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君子勞心,小人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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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樂、射、御、書、數!此乃聖人所定,君子必修之業……」

  宋訥脫口而出,可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卡了殼。

  他猛地反應過來——壞了,掉進秦王的套里了!

  朱瑞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往前踱了半步,聲音清清楚楚的壓過了殿內細碎的議論聲:

  「宋大人也知道,聖人六藝里有個『數』。

  既然算學本就是君子必修的功課,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工匠的賤業、末流的技藝?

  合著你信奉的程朱理學,比孔聖人的話還管用?」

  「王爺,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宋訥臉漲得通紅,鬍子都翹了起來,

  「聖人六藝之數,是教人明算數、通事理,為的是輔助修身,

  可不是讓士子去做帳房先生、去修河蓋房子!此『數』非彼『數』,王爺豈可混為一談?」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

  朱瑞璋挑眉,

  「聖人學算數,是為了修身;百姓學算數,是為了謀生;官員學算數,是為了辦事。

  本質上都是一門本事,怎麼還分出高低貴賤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本王記得,洪武四年,黃河決開封府,淹沒三州十二縣,百姓死傷無數。

  當時的開封知府,是元至正年間的進士,滿腹經綸,張口閉口仁義道德。

  可洪水來了,他連堤壩要築多高、需要多少土方、得調多少民夫都算不明白,

  只會帶著百姓祭河神、拜龍王,耽誤了幾天工期,最後決口越沖越大,小半個開封城都泡在了水裡。」

  「宋大人,你告訴本王,那位知府倒是謹遵君子不器的教誨,可他治下的百姓,遭的罪算誰的?

  是怪洪水不講仁義,還是怪百姓沒讀過聖賢書?」

  宋訥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道:

  「治水自有河工、有工匠,知府只要知人善任、以德服人即可!

  君子勞心,小人勞力,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哪有讓士大夫親自去算土方、修堤壩的?」

  「知人善任?」

  朱瑞璋嗤笑一聲,

  「他連土方怎麼算、堤壩怎麼修都不懂,怎麼知人善任?底下的工匠說要十萬兩銀子,他知道是多是少?

  說三個月完工,他知道是快是慢?還不是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銀子!」

  「去年查社學帳目,三百多個官員貪墨辦學銀兩,其中一大半,都是所謂的飽學儒士。

  他們為什麼能貪?還不是因為管錢糧的小吏懂算學、會做假帳,

  當官的只會之乎者也,連帳本都看不明白,可不就任由下面的人糊弄?」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痛處。殿裡不少當過地方官的文官,臉上都有點不自在。

  真不是他們想糊塗,實在是錢糧帳目彎彎繞太多,

  四書五經里又沒教過怎麼查帳,很多時候確實是被下面的胥吏牽著鼻子走。

  宋訥被懟得胸口起伏,卻又找不到話反駁。

  總不能說官員就該看不懂帳目吧?那也太丟人了。

  就在這時,文官隊列里又走出一人。

  此人身著青色翰林官服,面容清癯,正是翰林編修劉仲質。

  他也是程朱理學的忠實擁躉,見宋訥被問住,立刻出班救場。

  「陛下,臣翰林編修劉仲質,有話要說。」

  他對著御座躬身一禮,隨即轉向朱瑞璋,語氣不卑不亢。

  「王爺,臣以為,宋大人說的是教化之本,王爺說的是庶務之末,本就不是一回事。」

  劉仲質聲音清亮,「《大學》有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教化的根本,是教人明是非、知廉恥、守禮義,是修身立德,不是學手藝、練技巧。」

  「儒學之所以為正統,是因為它講的是修齊治平的大道,是維繫世道人心的根基。

  百姓懂禮義,則社會安定;官員懂廉恥,則吏治清明;士子懂道德,則民風淳樸。


  千百年來,歷朝歷代皆以儒術治國,正是因為儒學能安人心、定社稷。」

  他抬手掃了一眼殿內百官,語氣重了幾分:

  「可王爺的新學呢?教算學、教格物、教修河、教造炮,全是些具體的技藝。

  學這些東西,能讓人懂得忠孝節義嗎?能讓人明白禮義廉恥嗎?

  不能!它只能教人怎麼做事,不能教人怎麼做人。」

  「長此以往,士子們發現學技藝也能當官,還不用苦讀十幾年經書,

  誰還願意沉下心來修道德、明聖道?

  大家都去學能快速當官的手藝,都去琢磨怎麼投機取巧、怎麼撈錢辦事,

  人心壞了,教化亂了,世道豈不是要跟著亂?」

  「王爺此舉,看似是為朝廷育才,實則是紊亂教化、捨本逐末!」

  劉仲質越說越激動,對著老朱深深一揖,

  「陛下!臣懇請陛下三思!教化乃國之命脈,儒學乃教化之根,絕不可讓旁門左道之學混淆視聽,動搖國本!」

  「說得好!」

  「劉編修此言正理!」

  「教化根本不能動啊陛下!」

  文官隊伍里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比起宋訥的道器之分,劉仲質這番話更戳儒臣的痛點——他們不怕多幾門學問,

  怕的是儒學的正統地位被動搖,怕修身立德這套標準被打破,那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經書的人,價值就沒了。

  朱瑞璋看著劉仲質,心裡暗嘆:果然是翰林官,說話比宋訥會繞,扣的帽子也更大。

  直接把新學打成旁門左道,把反對新學上升到護世道人心的高度。

  他不急不躁,等附和聲小了些,才慢悠悠開口:

  「劉編修這話,聽起來有道理,實則是偷換概念。」

  「本王何時說過,新學不教儒家經典了?」

  朱瑞璋道,

  「章程里寫得明明白白,各級新學,每日都有半個時辰修習《論語》《孝經》《大誥》,禮義廉恥、朝廷法度,一樣都不會少。

  只是不像儒學那樣,把一輩子都耗在經書里罷了。」

  「你說新學只教做事、不教做人,那本王倒想問——讀了一輩子經書的人,就一定懂得做人嗎?」

  朱瑞璋的目光掃過文官隊列,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胡惟庸也是儒學出身,飽讀詩書,可他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他的禮義廉恥呢?

  去年被砍頭的那幾十上百個貪墨辦學銀兩的官員,哪個不是讀聖賢書出來的?他們的道德修養,又體現在哪兒?」

  「反過來,工匠就一定不懂忠孝節義?軍匠打造兵器,保家衛國,是忠;河工修築堤壩,護佑百姓,是義。

  他們靠手藝吃飯,靠本事報國,不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貪官污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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