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直到
無盡的疑問與怒火，在張楚嵐胸中翻騰、咆哮。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尋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立刻帶寶寶離開這個噩夢之地，離開這把邪異的匕首，離開這片充滿了不祥與痛苦回憶的、該死的地方！
他不再看那匕首，不再看周圍的鮮血與冷光。他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幾乎失去意識、依舊在痛苦囈語的馮寶寶，打橫抱起。
然後，他轉過身，用自己挺直的、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脊背，擋住了身後那把匕首、那片血泊、以及整個洞窟的冰冷注視。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艱難地、卻又無比決絕地，朝著來時的、那散發著幽幽冷光的洞口，走去。
身後，那黑紅色的匕首，震顫漸漸停止，嗡鳴悄然斂去。
只有洞壁上那些發光的苔蘚礦物，依舊散發著幽幽的、冰冷的、仿佛永恆不變的、慘綠與淡藍的冷光，沉默地照耀著這片被鮮血與誓言、理想與瘋狂、結義與背叛共同浸染、塵封了數十載的、禁忌的……
結義之地。
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那段歷史，並未真正過去。
而真相的碎片，已然隨著少女那聲悽厲的長嘯與破碎的眼淚，開始從遺忘的深淵中，緩緩上浮。
等待著，被徹底打撈、拼合、揭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的到來，必將伴隨著更加猛烈的血雨腥風，與更加殘酷的……真相。
西南，十萬大山深處，「二十四節谷」，那片被血腥記憶、瘋狂誓言、與無盡痛苦烙印的、幽暗冰冷的、曾是甲申三十六賊結義之地的巨大岩洞深處。
時間，在洞壁幽幽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慘綠與淡藍冷光中，失去了它應有的流動感。只有張楚嵐那粗重、壓抑、帶著劇烈心痛與尚未平息的驚怒的喘息聲，以及懷中馮寶寶那破碎、微弱、如同受傷幼獸般痛苦抽搐的囈語，在這片死寂了數十載、如今卻被強行撕開記憶傷疤的空間中，斷斷續續地、沉重地迴響。
「不……痛……血……刀……不要過來……不是我……阿爹……」
馮寶寶緊閉著雙眼，慘白的臉上淚痕交錯，長長的睫毛被冰冷的淚珠打濕，黏在眼瞼上，隨著每一次痛苦的抽搐而微微顫動。她冰冷的手指，無意識地、痙攣般地抓著張楚嵐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其撕裂。那一聲聲破碎的、夾雜著「阿爹」這個從未在她口中出現過的、充滿了孩童般本能依賴與極致恐懼的稱呼的囈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鑿在張楚嵐已然緊繃到極限的心弦之上。
「阿爹」……
這個稱呼，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張楚嵐腦海中那因寶寶痛苦而激起的憤怒、心痛、與保護欲的混沌風暴，將一道更加清晰、卻也更加令人難以置信、乃至毛骨悚然的、線索，強行、突兀地，釘在了他的思維中央！
寶寶有「阿爹」？
在她那完全空白、被「公司」判定為「不存在」、被他自己長久以來視為某種「異常」或「人造物」的過去里，她竟然……有「阿爹」？！
而且，從她此刻囈語中那混合了極致恐懼、痛苦、依賴、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仿佛「阿爹」本身就是一個帶來毀滅性傷害的、矛盾存在的複雜情緒來看，她的「阿爹」，絕非常人！甚至，極有可能……與她此刻所「回憶」起的、這片結義之地、這把邪異匕首、這滿地的陳年血跡、以及那場導致三十六賊分崩離析、八奇技現世、甲申之亂爆發的、慘烈變故，有著直接、核心、甚至是決定性的關係！
一個名字，一個在異人界的歷史陰影中、在甲申之亂的傳說深處、在無數相關者諱莫如深的低語與恐懼中，如同最深的夢魘、最神秘的禁忌、也最難以捉摸的「源頭」般的名字，如同潛伏在冰海之下的、龐大的、猙獰的陰影，開始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從張楚嵐記憶與認知的最深處，上浮、浮現、逼近……
無根生。
甲申三十六賊之首，三十六賊結義的發起者與核心，八奇技誕生之謎的關鍵人物，也是導致後來一切腥風血雨、無數恩怨糾葛的、最大的「因」與「謎」。
一個被無數人追尋、恐懼、憎恨、卻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敬畏」的、傳說中的存在。
一個……在幾乎所有相關記載與傳聞中，都神秘莫測、來歷不明、行蹤詭譎、理念成謎，仿佛憑空出現在那個時代，又在那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最激烈時，銷聲匿跡、不知所蹤，留下無盡猜測與傳說的……
「不存在」之人。
「不存在」……之人？
這個描述，如同第二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中了張楚嵐！他猛地低頭，看向懷中依舊痛苦囈語、淚流不止、仿佛沉溺在無盡血色夢魘中的馮寶寶——這個同樣被「公司」檔案標記為「不存在」、來歷成謎、記憶空白、能力異常、卻又與「二十四節谷」、與「何為人」的真諦、與眼前這片甲申結義核心之地、與那把邪異匕首……有著如此深刻、如此詭異、如此令人不安的、靈魂層面共鳴的少女！
「寶寶……的『阿爹』……是無根生？」
這個念頭太過荒誕，太過駭人，太過……顛覆他對這個世界、對甲申歷史、乃至對馮寶寶這個「存在」本身的，一切認知！
怎麼可能？！無根生，那個傳說中攪動天下風雲、神秘莫測的甲申之亂源頭，會是寶寶的父親？！那個在時間線上應該至少活躍於數十年前、年齡與輩分都遠高於寶寶（從外表看）的、傳說中的「梟雄」或「魔頭」，會和寶寶這樣一個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雖然實際年齡成謎）、心性純淨（或者說「空洞」）如白紙的少女，是父女關係？！
這時間對不上！這感覺對不上！這……這一切都他媽的對不上！
張楚嵐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要炸開，無數矛盾的信息、破碎的線索、離奇的猜想，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嘶吼、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出口，卻又被「馮寶寶是無根生女兒」這個近乎天方夜譚的假設，衝擊得支離破碎、混亂不堪。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難以置信中，一些之前被忽略、或未曾深思的、細微的、卻又異常頑固的「點」與「線」，卻開始如同黑暗中自發亮起的、冰冷的星辰，以一種近乎冷酷的、邏輯的、必然的方式，自動連接、拼湊、指向那個最初看起來最不可能、此刻卻越來越顯得……唯一合理的、恐怖的結論！
第一，時間與年齡的「異常」。
馮寶寶的「年齡」一直是個謎。「公司」的檢測無法確定，她自己毫無概念，外錶停留在少女模樣。如果……她的「異常」，她的「空白記憶」，她的「不老」或「生長停滯」，並非天生，也非「製造」的缺陷，而是因為……某種外力、某種變故、或者說，是「無根生」這個神秘莫測的父親，對她施加的某種……「保護」、「封印」、或「改造」的結果？為了讓她在當年的慘變中存活下來？為了隱藏她的身份？為了達成某種不為人知的目的？甲申之後，無根生銷聲匿跡，而寶寶以「空白」狀態出現在世間，被「公司」收容……時間線上，並非完全不可能！
第二，「不存在」的共性。
無根生是「不存在」的（在官方記載與許多勢力眼中，其真實身份與下落成謎），馮寶寶也是「不存在」的（「公司」判定）。這僅僅是巧合嗎？還是某種刻意為之的、血脈或因果層面的「隱匿」與「抹除」？無根生有能力、也有動機，將自己的女兒「藏」起來，讓她以「不存在」的狀態，避開甲申之後無盡的追殺與探尋！而寶寶那純淨到近乎「非人」的、對「道」與「理」的本能契合，是否也遺傳自她那神秘莫測、能發起三十六賊結義、可能觸及「何為人」終極秘密的父親？！
第三，與「二十四節谷」及「何為人」的深刻聯繫。
「二十四節谷」是闡述「何為人」的終極之地，與甲申核心秘密緊密相連。馮寶寶對此地表現出近乎「回家」般的熟悉與平靜，能「看懂」那「頂天立地」的本源神紋，能被此地守護靈猴（疑似當年結義見證者或相關存在）以近乎「朝聖」般的姿態對待。如果她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無根生極有可能曾帶她來過此地，甚至此地的一切（包括「何為人」的真諦），都可能與無根生的理念、追求、乃至對女兒的「期許」或「安排」有關！那「頂天立地」，或許就是無根生心中，對「人」、對「女兒」應有的、終極姿態的定義！
第四，對結義之地與那把匕首的劇烈反應。
此地是三十六賊結義核心，那把黑紅匕首很可能是結義「信物」或某種關鍵物品，上面凝聚了當年眾人的鮮血、誓言、瘋狂與痛苦。馮寶寶對此地的血腥氣息、對那把匕首，表現出了靈魂層面的、崩潰般的劇烈痛苦與恐懼記憶閃回。如果她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她極有可能在當年、在幼年時，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歷了此地發生的慘變！那把匕首，那些血跡，那些瘋狂與痛苦，很可能就與她、與她的「阿爹」無根生，直接相關！她記憶的「空白」與「痛苦」，很可能就是當年那場慘變留下的、無法癒合的、靈魂創傷！
第五，梅金鳳的指引與夏柳青的態度。
梅金鳳，這位與無根生關係匪淺（傳言是其紅顏知己或重要追隨者）、守護著甲申秘密的老太太，在潛意識中指引他們（尤其是馮寶寶）來到「二十四節谷」。夏柳青，這位「全性」元老、甲申親歷者，在解讀梅金鳳的線索、得知他們前往此地後，態度異常複雜且未加阻攔。如果馮寶寶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梅金鳳的指引、夏柳青的默許，就有了最直接的解釋——他們認出了寶寶，或者至少感知到了她與無根生、與此地的深刻關聯！他們希望寶寶「回來」，回到這個與她身世、與她父親秘密緊密相連的、起點與答案之地！
第六，爺爺張懷義的「炁體源流」與甲申之亂。
爺爺是三十六賊之一，身負「炁體源流」。他臨終前將「炁體源流」的秘密與責任交給自己，並隱晦提及甲申的黑暗與危險。如果馮寶寶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爺爺與無根生就是「結義兄弟」！爺爺很可能知曉寶寶的身份，甚至可能對寶寶負有某種特殊的責任或愧疚！爺爺讓自己照顧寶寶，是否不僅僅是因為寶寶「特殊」，更是因為……她是故人之女？是需要在甲申餘孽與各方勢力覬覦下，拼死保護的、無根生留下的、最後的血脈與秘密？！
第七，寶寶自身那超越常理的「純粹」與「異常」。
寶寶那仿佛不沾因果、純淨如「道」本身的「空」與「純粹」，她那超越常理的身體素質、學習能力、戰鬥直覺，她對「氣」與「理」的天然親和與掌控……這一切，如果放在一個「普通」的、記憶被修改的「實驗體」或「人造人」身上，固然詭異，但若放在「無根生的女兒」這個身份背景下，似乎……有了另一種、更加「合理」、卻也更加驚世駭俗的解釋——她並非被「製造」，而是被某種方式「塑造」或「影響」了；她的「純粹」並非「空白」，而是一種更接近「道」之本源、或許遺傳自其父、又被刻意「保護」或「封印」後的特殊狀態；她的「異常」能力，或許就源自她那神秘莫測的父親的血脈傳承，或者……是當年此地某種變故的「副產品」或「遺產」！
一條、兩條線索或許是巧合。
三條、四條或許還能強行用其他理由解釋。
但當所有的線索——時間的異常、「不存在」的共性、與「二十四節谷」的深度綁定、對結義之地的痛苦反應、梅金鳳與夏柳青的態度、爺爺可能的關聯、以及寶寶自身那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特質——全部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動，最終嚴絲合縫地、無可辯駁地，全部指向「馮寶寶是無根生的女兒」這個結論時……
張楚嵐知道，這已經不是「猜想」，不是「假設」。
這是真相。
是隱藏在馮寶寶那空白記憶、純淨眼眸、以及與自己相遇後一切離奇經歷背後的、最根本、最核心、也最殘酷的——
真相。
「轟——！！！」
這個最終確認的、如同宇宙坍縮般沉重而恐怖的「真相」，如同億萬鈞的重錘，狠狠地、毫無保留地，砸在了張楚嵐的靈魂之上！砸碎了他之前所有關於寶寶身世的模糊猜測，砸碎了他對甲申歷史的片面認知，也砸碎了他對自身與寶寶之間關係那原本單純（或許並不單純）的定位與期許！
他抱著馮寶寶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疲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了極致的震驚、滔天的憤怒、無邊的痛惜、冰寒的後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命運與那隱藏在歷史迷霧深處的、名為「無根生」的存在的、深深的、刺骨的寒意與敬畏！
懷中的馮寶寶，似乎也感覺到了張楚嵐那劇烈的情緒波動與身體的顫抖，她痛苦的囈語微微一頓，緊閉的眼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那雙總是清澈見底、此刻卻布滿了血絲、殘留著無盡痛苦與茫然的眸子，虛弱地、渙散地，對上了張楚嵐那因極度震撼、心痛、憤怒而赤紅、燃燒、卻也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複雜情愫的雙眼。
四目相對。
在這片被慘綠與淡藍冷光照亮、被陳年血跡浸染、被瘋狂與痛苦記憶充斥的、冰冷的、結義之地的中心。
張楚嵐看著馮寶寶眼中那純粹的痛苦、茫然、與一絲本能地、對他這個「熟悉存在」的、微弱的、依賴的探尋，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揉碎，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是這個女孩。
這個看起來單純、懵懂、有時候氣人、有時候讓人心疼、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對待世界、也一次次用她的「異常」拯救自己於危難、讓自己在無數個黑暗與絕望的夜晚，還能找到一絲堅持下去的理由與溫暖的……馮寶寶。
她的「阿爹」，是無根生。
是那個引發了甲申之亂、導致了三十六賊悲劇、讓爺爺背負秘密隱姓埋名、讓整個異人界數十年來暗流洶湧、無數人因之喪命的……源頭與罪魁。
而她，在幼年時，可能就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歷了那場由她父親發起、卻又最終失控、吞噬了無數生命與理想的、血色慘變。她的記憶被封印、被修改、被強行「空白」，或許就是為了保護她，或許是為了隱藏她，也或許……是那場慘變本身，給她帶來了無法承受的、靈魂層面的、毀滅性的創傷。
她以「不存在」的姿態，孤獨地、懵懂地、在這個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既危險又充滿惡意的世界裡，流浪、掙扎、尋找了數十年。直到遇到他，張楚嵐。
而他，張楚嵐，是張懷義的孫子。張懷義，是無根生的「結義兄弟」，是三十六賊之一，是「炁體源流」的擁有者，也是甲申之亂的親歷者與……受害者（或許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參與者」？）。
命運，竟以如此殘酷、諷刺、卻又仿佛早有註定的方式，將他和她，這兩個本應處於對立面、背負著血海深仇與無盡秘密的後人，緊緊地、不可分割地、捆綁在了一起。
是孽緣？
是救贖？
是新一輪悲劇的開始？
還是……揭開一切真相、了結所有恩怨、走出那片籠罩了數十年、乃至更久遠的歷史陰影的、唯一的鑰匙與希望？
張楚嵐不知道。
此刻的他，大腦一片混亂，心中翻江倒海，只有懷中馮寶寶那冰冷的體溫、微弱的呼吸、以及眼中純粹的痛苦與依賴，是這片冰冷絕望的真相海洋中，唯一真實的、需要他立刻去抓住、去保護的、浮木。
「寶寶……」 張楚嵐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的哽咽。他收緊手臂，將馮寶寶更緊地、更用力地，摟在懷裡，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用自己的體溫、心跳、存在，去驅散她周身的冰冷，去隔絕這片充滿痛苦回憶的土地對她的侵蝕，去對抗那即將隨著她記憶復甦而洶湧而來的、更加殘酷的、關於她父親、關於甲申、關於她自身過去的、血淋淋的真相。
「不怕……寶寶不怕……」 他語無倫次地、笨拙地、重複著這蒼白無力的安慰，下巴抵在她冰冷汗濕的額頭上，感受著她細微的、痛苦的顫抖，「我在這裡……張楚嵐在這裡……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阿爹』是誰……不管你過去經歷了什麼……現在，將來……我都會在……我都會……保護你。」
「一直……保護你。」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直到……所有傷害過你、讓你痛苦的人與事……都付出代價的那一天。」
「直到……你能真正自由、快樂、以自己的意志、『頂天立地』地……活在這世上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般的、不容置疑的決絕與誓言。
....
.......
他不再看那匕首，不再看周圍的鮮血與冷光。他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幾乎失去意識、依舊在痛苦囈語的馮寶寶，打橫抱起。
然後，他轉過身，用自己挺直的、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脊背，擋住了身後那把匕首、那片血泊、以及整個洞窟的冰冷注視。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艱難地、卻又無比決絕地，朝著來時的、那散發著幽幽冷光的洞口，走去。
身後，那黑紅色的匕首，震顫漸漸停止，嗡鳴悄然斂去。
只有洞壁上那些發光的苔蘚礦物，依舊散發著幽幽的、冰冷的、仿佛永恆不變的、慘綠與淡藍的冷光，沉默地照耀著這片被鮮血與誓言、理想與瘋狂、結義與背叛共同浸染、塵封了數十載的、禁忌的……
結義之地。
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那段歷史，並未真正過去。
而真相的碎片，已然隨著少女那聲悽厲的長嘯與破碎的眼淚，開始從遺忘的深淵中，緩緩上浮。
等待著，被徹底打撈、拼合、揭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的到來，必將伴隨著更加猛烈的血雨腥風，與更加殘酷的……真相。
西南，十萬大山深處，「二十四節谷」，那片被血腥記憶、瘋狂誓言、與無盡痛苦烙印的、幽暗冰冷的、曾是甲申三十六賊結義之地的巨大岩洞深處。
時間，在洞壁幽幽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慘綠與淡藍冷光中，失去了它應有的流動感。只有張楚嵐那粗重、壓抑、帶著劇烈心痛與尚未平息的驚怒的喘息聲，以及懷中馮寶寶那破碎、微弱、如同受傷幼獸般痛苦抽搐的囈語，在這片死寂了數十載、如今卻被強行撕開記憶傷疤的空間中，斷斷續續地、沉重地迴響。
「不……痛……血……刀……不要過來……不是我……阿爹……」
馮寶寶緊閉著雙眼，慘白的臉上淚痕交錯，長長的睫毛被冰冷的淚珠打濕，黏在眼瞼上，隨著每一次痛苦的抽搐而微微顫動。她冰冷的手指，無意識地、痙攣般地抓著張楚嵐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其撕裂。那一聲聲破碎的、夾雜著「阿爹」這個從未在她口中出現過的、充滿了孩童般本能依賴與極致恐懼的稱呼的囈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鑿在張楚嵐已然緊繃到極限的心弦之上。
「阿爹」……
這個稱呼，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張楚嵐腦海中那因寶寶痛苦而激起的憤怒、心痛、與保護欲的混沌風暴，將一道更加清晰、卻也更加令人難以置信、乃至毛骨悚然的、線索，強行、突兀地，釘在了他的思維中央！
寶寶有「阿爹」？
在她那完全空白、被「公司」判定為「不存在」、被他自己長久以來視為某種「異常」或「人造物」的過去里，她竟然……有「阿爹」？！
而且，從她此刻囈語中那混合了極致恐懼、痛苦、依賴、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仿佛「阿爹」本身就是一個帶來毀滅性傷害的、矛盾存在的複雜情緒來看，她的「阿爹」，絕非常人！甚至，極有可能……與她此刻所「回憶」起的、這片結義之地、這把邪異匕首、這滿地的陳年血跡、以及那場導致三十六賊分崩離析、八奇技現世、甲申之亂爆發的、慘烈變故，有著直接、核心、甚至是決定性的關係！
一個名字，一個在異人界的歷史陰影中、在甲申之亂的傳說深處、在無數相關者諱莫如深的低語與恐懼中，如同最深的夢魘、最神秘的禁忌、也最難以捉摸的「源頭」般的名字，如同潛伏在冰海之下的、龐大的、猙獰的陰影，開始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從張楚嵐記憶與認知的最深處，上浮、浮現、逼近……
無根生。
甲申三十六賊之首，三十六賊結義的發起者與核心，八奇技誕生之謎的關鍵人物，也是導致後來一切腥風血雨、無數恩怨糾葛的、最大的「因」與「謎」。
一個被無數人追尋、恐懼、憎恨、卻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敬畏」的、傳說中的存在。
一個……在幾乎所有相關記載與傳聞中，都神秘莫測、來歷不明、行蹤詭譎、理念成謎，仿佛憑空出現在那個時代，又在那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最激烈時，銷聲匿跡、不知所蹤，留下無盡猜測與傳說的……
「不存在」之人。
「不存在」……之人？
這個描述，如同第二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中了張楚嵐！他猛地低頭，看向懷中依舊痛苦囈語、淚流不止、仿佛沉溺在無盡血色夢魘中的馮寶寶——這個同樣被「公司」檔案標記為「不存在」、來歷成謎、記憶空白、能力異常、卻又與「二十四節谷」、與「何為人」的真諦、與眼前這片甲申結義核心之地、與那把邪異匕首……有著如此深刻、如此詭異、如此令人不安的、靈魂層面共鳴的少女！
「寶寶……的『阿爹』……是無根生？」
這個念頭太過荒誕，太過駭人，太過……顛覆他對這個世界、對甲申歷史、乃至對馮寶寶這個「存在」本身的，一切認知！
怎麼可能？！無根生，那個傳說中攪動天下風雲、神秘莫測的甲申之亂源頭，會是寶寶的父親？！那個在時間線上應該至少活躍於數十年前、年齡與輩分都遠高於寶寶（從外表看）的、傳說中的「梟雄」或「魔頭」，會和寶寶這樣一個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雖然實際年齡成謎）、心性純淨（或者說「空洞」）如白紙的少女，是父女關係？！
這時間對不上！這感覺對不上！這……這一切都他媽的對不上！
張楚嵐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要炸開，無數矛盾的信息、破碎的線索、離奇的猜想，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嘶吼、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出口，卻又被「馮寶寶是無根生女兒」這個近乎天方夜譚的假設，衝擊得支離破碎、混亂不堪。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難以置信中，一些之前被忽略、或未曾深思的、細微的、卻又異常頑固的「點」與「線」，卻開始如同黑暗中自發亮起的、冰冷的星辰，以一種近乎冷酷的、邏輯的、必然的方式，自動連接、拼湊、指向那個最初看起來最不可能、此刻卻越來越顯得……唯一合理的、恐怖的結論！
第一，時間與年齡的「異常」。
馮寶寶的「年齡」一直是個謎。「公司」的檢測無法確定，她自己毫無概念，外錶停留在少女模樣。如果……她的「異常」，她的「空白記憶」，她的「不老」或「生長停滯」，並非天生，也非「製造」的缺陷，而是因為……某種外力、某種變故、或者說，是「無根生」這個神秘莫測的父親，對她施加的某種……「保護」、「封印」、或「改造」的結果？為了讓她在當年的慘變中存活下來？為了隱藏她的身份？為了達成某種不為人知的目的？甲申之後，無根生銷聲匿跡，而寶寶以「空白」狀態出現在世間，被「公司」收容……時間線上，並非完全不可能！
第二，「不存在」的共性。
無根生是「不存在」的（在官方記載與許多勢力眼中，其真實身份與下落成謎），馮寶寶也是「不存在」的（「公司」判定）。這僅僅是巧合嗎？還是某種刻意為之的、血脈或因果層面的「隱匿」與「抹除」？無根生有能力、也有動機，將自己的女兒「藏」起來，讓她以「不存在」的狀態，避開甲申之後無盡的追殺與探尋！而寶寶那純淨到近乎「非人」的、對「道」與「理」的本能契合，是否也遺傳自她那神秘莫測、能發起三十六賊結義、可能觸及「何為人」終極秘密的父親？！
第三，與「二十四節谷」及「何為人」的深刻聯繫。
「二十四節谷」是闡述「何為人」的終極之地，與甲申核心秘密緊密相連。馮寶寶對此地表現出近乎「回家」般的熟悉與平靜，能「看懂」那「頂天立地」的本源神紋，能被此地守護靈猴（疑似當年結義見證者或相關存在）以近乎「朝聖」般的姿態對待。如果她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無根生極有可能曾帶她來過此地，甚至此地的一切（包括「何為人」的真諦），都可能與無根生的理念、追求、乃至對女兒的「期許」或「安排」有關！那「頂天立地」，或許就是無根生心中，對「人」、對「女兒」應有的、終極姿態的定義！
第四，對結義之地與那把匕首的劇烈反應。
此地是三十六賊結義核心，那把黑紅匕首很可能是結義「信物」或某種關鍵物品，上面凝聚了當年眾人的鮮血、誓言、瘋狂與痛苦。馮寶寶對此地的血腥氣息、對那把匕首，表現出了靈魂層面的、崩潰般的劇烈痛苦與恐懼記憶閃回。如果她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她極有可能在當年、在幼年時，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歷了此地發生的慘變！那把匕首，那些血跡，那些瘋狂與痛苦，很可能就與她、與她的「阿爹」無根生，直接相關！她記憶的「空白」與「痛苦」，很可能就是當年那場慘變留下的、無法癒合的、靈魂創傷！
第五，梅金鳳的指引與夏柳青的態度。
梅金鳳，這位與無根生關係匪淺（傳言是其紅顏知己或重要追隨者）、守護著甲申秘密的老太太，在潛意識中指引他們（尤其是馮寶寶）來到「二十四節谷」。夏柳青，這位「全性」元老、甲申親歷者，在解讀梅金鳳的線索、得知他們前往此地後，態度異常複雜且未加阻攔。如果馮寶寶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梅金鳳的指引、夏柳青的默許，就有了最直接的解釋——他們認出了寶寶，或者至少感知到了她與無根生、與此地的深刻關聯！他們希望寶寶「回來」，回到這個與她身世、與她父親秘密緊密相連的、起點與答案之地！
第六，爺爺張懷義的「炁體源流」與甲申之亂。
爺爺是三十六賊之一，身負「炁體源流」。他臨終前將「炁體源流」的秘密與責任交給自己，並隱晦提及甲申的黑暗與危險。如果馮寶寶是無根生的女兒，那麼爺爺與無根生就是「結義兄弟」！爺爺很可能知曉寶寶的身份，甚至可能對寶寶負有某種特殊的責任或愧疚！爺爺讓自己照顧寶寶，是否不僅僅是因為寶寶「特殊」，更是因為……她是故人之女？是需要在甲申餘孽與各方勢力覬覦下，拼死保護的、無根生留下的、最後的血脈與秘密？！
第七，寶寶自身那超越常理的「純粹」與「異常」。
寶寶那仿佛不沾因果、純淨如「道」本身的「空」與「純粹」，她那超越常理的身體素質、學習能力、戰鬥直覺，她對「氣」與「理」的天然親和與掌控……這一切，如果放在一個「普通」的、記憶被修改的「實驗體」或「人造人」身上，固然詭異，但若放在「無根生的女兒」這個身份背景下，似乎……有了另一種、更加「合理」、卻也更加驚世駭俗的解釋——她並非被「製造」，而是被某種方式「塑造」或「影響」了；她的「純粹」並非「空白」，而是一種更接近「道」之本源、或許遺傳自其父、又被刻意「保護」或「封印」後的特殊狀態；她的「異常」能力，或許就源自她那神秘莫測的父親的血脈傳承，或者……是當年此地某種變故的「副產品」或「遺產」！
一條、兩條線索或許是巧合。
三條、四條或許還能強行用其他理由解釋。
但當所有的線索——時間的異常、「不存在」的共性、與「二十四節谷」的深度綁定、對結義之地的痛苦反應、梅金鳳與夏柳青的態度、爺爺可能的關聯、以及寶寶自身那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特質——全部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動，最終嚴絲合縫地、無可辯駁地，全部指向「馮寶寶是無根生的女兒」這個結論時……
張楚嵐知道，這已經不是「猜想」，不是「假設」。
這是真相。
是隱藏在馮寶寶那空白記憶、純淨眼眸、以及與自己相遇後一切離奇經歷背後的、最根本、最核心、也最殘酷的——
真相。
「轟——！！！」
這個最終確認的、如同宇宙坍縮般沉重而恐怖的「真相」，如同億萬鈞的重錘，狠狠地、毫無保留地，砸在了張楚嵐的靈魂之上！砸碎了他之前所有關於寶寶身世的模糊猜測，砸碎了他對甲申歷史的片面認知，也砸碎了他對自身與寶寶之間關係那原本單純（或許並不單純）的定位與期許！
他抱著馮寶寶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疲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了極致的震驚、滔天的憤怒、無邊的痛惜、冰寒的後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命運與那隱藏在歷史迷霧深處的、名為「無根生」的存在的、深深的、刺骨的寒意與敬畏！
懷中的馮寶寶，似乎也感覺到了張楚嵐那劇烈的情緒波動與身體的顫抖，她痛苦的囈語微微一頓，緊閉的眼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那雙總是清澈見底、此刻卻布滿了血絲、殘留著無盡痛苦與茫然的眸子，虛弱地、渙散地，對上了張楚嵐那因極度震撼、心痛、憤怒而赤紅、燃燒、卻也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複雜情愫的雙眼。
四目相對。
在這片被慘綠與淡藍冷光照亮、被陳年血跡浸染、被瘋狂與痛苦記憶充斥的、冰冷的、結義之地的中心。
張楚嵐看著馮寶寶眼中那純粹的痛苦、茫然、與一絲本能地、對他這個「熟悉存在」的、微弱的、依賴的探尋，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揉碎，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是這個女孩。
這個看起來單純、懵懂、有時候氣人、有時候讓人心疼、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對待世界、也一次次用她的「異常」拯救自己於危難、讓自己在無數個黑暗與絕望的夜晚，還能找到一絲堅持下去的理由與溫暖的……馮寶寶。
她的「阿爹」，是無根生。
是那個引發了甲申之亂、導致了三十六賊悲劇、讓爺爺背負秘密隱姓埋名、讓整個異人界數十年來暗流洶湧、無數人因之喪命的……源頭與罪魁。
而她，在幼年時，可能就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歷了那場由她父親發起、卻又最終失控、吞噬了無數生命與理想的、血色慘變。她的記憶被封印、被修改、被強行「空白」，或許就是為了保護她，或許是為了隱藏她，也或許……是那場慘變本身，給她帶來了無法承受的、靈魂層面的、毀滅性的創傷。
她以「不存在」的姿態，孤獨地、懵懂地、在這個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既危險又充滿惡意的世界裡，流浪、掙扎、尋找了數十年。直到遇到他，張楚嵐。
而他，張楚嵐，是張懷義的孫子。張懷義，是無根生的「結義兄弟」，是三十六賊之一，是「炁體源流」的擁有者，也是甲申之亂的親歷者與……受害者（或許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參與者」？）。
命運，竟以如此殘酷、諷刺、卻又仿佛早有註定的方式，將他和她，這兩個本應處於對立面、背負著血海深仇與無盡秘密的後人，緊緊地、不可分割地、捆綁在了一起。
是孽緣？
是救贖？
是新一輪悲劇的開始？
還是……揭開一切真相、了結所有恩怨、走出那片籠罩了數十年、乃至更久遠的歷史陰影的、唯一的鑰匙與希望？
張楚嵐不知道。
此刻的他，大腦一片混亂，心中翻江倒海，只有懷中馮寶寶那冰冷的體溫、微弱的呼吸、以及眼中純粹的痛苦與依賴，是這片冰冷絕望的真相海洋中，唯一真實的、需要他立刻去抓住、去保護的、浮木。
「寶寶……」 張楚嵐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的哽咽。他收緊手臂，將馮寶寶更緊地、更用力地，摟在懷裡，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用自己的體溫、心跳、存在，去驅散她周身的冰冷，去隔絕這片充滿痛苦回憶的土地對她的侵蝕，去對抗那即將隨著她記憶復甦而洶湧而來的、更加殘酷的、關於她父親、關於甲申、關於她自身過去的、血淋淋的真相。
「不怕……寶寶不怕……」 他語無倫次地、笨拙地、重複著這蒼白無力的安慰，下巴抵在她冰冷汗濕的額頭上，感受著她細微的、痛苦的顫抖，「我在這裡……張楚嵐在這裡……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阿爹』是誰……不管你過去經歷了什麼……現在，將來……我都會在……我都會……保護你。」
「一直……保護你。」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直到……所有傷害過你、讓你痛苦的人與事……都付出代價的那一天。」
「直到……你能真正自由、快樂、以自己的意志、『頂天立地』地……活在這世上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般的、不容置疑的決絕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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