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君子謀道不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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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子澄起身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先生,我等讀書治學,向來以先生馬首是瞻。

  先生說此事可行,弟子們便支持;先生說此事不可行,弟子們便跟著先生一同反對。

  我等心中無有定見,全憑先生吩咐。」

  練子寧和金幼孜也跟著站起身,齊齊行禮:「弟子聽憑先生吩咐。」

  梁寅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哎,你們啊,什麼都聽我的,哪能行?老夫今年七十五了,大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裡了,今日脫了鞋和襪,不知明日穿不穿。

  將來入仕為官,治理一方,輔佐君王,靠的是你們自己。」

  「要是事事都要我拿主意,將來我不在了,你們難道就不做官了?

  心裡怎麼想的,就直說,對錯無妨,老夫聽聽你們的見識。」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練子寧身上:「子寧,你性子直,你先說說。」

  練子寧聞言,也不推辭,坐直身子,正色道:

  「先生,弟子以為,這新學萬萬不可行,是禍亂天下的弊政。」

  他語氣帶著一股剛氣:「聖人設教,首在明人倫,知禮義。

  教人懂得孝悌忠信,懂得是非善惡,百姓才能安分,地方才能安定,這是治國的根基,是千年不變的大道。」

  「可這新學教的是什麼?算學、格物、水利、軍械,全是些具體的手藝活。

  這些東西,不是沒用,可它們都是『器』,不是『道』。

  工匠會做,胥吏會用就夠了,哪用得著專門設學科,還給官身?這不是把士大夫和工匠混為一談了嗎?」

  「君子謀道不謀食,讀書人寒窗苦讀,學的是聖賢道理,修的是心性品德,將來做官是要牧民的,是要導人向善的。

  要是都去學這些手藝活,天天想著怎麼算帳、怎麼修河、怎麼造兵器,心思都用在這些瑣事上,

  誰還去修道德?誰還去講仁義?人心一壞,世道就亂了。」

  「再者說,士農工商,等級分明,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士大夫居首,是因為他們懂道理,能教化百姓。

  現在把手藝抬到和儒學一樣的高度,還能當官,那工匠商戶的地位不就上來了?

  等級一亂,規矩就壞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練子寧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顯然是打心底里覺得新學是離經叛道的壞事。

  梁寅微微點頭,沒說對錯,又看向黃子澄:「子澄,你呢?你怎麼看?」

  黃子澄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比練子寧沉穩得多:

  「先生,弟子也覺得新學不妥,只是弟子擔憂的,是道統和用人兩件事。」

  「首先是道統。

  我華夏千年以來,都是以儒道治國,從漢武獨尊儒術,到趙宋程朱理學發揚光大,這道統一脈相承,是國家的根脈。

  科舉取士考四書五經,就是讓天下讀書人都認這個道統,朝堂之上方能同心同德。」

  「現在另開新學,另設仕途,等於在科舉之外,又開了一條當官的路。

  這條路不用讀經書,不用明道義,只要會手藝就行。

  天下讀書人趨利避害,誰還願意苦讀十幾年聖賢書?肯定都去學更容易當官的新學了。

  沒人讀經書,道統誰來傳承?沒人講道義,朝堂豈不是成了爭權奪利的地方?」

  「其次是用人。

  古人說,德才兼備是聖人,有德無才是君子,有才無德是小人。

  治國寧用君子,不用小人。

  科舉取士,雖不能保證個個都是君子,但至少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心裡有敬畏,有底線。

  可新學取士,只看手藝好不好,本事大不大,不看品德如何。

  選上來的人要是有才無德,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危害可比庸官大得多。」

  「前朝王安石變法,青苗、均輸諸法看著利民,可就是用人不當,官吏借著新法盤剝百姓,最後民怨沸騰,國家動盪。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秦王只想著新學能辦實事,可沒想過,沒有道德約束的才幹,就是洪水猛獸。」


  黃子引經據典,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他不像練子寧那樣激烈反對「技藝」本身,而是更擔心新學衝擊了儒學的正統地位,動搖了國家的根本。

  梁寅聽完,還是沒表態,目光一轉,落在了最末位的金幼孜身上。

  少年人正坐得筆直,小手放在膝蓋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剛才兩個師兄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沒插嘴,只是認真聽著。

  「幼孜,你也說說。」

  梁寅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你年紀最小,心思活,別跟著你兩個師兄學,就說你自己的真實想法。說錯了也無妨。」

  金幼孜抬起頭,小臉有點紅,先給梁寅行了個禮,又沖兩個師兄拱了拱手,才小聲開口:

  「先生,兩位師兄,弟子……弟子覺得,新學好像……也沒那麼不好。」

  這話一出,黃子澄和練子寧都轉頭看他。

  黃子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顯然沒想到小師弟會說出這種話。

  金幼孜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

  「弟子覺得,兩位師兄說的道理都對,儒學是根本,道德很重要,這些弟子都懂。

  可是……可是新學教的那些東西,也不是沒用啊。」

  「就說算學吧。

  咱們平時收租子、算田畝、記帳目,哪一樣離得開算數?縣衙里收稅、修河、發糧,也都得用算學。

  先生以前也教過我們算術,說這是君子該懂的學問,怎麼現在就成了工匠的末技了?」

  「還有水利。

  咱們江西這邊,贛江總是發大水,兩岸的田地被淹,有時候百姓顆粒無收,只能逃荒。

  要是能有懂水利的人,修好堤壩,疏通河道,讓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這難道不是好事?

  難道不比天天講仁義道德,卻看著百姓受災強?」

  「還有軍械。

  北邊的北元還在,時不時就南下打草谷,殺我百姓,搶我糧食。

  要是能造出更厲害的火炮、更結實的鎧甲,讓邊關將士能打勝仗,守住國門,讓百姓安穩過日子,這難道不是大功一件?」

  少年人越說越順,眼睛也亮了起來:「弟子讀《宋史》,看到北宋的士大夫都愛空談性理,說半部論語治天下,

  可金兵打過來的時候,沒人會守城,沒人會造兵器,最後靖康之恥,兩位皇帝都被擄走了。

  要是那時候,有人多研究研究軍械,多想想怎麼守城,也不至於落得那個下場啊。」

  「先生常說,學問要經世致用,要能用在實處。

  儒學是用來修身治國的,新學是用來辦實事的,兩者又不衝突。

  就像一個人,得有德行,也得有本事才行。

  光有德行沒本事,遇到事解決不了,那是庸人;光有本事沒德行,那是壞人。

  可為什麼不能德才都學呢?」

  「朝廷辦新學,也沒說不讓學儒學啊。

  告示上寫了,各級新學每天都有半個時辰學《論語》《大誥》,禮義廉恥一樣教。

  只是不像儒學那樣,一輩子只鑽經書。

  一邊學道德,一邊學本事,培養出來的人既能明事理,又能辦實事,難道不比只會背書的書呆子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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