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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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確保一擊必中、悄無聲息地將其帶回,他派出了麾下最精銳的「神機衛」小隊,攜帶了數件他親自煉製、專用於隱秘行動與環境適應的頂級法器;為了布置這「通天閣」頂層的「問心之儀」,更是耗費了海量的珍稀資源與心力。

  這一切,都只為了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老太太腦中,那些被歲月塵封、被禁制守護的記憶碎片。

  「無根生……『何為人』……甲申最後的答案……」 馬仙洪低聲自語,聲音在充滿科技感的房間中迴蕩,卻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沉重與渴望,「快了,就快觸及真相了。這個時代,需要真正的『道』,需要超越一切舊枷鎖的『新路』。而你們這些舊時代的遺民腦中藏著的秘密,便是鋪就這條新路,最關鍵的……基石。」

  他不再言語,只是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問心之儀」從梅金鳳那沉睡的記憶深淵中,釣出他夢寐以求的、關於過去、關於「道」之本質的,哪怕最細微的一縷光。

  而在「通天閣」之外,碧游村在淡淡的晨霧與裊裊炊煙中,顯得寧靜而祥和。村民們(大多是馬仙洪聚集而來的、懷有各種理想或不得已原因加入的異人)如常生活、勞作、修行,渾然不知他們首領剛剛完成了一次至關重要的「狩獵」,並將一位可能知曉驚天秘密的老人,帶回了這座隱藏在西南群山深處的、「新截」的理想國之中。只有山谷入口那些偽裝巧妙的青銅「甲蟲」複眼,依舊閃爍著幽藍的冷光, silent guardian),默默注視著外界被濃霧籠罩的、危機四伏的群山,也隔絕著所有不請自來的窺探。

  梅金鳳的失蹤,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暫時未激起太大波瀾。但可以預見,當張楚嵐按照任務指示,跋山涉水抵達那處已空無一人的深山木屋時,當「公司」以及其他可能關注此事的勢力,逐漸察覺到這位甲申關鍵人物的消失時,一場新的風暴,必將以碧游村為中心,悄然醞釀,並最終席捲而來。只是此刻,風暴尚未成形,秘密仍在沉睡,唯有馬仙洪那偏執而熾熱的目光,穿透「問心」的光柱,仿佛已看到了那被重重迷霧掩蓋的、歷史的真相一角。

  華南,某沿海城市近郊,一座隸屬於「哪都通」快遞公司、外表偽裝成普通物流倉庫、實則內部設有高度警戒隔離與監控設施的「特殊收容與研究站點」。

  時間是午夜,暴雨如注。粗大的雨鞭瘋狂抽打著倉庫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永無止息的轟鳴,仿佛天穹漏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慘白的探照燈光柱在雨幕中艱難地切割出幾道模糊的光路,映照出倉庫周圍鐵絲網上不斷滾落的水簾,以及更遠處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搖曳、如同群魔亂舞的稀疏林木。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隱隱的、來自不遠處的、被工業化污染的近海傳來的、令人不安的咸澀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倉庫內部,核心收容區。與外部暴雨的狂暴喧囂形成詭異對比的,是這裡近乎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銀灰色的金屬牆壁泛著冰冷的光澤,空氣經過多層過濾,帶著消毒水和某種特殊惰性氣體的味道,乾燥而凝滯。只有頭頂嵌入式的無影燈,散發著恆定不變的、缺乏溫度的白光,將下方的一切都照耀得纖毫畢現,也抹去了所有陰影可能帶來的隱秘與安全感。

  收容區的核心,是一個完全由特種防彈玻璃與高密度合金構成的、約二十平米的透明立方體隔離室。室內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張固定在地面的金屬床,一個同樣固定住的金屬便盆,一張小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此刻,隔離室的地面上,一片狼藉,與這極簡的環境格格不入。

  大片大片粘稠、暗紅、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如同最拙劣、最瘋狂的抽象畫潑灑,從隔離室中央,一直噴濺、流淌到四周的玻璃牆壁底部,在冰冷的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血液中,混雜著細碎的內臟組織、骨渣、以及一些無法立刻辨明的、顏色怪異的粘稠液體。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排泄物失禁後的惡臭,以及一種更加隱晦的、仿佛某種劇毒化學品揮發後的甜腥氣息,即使隔著密封的隔離玻璃與通風系統,似乎也能隱隱透出,刺激著觀者的鼻腔與神經。

  而在這一片血腥地獄的中央,一個身影,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跪坐在血泊里。

  是陳朵。

  她身上那套「公司」配發的、灰藍色、類似病號服的收容服,早已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瘦小單薄的身體上,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發育的、卻已承受了太多非人折磨的輪廓。衣服上沾染的血污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暗紅色,有些已經發黑凝固。她赤著腳,腳趾和腳踝都浸泡在粘稠的血漿中。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新舊交替的、形狀不一的傷疤與灼痕,有些是實驗中留下的,有些是她自己無意識抓撓或某種「反噬」造成的。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不知是汗水、濺上的血水,還是別的什麼液體。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臉,和她的眼睛。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殺人後的瘋狂、恐懼、悔恨,也沒有解脫的釋然。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麻木與空洞。雨水(或是淚水?)混合著血污,在她臉頰上衝出幾道淺淺的痕跡,但她的眼神,卻如同兩口凍結了萬載寒冰的古井,倒映著隔離室內慘白的燈光,也倒映著……她身前,那具以極其慘烈、極其扭曲的姿態,匍匐在地的、已不成人形的屍體。

  那是廖忠。

  華南大區負責人,「公司」高層之一,也是陳朵的「監護人」,或者說,是過去幾年裡,對她擁有最高「處置」與「研究」權限的人。一個作風強硬、行事果決、在「公司」內部以「鐵腕」著稱的男人。此刻,他曾經威嚴、總是緊鎖著眉頭、帶著審視與計算神情的面孔,因為極致的痛苦與難以置信的驚駭而扭曲、定格,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前方虛空,瞳孔早已擴散。他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喉結部位有一個觸目驚心的、邊緣不規則的巨大豁口,仿佛被什麼野獸的利爪或某種極其暴戾的力量硬生生撕開,氣管與血管的殘端裸露在外,仍在極其緩慢地滲出最後的、濃稠的暗紅色液體。他的胸膛幾乎被整個剖開,肋骨斷裂,內臟翻出,同樣布滿了可怕的撕裂與啃噬痕跡。右手手掌齊腕而斷,掉落在不遠處的血泊中,手指依舊保持著痙攣般的抓握姿態。整個人,就像一具被玩壞後隨意丟棄的、破敗不堪的布偶,了無生機地癱軟在自己和少女製造出的、溫熱粘稠的血肉沼澤里。

  殺死他的兇器,或許就在陳朵那微微下垂、沾染著更多血污的右手……或者說,是她的「右手」。此刻,那隻原本屬於少女的、纖細瘦小的手掌,從手腕開始,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仿佛被高溫灼燒過的焦黑與龜裂,裂縫中,隱隱有幽綠色的、帶著強烈腐蝕性與生命吞噬意味的、粘稠如活物的「炁」在緩緩流動、滴落。每一滴「炁」落在地面的血泊中,都會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起一縷帶著甜腥味的青煙,將周圍的血肉「淨化」或「同化」成一種更加污濁、更加不祥的灰黑色物質。這已經不是人類的手掌,更像是一件誕生自最深噩夢與禁忌實驗的、活著的、充滿毀滅性的「兇器」。

  「原始蠱」……或者說,是陳朵體內那與生俱來、被「藥仙會」以最殘酷手段「培育」與「激發」、又被「公司」以另一種方式「研究」與「試圖控制」的、代表了極致「毒」與「生命畸變」本源力量的、失控後的顯化。

  時間,仿佛在這一方血腥的囚籠中被無限拉長、凝固。只有隔離室外,監控儀器發出的、規律到令人心慌的「滴滴」聲,以及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提醒著外界時間的流逝,也襯托出室內的死寂。

  陳朵就那樣跪坐著,低著頭,看著廖忠那死不瞑目的臉,又仿佛什麼都沒看。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或寒冷,而是一種仿佛來自細胞最深處的、無法控制的、源自「原始蠱」暴走後的虛弱與「反噬」的痙攣。每一次顫抖,她右手那焦黑皮膚下的幽綠「炁」流就加速竄動一下,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混合了劇痛、灼燒與奇異「飽脹」感的折磨。但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具身體承受的痛苦,與「陳朵」這個存在本身,已經隔了一層無法穿透的、名為「麻木」與「空洞」的厚厚壁障。

  她殺了他。

  用這雙「手」,用這具被詛咒的身體,用這無處可去、最終只能以毀滅方式爆發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力量」。

  為什麼?

  是因為那無休止的、冰冷的、將她視為「樣本」與「工具」的觀察、檢測、實驗、與「調整」?是因為廖忠那總是帶著審視、評估、權衡利弊、偶爾流露出的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異常」與「潛在威脅」的忌憚與疏離的眼神?是因為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圖在她狀態不穩定時進行「強制鎮定」與「深度採樣」的、粗暴的、幾乎將她最後一點「自我」也碾碎的行動指令?還是因為……那深埋於「原始蠱」本能、被無數次折磨與壓抑後,對一切「束縛」、「傷害」、「否定其存在意義」的事物,所積累起的、最終衝破臨界點的、純粹的、毀滅性的惡意與暴怒?

  或許,都有。又或許,都不完全是。對此刻的陳朵而言,「原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束縛(哪怕是充滿惡意與傷害的「束縛」)消失了。那個代表「外部世界」對她行使「定義」與「控制」權的、最直接、也最強大的存在,被她親手、以一種最慘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抹除」了。

  隨之而來的,不是自由,不是解脫,而是更加龐大、更加虛無的……空洞。

  接下去呢?

  她不知道。

  外面是暴雨,是黑暗,是無數道更加強大、更加冰冷、代表著「秩序」與「清理」的目光與力量。她逃不掉。也無處可逃。


  或許,就這樣跪在這裡,等到「公司」的清理部隊破門而入,用更加猛烈的火力或特殊手段,將她連同這片污穢一起「淨化」掉,才是最簡單、也最「合理」的結局。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空洞的目光,穿透沾滿血污的隔離玻璃,望向外面那一片被慘白燈光照亮的、空無一人的監控走廊。仿佛在等待,等待那必然降臨的終結。

  然而,終結並未以她預想的方式到來。

  就在陳朵抬頭,目光渙散地望向走廊的剎那——

  「滋啦……」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電流干擾般的雜音,突兀地在死寂的隔離區內響起!緊接著,頭頂那幾盞恆定明亮的無影燈,燈光驟然開始劇烈地、不規則地明滅閃爍!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需要多重權限認證的合金氣密門,門框邊緣的紅色警示燈,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不是斷電。因為應急照明系統並未啟動。

  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精確」的干擾與控制。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接管」了這片區域有限的電子與能源系統,並以其為中心,向外釋放出某種特殊的、能扭曲光線、屏蔽常規探測、甚至干擾「炁」感應的、無形的「場」。

  陳朵空洞的眼眸中,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不是警覺,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異常」的微弱反應。

  下一瞬間——

  隔離室那面正對著走廊的、厚達數十厘米、能夠抵禦重型武器轟擊的特種防彈玻璃牆,靠近中央的位置,空間,毫無徵兆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清晰可見的、淡金色與銀灰色交織的、不斷旋轉擴大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光線劇烈扭曲、摺疊,仿佛那裡的空間結構本身正在被某種超越常規物理法則的力量,強行「軟化」、「摺疊」,然後……「打開」!

  沒有爆炸,沒有碎裂聲。就在陳朵的注視下,那漣漪中心,一個直徑約一米、邊緣流淌著如同水銀般光澤的、不規則的「洞口」,憑空出現!洞口另一端,並非走廊景象,而是一片模糊的、不斷晃動的、仿佛隔著毛玻璃看到的、綠意盎然的、帶著濕潤水汽與清新草木氣息的……山林景象!?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那「洞口」之中,如同穿過一道無形的門帘,邁步而出,踏入了這片血腥死寂的隔離區走廊。

  來人身材高大,穿著樣式古樸的深青色長袍,長髮披肩,面容年輕俊朗,但那雙眼睛卻幽深如古井,瞳孔深處仿佛有細小的淡金色齒輪符文緩緩旋轉。他步履從容,仿佛不是闖入一個剛剛發生血腥慘案、戒備森嚴的公司重地,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閒庭信步。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一片狼藉、血腥撲鼻的隔離室內,在廖忠慘不忍睹的屍體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挑眉,隨即,便落在了跪在血泊中、仰著頭、眼神空洞望向他的陳朵身上。

  正是馬仙洪。

  他的出現,沒有帶起一絲多餘的炁息波動,但那種與周圍冰冷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而超然的氣場,卻瞬間打破了此地凝固的死寂與絕望氛圍,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異常」與「變數」。

  陳朵依舊跪坐著,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那空洞的眼眸,倒映著馬仙洪的身影,倒映著他身後那正在緩緩收縮、消失的空間「洞口」,以及洞口另一端那驚鴻一瞥的、截然不同的、屬於「外界」與「自然」的鮮活氣息。

  馬仙洪的目光,在陳朵身上仔細打量,尤其是在她那焦黑龜裂、幽綠「炁」流竄動的右手,以及她臉上那片深不見底的麻木與空洞上,停留了更久。他的眼神中,沒有常人在此情此景下應有的驚駭、厭惡、憐憫或警惕,反而是一種……饒有興味的、如同發現了某種珍貴「樣本」或「意外之喜」的探究與評估。

  「陳朵。」 馬仙洪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那種奇特的金屬磁性,在這血腥的隔離區中清晰迴蕩,「『藥仙會』的『蠱身聖童』,『公司』華南區的『特殊收容體』……廖忠的『作品』與……終結者。」

  他一語道破了陳朵的來歷與身份,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知事實。

  「我觀察你有一段時間了。從你被移交到華南,到廖忠對你進行的每一次『評估』與『調整』,到你體內『原始蠱』與『自我意識』之間那脆弱而危險的平衡,以及……你內心深處,那份與這具身體、與這份力量、與這個世界,始終無法相容的、巨大的『空洞』與『疏離』。」

  馬仙洪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隔離玻璃牆數步之遙處停下,目光穿透玻璃,仿佛能直接看到陳朵靈魂的最深處。

  「廖忠,以及他代表的『公司』,看待你的方式,是『問題』,是『樣本』,是『需要被控制與研究的異常』。他們試圖『修正』你,『利用』你,或者,在無法控制時,『處理』你。他們給你套上名為『監護』與『研究』的枷鎖,卻從未真正嘗試去理解,你這份『異常』本身,所代表的可能,以及……你那與生俱來、卻又被強行扭曲的『存在』,究竟渴望著什麼。」

  他微微抬手,指尖仿佛無意識地在空中勾勒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空氣中殘留的、因「原始蠱」暴走和血腥殺戮而紊亂駁雜的「炁」息,似乎受到無形的牽引,開始緩緩平復、歸攏。

  「你看,」馬仙洪繼續說道,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在展示真理般的篤定與……狂熱,「你體內的『原始蠱』,並非簡單的『毒』或『詛咒』。它是生命本源的一種極端、純粹、未經馴化的表現形式,是『生』與『死』、『創造』與『毀滅』最原始界限的模糊與交融。它本可以是一種力量,一種通往生命更深層次奧秘的『道』。但在『藥仙會』手中,它被煉成了殺人的工具;在『公司』眼中,它成了需要防範的威脅。他們都錯了。錯在試圖以『人』的、狹隘的、充滿偏見與恐懼的框架,去定義、束縛、乃至否定這種超越常理的存在。」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陳朵那空洞的眼睛上,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你感到『空洞』,感到『疏離』,是因為你從未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為你預設的位置上。你不是『人』,也不是『工具』,更不是『怪物』。你是『陳朵』,一個獨一無二的、擁有著連你自己都尚未完全認知的、巨大潛能的……『新可能』。」

  「『公司』給你的,是囚籠,是實驗台,是冰冷的審視與終將到來的『處理』。而我,」 馬仙洪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充滿自信與邀請意味的弧度,「可以給你一個選擇。一個不同於此地的、全新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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