，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伸手拉上蓋子。
冰櫃蓋合攏的瞬間，他的聲音從縫隙里飄出來，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定：「那個女人就從來沒盈利過，投什麼虧什麼。習慣就好——」
「蹭」的一聲。
冰櫃蓋再次被猛地推開，男人再次從冰櫃裡坐起來，動作之迅猛，冰櫃都跟著晃了晃，幾塊碎冰從邊緣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男人眼睛裡惺忪的睡意被徹底驅散：「等等，你說什麼？博識尊死了？！」
老白嘆了口氣：「你平時都不看新聞的嗎？銀河頭條，鋪天蓋地都是。」
「電視報紙網絡新聞上都是假消息，你讓我看什麼？」
男人理直氣壯地一揮手：「今天這個說毀滅星神納努克其實是女人，明天那個說歡愉星神阿哈在仙舟羅浮街頭賣烤串，後天又一個說存護星神克里珀的錘子其實是用來砸核桃的，你讓我相信哪個？」
老白轉過身，爪子搭上桌沿，另一隻爪子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一串鍵。
老舊的機械鍵盤發出「嗒嗒嗒」的聲響，調出了一長串新聞頁面，伸出爪子指向屏幕。
「博識尊死了，千真萬確。而兇手是——」
一陣激昂的音樂炸開，老白清了清嗓子:「星穹列車。」
音樂吵得整間屋子都嗡嗡的，男人長腿從冰櫃裡邁出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伸出手「啪」地一聲按掉了音響。
他眯著眼湊近屏幕，黑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屏幕上是鋪天蓋地的新聞推送，每一則都標著鮮紅的「爆」字。
新聞標題更是一個比一個勁爆——
「三千萬世輪迴盡為虛假，一切都是星穹列車和公司的陰謀。」
「拯救銀河大危機？別招笑了，公司和星穹列車就是最大的危機。」
「博識尊隕落後，誰將成為最大受益者？深度分析星穹列車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
「在博識尊隕落、鐵墓胎死腹中、翁法羅斯背後，究竟藏著多少骯髒交易？」
頁面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各種所謂的「獨家揭秘」、「深層分析」，措辭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核心觀點只有一個：翁法羅斯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星穹列車和星際和平公司才是幕後的黑手。
男人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伸手在滑鼠上點了幾下，頁面切換，新打開的新聞網站加載轉圈，轉了好一陣，頁面還是空白。
他又點了點刷新，還是轉圈。再刷，頁面總算出來半截，字跡模糊、圖片破碎，一行標題卡在半空中，死活加載不全。
男人「嘖」了一聲，又刷新了一次。
這次連標題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加載圖標在那裡轉啊轉。
屏幕右下角的網絡圖標猛地一變。隨即彈出「無法連接到伺服器」的提示。
他偏過頭，看向老白:「我記得上個月才剛剛交過網費吧？」
老白清了清嗓子:「糾正一下，不死途先生，我們是蹭網。是通訊社上個月才剛剛交過網費。而且嚴格來說，那也不算『交』，是虛照社長用信號放大器蹭了對門大廈的加密網絡，然後轉接了過來。」
不死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從冰箱旁邊的掛鉤上扯下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又從門邊的鞋櫃裡摸出一雙磨損嚴重的皮鞋，彎腰套上。
「生活不易啊。」
他一邊繫鞋帶一邊嘟囔，系好鞋帶站起身，伸手拉開房門。
一張輕飄飄的、折成兩折的信封從門縫裡飄落下來，在他腳邊打了好幾個旋，最後平攤在地上。
不死途彎腰撿起信封，拆開封口，借著門外燈火通明加班的通訊社燈光，讀出上面的字。
「恭喜您購買的香蕉參與返利抽獎，獲得匹諾康尼豪華雙人游套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帶著一種微妙的、不確定的上揚。
隔壁的房門猛地拉開，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白髮女人探出頭來。
她眼眶周圍一圈濃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滿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熬了好幾個大夜之後特有的、瀕臨崩潰的氣場。
「什麼？！」虛照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聲音都在發顫，「偵探先生，你中獎了？！」
不死途顯然沒有情商低到在別人虧得血本無歸的時候炫耀自己好運的程度。他下意識地把信封往身後藏了藏，臉上的表情刻意放得很平。
「虛照社長，這應該是詐騙。很低級的手段。輕則是個強制購物團，重則半路可能就被拆成人體碎片了。我是偵探，這方面見得多了。」
虛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泛著白光，遮住了她大半表情：「讓我看看？」
不死途嘆了口氣，伸手把信封遞了過去。
虛照接過信紙，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片刻，又從口袋裡摸出終端，在屏幕上點了好幾下，網頁加載了好一陣，才彈出幾行認證信息。
她的表情變了，從懷疑變成了確認，從確認變成了一種更加微妙的東西。
滿臉都寫著痛心疾首。
「很不幸，不死途先生，是真的。頂級雙人游，路費食宿全包。五星級酒店住宿，往返飛船票已預訂，還有鐘錶小子限定周邊。」
不死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到底在不幸什麼？」
「不幸你中了獎，而我沒有。」虛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酸味。
不死途的眼睛微微轉了一圈，臉上浮現出一個試探性的笑容。
「要不我把它轉讓給你？社長好好出去休個假換換心情？」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小心，「我拖欠的那幾個月的房租……你看……」
虛照翻了個白眼，動作大得整張臉都跟著皺了一下。
「身份綁定了，只能是你和老白去。」
她把信塞回不死途手裡，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緩緩吐出來，「唉，我苦命的人生，就只能和這個虧損的通訊社死死綁在一起，發爛發臭了。」
她說著，拖著拖鞋朝屋裡走，背影蕭瑟。
就在這時，一隻抱著巨大相機的狸貓從牆角探出半個腦袋。
它站直身子，仰起毛茸茸的臉，圓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小心翼翼的、近乎試探的神情，聲音又輕又細。
「社長……十五號了。這個月的工資狸？」
虛照的腳步頓住了：「工資？這世上還有發工資這種事嗎？」
就在這時，她的終端響起。
「什麼——」虛照把終端湊到耳邊，音量瞬間拔高，「我家馬桶爆炸了？！」
那頭傳來不知道誰的聲音，隱約能聽見水流的嘩啦聲和噼里啪啦的破碎聲響。
「馬桶爆炸？馬桶為什麼會爆炸？樓下的損失？你找房東別找我！啊？！畫稿？！你等著，我馬上就到！」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朝樓梯口走去，腳步聲「咚咚咚」地消失在樓梯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