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買不起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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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辯論結束後的第二天,應天府教育部衙門的報名點,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大多都是來報考皇家報社的。

  葉廣建就是排隊人群中的一個。

  他三天前就到了應天,找了個最便宜的客棧住下,天天閉門讀書寫文章,準備考試。

  昨天聽說秦王和方孝孺在衙門口辯論,他也擠在人群里聽了全程。

  聽完之後,他心裡的決心更堅定了。

  他覺得,秦王說得對。

  光讀經書沒用,得有真本事,能辦實事。

  皇家報社,就是他的機會。

  排了一個多時辰的隊,終於輪到了他。

  報名的小吏核對了他的身份信息,給了他一塊考牌,告訴他三日後在教育部考試,考策論和故事寫作。

  葉廣建小心翼翼地把考牌揣進懷裡,像是揣著自己的未來。

  他走出報名點,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心裡充滿了憧憬。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考中之後,穿著官服回到溧陽縣,風風光光娶小倩的樣子。

  明晃晃的陽光晃得人眼睛發花,他卻半點不覺得熱,反倒渾身輕飄飄的。

  他把考牌又往懷裡按了按,硬邦邦的木牌貼著心口,像是揣著一團火苗,順著胸腔一路燒到四肢百骸。

  街面上的喧鬧順著風往耳朵里鑽:豬肉案上的屠戶亮著嗓子吆喝,挑著糖畫擔子的老人敲著銅鑼,叮鈴噹啷的。

  擱往日裡,葉廣建肯定低著頭快步走,眼睛只敢盯著腳面,盤算著找哪家攤子能買最便宜的粗糧餅子。

  可今天不一樣,他連腳步都帶著勁,連街邊小販的吆喝聲聽著都比往常順耳。

  「考上了就是八品官,吃皇糧,領俸祿……」

  他嘴裡小聲念叨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走兩步就忍不住伸手摸一下懷裡的考牌,生怕一不留神給弄丟了。

  走著走著,腦子裡冷不丁就冒出張小倩的臉。

  她站在張家繡樓的窗邊,一身淺綠的襦裙,眉眼彎彎的,笑起來臉頰陷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跟三月里開的桃花似的。

  他臨走前,她讓春桃偷偷送來二十多兩銀子,

  還有兩雙親手納的布鞋,那針腳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熬了好幾個晚上趕出來的。

  葉廣建心裡一暖,緊跟著又泛起一陣酸。

  人家姑娘掏心掏肺地待他,他這趟來應天,除了一句「等我回來」的空話,什麼都沒留下。

  如今報上了名,眼看著日子有了奔頭,

  是不是該買點什么小東西,托人捎回溧陽縣給她?哪怕不值錢,也是個念想。

  他正琢磨著,眼角餘光忽然掃到街邊一家鋪子。

  朱紅漆的門面,雕花的木窗框,門口懸著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寫著「寶珍齋」三個字。

  櫥窗糊著透亮的明紗,裡面擺著銀光閃閃的簪環首飾,

  太陽一照,折射出細碎的光,晃得人眼暈。一看就是家正經的首飾鋪子。

  葉廣建的腳步釘在了原地,他站在台階底下,隔著那層明紗往裡面瞅。

  櫃檯里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排首飾,有簪子、有鐲子、有耳墜,銀的、玉的、鑲瑪瑙的,花花綠綠,樣式多得數不過來。

  他想起張小倩頭上常戴的那支簪子,簪頭刻著朵小小的梅花,姑娘家哪有不愛首飾的?

  小倩生得那麼好看,要是戴上支新簪子,肯定比畫上的仕女還俊。

  可腳底下卻像粘了膠水似的,邁不動步。

  心裡兩個小人兒吵得不可開交。

  一個說:進去看看吧,挑支最便宜的,買了托人捎回去,她見了肯定高興。

  另一個說:不行!身上的銀子是小倩給的盤纏,要住店、要吃飯、要應付考試,哪能亂花?

  再說首飾鋪的東西能便宜嗎?進去了買不起,平白遭人白眼。

  他就站在鋪子門口的太陽地里,一會兒往前挪半步,一會兒又縮回來,

  手指攥著洗得發白的長衫下擺,來來回回地搓,都快把布料搓起毛了。

  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瞅他兩眼,覺得這穿舊長衫的書生怪有意思的,


  想進又不敢進,活像個想偷嘴又怕挨打的半大孩子。

  就這麼足足猶豫了半刻鐘,葉廣建才深吸了一大口氣,抬手拍了拍長衫上的浮塵,又捋了捋散亂的頭髮,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

  「就進去問問價,太貴轉身就走,不買也不丟人。」

  他給自己打著氣,咬咬牙,抬腳邁上了兩級台階,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鋪子裡比外面看著還敞亮。左右牆上嵌著兩面擦得鋥亮的銅鏡,把櫃檯里的首飾映得層層疊疊,更顯得琳琅滿目。

  一股淡淡的胭脂香混著銀子的冷冽氣撲面而來,葉廣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櫃檯後面站著個留兩撇小鬍子的掌柜,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件藏青錦緞袍子,正噼里啪啦撥著算盤。

  聽見門帘響,他抬頭掃了一眼,

  見葉廣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還磨起了毛邊,眼神里那股子熱情勁兒「唰」地就涼了大半。

  不過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他還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拖著長腔問:

  「客官想看點什麼?咱們寶珍齋是應天城的老鋪子了,

  簪子、鐲子、耳墜,純銀鑲寶的都有,手藝是頂好的。」

  葉廣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拘謹地笑了笑,眼神往櫃檯里瞟:

  「我……我看看簪子。」

  「簪子有啊。」

  掌柜懶洋洋地伸出手指,撥了撥櫃檯里的幾支簪子,銀鏈子叮噹作響,

  「客官是給家中女眷買?這邊有素銀的,那邊有鑲瑪瑙、點翠的,樣式齊全。」

  葉廣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眼睛都看花了。

  那些簪子一支比一支精緻,有的簪頭雕著展翅的孔雀,有的嵌著圓潤的珍珠,

  還有的點著翠藍的鳥羽,華麗得晃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指向最靠邊、看著最樸素的那支——那就是支光溜溜的素銀簪,

  簪頭只刻了朵小小的蘭花,連顆碎珠子都沒嵌,在一堆華麗首飾里毫不起眼,像只落進孔雀群里的麻雀。

  「掌柜的,這支……多少錢?」他小聲問,聲音有點發緊。

  掌柜瞥了一眼,眼皮都沒抬,語氣平平:

  「哦,那支素銀蘭簪啊,足銀的,二兩銀子。」

  「二兩?!」

  葉廣建下意識地拔高了聲音,話一出口就覺得失態,連忙捂住嘴。

  二兩銀子?

  他在溧陽縣給人抄一本《論語》才掙百十文錢,

  一兩銀子是一千文,二兩銀子得抄快二十本書才能掙出來!他現在身上滿打滿算也沒有二十兩,

  那還是張小倩給的全部盤纏,要應付大半個月的吃住、來回的路費,還要留著應急。

  一支最不起眼的素銀簪就要二兩,這比他預想的貴了十倍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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