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金色
那暗金色、布滿天然玄奧道紋的巍峨樹幹；那翡翠般晶瑩、流淌著青碧靈光、無風自動、道音清越的華蓋樹冠；那瀰漫四周、幾乎要液化的精純靈炁與直指大道的渾厚道韻……一切的一切，都明確無誤地告訴他，這絕非尋常的靈植或天材地寶！這是一件蘊含著難以估量價值的、活著的、不斷成長的、近乎「大道顯化」般的天地奇珍！其戰略意義、研究價值、以及對異人修行的輔助作用，簡直無法估量！
而就在奇樹之下，鎮妖塔前，一道白衣身影，負手而立，背對著他們，正仰望著那株參天奇樹，仿佛在欣賞，又似在沉思。陽光透過奇樹的「靈光之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陸離、流動著道韻的光影，更顯得其身影飄渺出塵，仿佛與這方天地、與這株奇樹，渾然一體。
正是張玄清。
聽到腳步聲，張玄清緩緩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冰藍色眸子平靜無波，看向趙方旭，微微頷首：「趙董事長，遠來辛苦。」
聲音清冷淡然，聽不出喜怒，也並無太多客套寒暄之意。
「張天師客氣了。冒昧來訪，打擾清修，還望見諒。」 趙方旭上前幾步，臉上笑容不減，語氣誠摯，「實在是龍虎山突現如此神物，震動異人界。趙某身為公司負責人，關乎天下異人秩序與安定，不得不前來親眼一觀，並與天師請教一二，以免外界以訛傳訛，滋生事端。」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自己的身份與責任（維護秩序），又表明了來意（了解情況，避免混亂），將姿態放得頗低。
「無妨。此樹生於龍虎山，便是緣法。趙董事長既代表『公司』而來，了解一下，也是應當。」 張玄清語氣依舊平淡，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奇樹，「此樹，趙董事長可自行觀之。有何疑問，但問無妨。」
他沒有主動介紹，也沒有阻止趙方旭靠近觀察，態度顯得頗為「大方」，卻又帶著一種超然的、仿佛這奇樹並非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之物的隨意。
趙方旭心中微凜，但面上不顯。他緩步走近奇樹，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浩瀚、精純、充滿生機的靈炁與道韻的洗禮，渾身毛孔仿佛都舒張開來，說不出的舒泰，連長期處理繁雜事務帶來的精神疲憊都消散了不少。他仔細打量著樹幹上那些天然形成的、仿佛蘊含無窮玄妙的道紋，聆聽著枝葉搖曳發出的、直透靈魂的道音，心中越發肯定此樹的價值。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這株樹似乎與腳下的龍虎山地脈，乃至與整座聖山的「勢」，都緊密相連，渾然一體，仿佛本就是龍虎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觀察良久，趙方旭收回目光，轉向張玄清，臉上露出讚嘆與探究之色：「張天師，此樹神異，實乃趙某生平僅見。其靈炁之精純，道韻之深厚，對修行輔助之效，堪稱逆天。更難得的是，其似乎能調和地氣，滋養萬物，隱隱有鎮守一方、福澤蒼生之能。不知天師可否告知，此樹究竟是何來歷？又是如何在此地生根發芽，長成如此參天奇觀的？」
他問得直接，卻也合情合理。作為「公司」首腦，調查清楚境內出現的、可能影響異人界平衡的重大「異常」，是他的職責所在。
張玄清看了他一眼，冰藍色的眸子深邃如淵，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此樹根源，涉及一段已逝的因果，一處湮滅的文明，一場歸於『虛無』的獻祭。具體細節，牽扯過深，於當今之世已無太大意義。趙董事長只需知曉，其一點『生』之靈機，因緣際會，落入龍虎山地脈，得此間道韻滋養，歷經歲月，自然生長而成。其本質，已非其原身，而是納森之『因』與龍虎之『緣』結合，於此地道法自然之中，孕育出的、獨一無二的『龍虎道韻奇樹』。與龍虎山地脈相連，與此山道韻共生，乃是此山、此地自然孕育的造化，亦是天意使然。」
他言簡意賅，既點出了奇樹與已逝的納森島可能存在關聯（暗示其不凡來歷），又強調其如今已徹底「龍虎化」，是龍虎山自身道韻與地脈孕育的「自然造化」，將「所有權」與「歸屬」定得死死的。
趙方旭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推了推眼鏡，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懇切：「原來如此。想不到此樹竟有如此淵源，能於湮滅中得一線生機，於此聖地重獲新生，實乃天意，亦是龍虎山之福，華夏異人界之幸。此樹神效非凡，若僅局限於龍虎一山，未免可惜。如今異人界暗流洶湧，外部勢力（意指貝希摩斯）虎視眈眈，內部亦需提升整體實力，以應不測。我『公司』肩負維護秩序、保障國家安全之責，正需此類天地奇珍，以助培養更多棟樑之才，鞏固我華夏異人界之根基。」
他頓了頓，看向張玄清，目光誠摯，語重心長：「張天師，龍虎山乃道門祖庭，心懷天下，慈悲為懷。此樹生於龍虎山，自是龍虎山之寶。然，寶物雖好，亦需用在最恰當之處，方能發揮其最大價值，澤被蒼生。趙某斗膽，懇請天師，能否割愛，將此樹……交由『公司』妥善保管、研究與利用？我以人格與『公司』信譽擔保，必以最高規格保護此樹，並以其產出之靈機、道韻，優先用於培養忠於國家、守護秩序的異人英才，同時，也會給予龍虎山相應的補償與資源傾斜，絕不讓貴派吃虧。」
他終於說出了真正的來意——不是「了解」，不是「請教」，而是「索要」，或者說，以「國家」、「大義」、「蒼生」為名，要求龍虎山交出這株奇樹！
話語中，軟硬兼施。既抬出「國家大義」、「異人界安危」的帽子，又許以「補償」與「資源傾斜」的利益，更隱含著一層「此等戰略資源，不宜由一家一派獨享」的潛台詞。若是尋常門派或異人，面對「公司」董事長如此「誠懇」而又「義正辭嚴」的請求，恐怕早已壓力山大，難以拒絕。
明心道長在一旁聽得臉色微變，欲言又止，看向張玄清。
張玄清卻依舊神色平靜，仿佛趙方旭那番充滿分量的話語，只是清風拂過山崗。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交由『公司』保管、研究、利用？」
「正是。」 趙方旭點頭，語氣加重，「天師放心，『公司』擁有最頂尖的科研團隊、最嚴密的防護措施、以及最合理的使用規劃。定能讓此樹發揮出遠超留在此地的價值。」
「價值？」 張玄清微微搖頭，第一次，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淡漠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對某種認知的輕微否定，「趙董事長，你以『器』之眼光，『用』之心態，來看待此樹，已然謬矣。」
他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奇樹那暗金色、布滿道紋的樹幹，動作輕柔，如同撫摸最親密的夥伴。
「此樹，非是『器』，亦非『資源』。其根植龍虎山地脈，與此山同呼吸，共命運。其枝幹道紋，是此間天地規則與道韻的自然顯化；其靈光之葉，是精純靈機與『生』之概念的凝結；其存在本身，便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活態詮釋。它已與龍虎山融為一體，是此山『靈』與『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此地道統延續、氣象更新的重要表徵。」
他轉過身，冰藍色的眸子直視趙方旭，目光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穿透力：「將其從龍虎山剝離，如同將人之心臟剜出，移植他處。且不論其能否在他處存活、能否保持如今之神效，單是此舉對龍虎山地脈、道統、乃至此方天地自然平衡造成的損傷與反噬，便非任何『補償』與『資源』所能彌補。此非『用』，而是『毀』。」
「至於『價值』……」 張玄清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此樹生於龍虎山，其『價值』便在於滋養此山，穩固地脈，顯化道韻，澤被山中修行者與生靈，維持此地道統清靜、氣運綿長。此乃其『本分』，亦是其最大之『用』。強行將其置於實驗室中『研究』，或移植他處供少數人『利用』，看似物盡其用，實則是捨本逐末，暴殄天物，更違背了其生長、存在的『道』之自然。」
「況且，」 他最後補充，聲音雖輕，卻仿佛帶著千鈞之重，敲在趙方旭心頭，「此樹之生，自有其因果緣法。強求改變，非但無益，恐招不測。龍虎山既承此緣，自有護持之責。此事，無須再議。」
拒絕。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憤怒的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闡明道理，然後給出結論。但這結論，卻比任何激烈的反對，都更加堅定，更加不容置疑。
趙方旭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斂去。他深深地看著張玄清，看著這位看似年輕、氣息飄渺、卻給他帶來前所未有壓迫感的龍虎山天師。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無法以常理度之、也無法以世俗權勢或大義名分壓服的「高人」。對方拒絕的理由，並非出於私心或門戶之見（至少表面上如此），而是站在了更高的、關於「道」、「自然」、「因果」的層面，讓他那些基於現實利益與國家安全的考量，顯得如此「膚淺」與「無力」。
沉默，在奇樹下瀰漫。只有枝葉搖曳的道音，與靈炁流動的微響，清晰可聞。
良久，趙方旭深吸一口氣，重新推了推眼鏡，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張天師所言，自有道理。是趙某考慮不周，唐突了。此樹既與龍虎山有如此深緣，強求確是不妥。」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不過，天師也當理解『公司』的難處與職責。此樹神異，難免引人覬覦。無論是外部的貝希摩斯，還是內部某些不安分的勢力，都可能對此樹產生想法。龍虎山雖強，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為免此樹與龍虎山捲入不必要的紛爭與危險，趙某建議，是否可由『公司』與龍虎山，在此事上達成某種……默契，或協作？」
他這是在退而求其次。既然拿不走，那就尋求「合作」與「保護」，至少要確保這株奇樹不會落入「公司」控制之外的、可能對現有秩序構成威脅的勢力手中，同時，也要為「公司」爭取到一定的「知情權」與「利益分享」（哪怕是間接的）。
張玄清聞言，並未立刻回應。他再次抬頭，望向那株巍峨的「龍虎道韻奇樹」，冰藍色的眸子中，倒映著流動的青碧靈光與暗金道紋，仿佛在思考，又似在與這株奇樹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龍虎山清靜之地，不喜紛擾。然，樹大招風，亦是常理。『公司』若願協助，震懾宵小，維持此間清靜，龍虎山自無拒絕之理。至於協作細節，可交由明心道長與貴方具體商議。唯有一點，」
他看向趙方旭，目光清澈而堅定：「此樹，永鎮龍虎山。其歸屬、其生長、其道韻顯化，皆由龍虎山自行決斷。『公司』可旁觀，可協助，不可干預，更不可有任何將其視為『公有資源』、意圖『共享』或『研究』之念。此乃底線。」
底線劃出，清晰明確。可以幫忙看家護院，但不能對「家」里的東西指手畫腳，更別想分一杯羹。
趙方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最終還是緩緩點頭：「天師放心。『公司』尊重龍虎山的傳統與自主。協助維護此樹與龍虎山安全，亦是維護我華夏異人界整體穩定之大義。具體事宜，趙某會派專人與明心道長接洽。」
他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果。面對張玄清這樣深不可測的存在，以及這株顯然已與龍虎山命運綁定的奇樹，強硬手段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暫時接受現狀，建立合作關係，徐徐圖之，才是明智之舉。
「如此甚好。」 張玄清微微頷首，算是為這次會面畫上了句號。
趙方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株沐浴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無盡生機與道韻的「龍虎道韻奇樹」，仿佛要將這景象刻入腦海，然後對張玄清拱手道：「既如此，趙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辭。天師留步。」
「明心，送趙董事長。」 張玄清淡然吩咐。
明心道長應聲，上前引路。趙方旭再次對張玄清點頭致意，轉身，與明心道長一同，沿著來時的山道，緩緩離去。背影，在濃郁的靈炁霧氣與斑駁的樹影中，漸漸模糊。
張玄清獨立於奇樹之下，望著趙方旭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山風吹拂，揚起他雪白的衣袂，與奇樹搖曳的「靈光之葉」共鳴，發出越發清越悠揚的道音。
「心懷天下者，見器。執掌權柄者，見用。道法自然者，見道。」 他低聲自語，冰藍色的眸子中，仿佛有星河流轉，因果沉浮。
「此樹於此，便是『道』。強求者，徒勞。守護者，自得。且看這滾滾紅塵，莽莽眾生，圍繞此『道』，又能上演何等悲歡離合，興衰榮辱。」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步履從容，朝著「鎮妖塔」那沉默厚重的石門走去。塔內，還有一段來自已逝文明的「銘文」，在道韻的長河中，靜靜地沉澱、反芻、或許，也在「觀察」著外界因這株奇樹而悄然改變的一切。
而那株「龍虎道韻奇樹」，依舊靜靜地矗立在懸崖之畔，舒展著暗金道紋的枝幹，流淌著青碧靈光，散發著浩瀚道韻，仿佛一位沉默的、永恆的見證者，與守護者，注視著龍虎山的雲捲雲舒，也注視著山下那更加廣闊、也更加紛擾的人間。
華北，「哪都通」快遞公司分部。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最終以納森島核心「虛無」與貝希摩斯慘勝（至少在張楚嵐看來如此）告終的海外冒險，已過去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窗外的城市天空是熟悉的、帶著些許霧霾的灰藍色，車水馬龍的喧囂與辦公室內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構成了與納森島那瑰麗、詭異、危機四伏環境截然不同的「日常」背景音。然而，這份「日常」之下，張楚嵐的心境，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帶著憊懶與算計的、相對簡單的「偽裝」狀態。
納森島的經歷，像一場漫長而混亂的噩夢，強行在他原本就布滿謎團的人生畫布上，潑灑下大片更加濃重、更加難以解讀的、混合了毀滅、神秘、背叛與「非人」力量的詭譎色彩。伊蓮娜那句「鑰匙」的評語，納森衛與貝希摩斯鋼鐵洪流碰撞的慘烈，李慕玄那半副青銅鬼面下的複雜眼神與最終被張玄清帶走，島嶼核心最終歸於「虛無」的寂靜，以及……貝希摩斯那冰冷高效、充滿侵略性的全球擴張態勢，都如同沉甸甸的鉛塊，壓在他的心頭，也讓他對自己和寶兒姐所處的漩渦，有了更加清醒、也更加無力的認知。
他身上的傷早已在公司的醫療資源和自身「炁體源流」（或者說元嬰）的強悍恢復力下痊癒，但精神上的疲憊與那種被無形大手推著走的窒息感，卻久久不散。回到公司後，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待機」狀態——按時上下班，處理些不痛不癢的文書或外勤，在徐三徐四面前插科打諢，私下裡卻將更多時間用在翻閱公司內部有限的、關於甲申、關於三十六賊、關於古老遺蹟與神秘現象的加密檔案上，試圖從那些碎片信息中，拼湊出與納森島、與李慕玄、與「青銅鬼面」、乃至與寶寶身世可能相關的線索，但收穫寥寥。
馮寶寶倒是沒什麼變化，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早起、打掃、發呆、看電視劇、偶爾被張楚嵐以「特訓」或「幫忙」為名帶出去溜達，順便解決些小麻煩。她對納森島的慘烈似乎並無太多感觸，或者說，那些超越常人理解範疇的災難與死亡，對她而言並不比一頓沒吃到的火鍋更值得掛懷。她只是更黏張楚嵐了，尤其是在他獨自發呆或翻閱資料的時候，總會默默地坐在不遠處，要麼擦拭她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要麼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張楚嵐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揮之不去的陰霾。
這天下午，張楚嵐正對著電腦屏幕上又一份關於「某地古墓出土不明骨質法器初步檢測報告」走神，思考著這玩意兒會不會和李慕玄或者「青銅鬼面」的材質有關聯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他頭也不抬。
門開，徐四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張楚嵐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他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花襯衫，而是換了件深色的 polo 衫，臉色看起來也比平時嚴肅些。
「楚嵐，傷好利索了沒？精神頭看著可不咋地。」徐四打量著他，吐了個煙圈（沒點燃，純習慣）。
「四哥，您就別寒磣我了。混口飯吃，死不了就行。」張楚嵐扯出個笑容，關上那份無聊的報告頁面，「有啥指示？」
「指示談不上，有個活兒，上面點名讓你去。」徐四將煙從嘴邊拿下來，在手裡把玩著，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不算急，但有點特殊，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可能跟你一直在琢磨的那些東西，有點邊兒。」
而就在奇樹之下，鎮妖塔前，一道白衣身影，負手而立，背對著他們，正仰望著那株參天奇樹，仿佛在欣賞，又似在沉思。陽光透過奇樹的「靈光之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陸離、流動著道韻的光影，更顯得其身影飄渺出塵，仿佛與這方天地、與這株奇樹，渾然一體。
正是張玄清。
聽到腳步聲，張玄清緩緩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冰藍色眸子平靜無波，看向趙方旭，微微頷首：「趙董事長，遠來辛苦。」
聲音清冷淡然，聽不出喜怒，也並無太多客套寒暄之意。
「張天師客氣了。冒昧來訪，打擾清修，還望見諒。」 趙方旭上前幾步，臉上笑容不減，語氣誠摯，「實在是龍虎山突現如此神物，震動異人界。趙某身為公司負責人，關乎天下異人秩序與安定，不得不前來親眼一觀，並與天師請教一二，以免外界以訛傳訛，滋生事端。」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自己的身份與責任（維護秩序），又表明了來意（了解情況，避免混亂），將姿態放得頗低。
「無妨。此樹生於龍虎山，便是緣法。趙董事長既代表『公司』而來，了解一下，也是應當。」 張玄清語氣依舊平淡，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奇樹，「此樹，趙董事長可自行觀之。有何疑問，但問無妨。」
他沒有主動介紹，也沒有阻止趙方旭靠近觀察，態度顯得頗為「大方」，卻又帶著一種超然的、仿佛這奇樹並非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之物的隨意。
趙方旭心中微凜，但面上不顯。他緩步走近奇樹，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浩瀚、精純、充滿生機的靈炁與道韻的洗禮，渾身毛孔仿佛都舒張開來，說不出的舒泰，連長期處理繁雜事務帶來的精神疲憊都消散了不少。他仔細打量著樹幹上那些天然形成的、仿佛蘊含無窮玄妙的道紋，聆聽著枝葉搖曳發出的、直透靈魂的道音，心中越發肯定此樹的價值。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這株樹似乎與腳下的龍虎山地脈，乃至與整座聖山的「勢」，都緊密相連，渾然一體，仿佛本就是龍虎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觀察良久，趙方旭收回目光，轉向張玄清，臉上露出讚嘆與探究之色：「張天師，此樹神異，實乃趙某生平僅見。其靈炁之精純，道韻之深厚，對修行輔助之效，堪稱逆天。更難得的是，其似乎能調和地氣，滋養萬物，隱隱有鎮守一方、福澤蒼生之能。不知天師可否告知，此樹究竟是何來歷？又是如何在此地生根發芽，長成如此參天奇觀的？」
他問得直接，卻也合情合理。作為「公司」首腦，調查清楚境內出現的、可能影響異人界平衡的重大「異常」，是他的職責所在。
張玄清看了他一眼，冰藍色的眸子深邃如淵，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此樹根源，涉及一段已逝的因果，一處湮滅的文明，一場歸於『虛無』的獻祭。具體細節，牽扯過深，於當今之世已無太大意義。趙董事長只需知曉，其一點『生』之靈機，因緣際會，落入龍虎山地脈，得此間道韻滋養，歷經歲月，自然生長而成。其本質，已非其原身，而是納森之『因』與龍虎之『緣』結合，於此地道法自然之中，孕育出的、獨一無二的『龍虎道韻奇樹』。與龍虎山地脈相連，與此山道韻共生，乃是此山、此地自然孕育的造化，亦是天意使然。」
他言簡意賅，既點出了奇樹與已逝的納森島可能存在關聯（暗示其不凡來歷），又強調其如今已徹底「龍虎化」，是龍虎山自身道韻與地脈孕育的「自然造化」，將「所有權」與「歸屬」定得死死的。
趙方旭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推了推眼鏡，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懇切：「原來如此。想不到此樹竟有如此淵源，能於湮滅中得一線生機，於此聖地重獲新生，實乃天意，亦是龍虎山之福，華夏異人界之幸。此樹神效非凡，若僅局限於龍虎一山，未免可惜。如今異人界暗流洶湧，外部勢力（意指貝希摩斯）虎視眈眈，內部亦需提升整體實力，以應不測。我『公司』肩負維護秩序、保障國家安全之責，正需此類天地奇珍，以助培養更多棟樑之才，鞏固我華夏異人界之根基。」
他頓了頓，看向張玄清，目光誠摯，語重心長：「張天師，龍虎山乃道門祖庭，心懷天下，慈悲為懷。此樹生於龍虎山，自是龍虎山之寶。然，寶物雖好，亦需用在最恰當之處，方能發揮其最大價值，澤被蒼生。趙某斗膽，懇請天師，能否割愛，將此樹……交由『公司』妥善保管、研究與利用？我以人格與『公司』信譽擔保，必以最高規格保護此樹，並以其產出之靈機、道韻，優先用於培養忠於國家、守護秩序的異人英才，同時，也會給予龍虎山相應的補償與資源傾斜，絕不讓貴派吃虧。」
他終於說出了真正的來意——不是「了解」，不是「請教」，而是「索要」，或者說，以「國家」、「大義」、「蒼生」為名，要求龍虎山交出這株奇樹！
話語中，軟硬兼施。既抬出「國家大義」、「異人界安危」的帽子，又許以「補償」與「資源傾斜」的利益，更隱含著一層「此等戰略資源，不宜由一家一派獨享」的潛台詞。若是尋常門派或異人，面對「公司」董事長如此「誠懇」而又「義正辭嚴」的請求，恐怕早已壓力山大，難以拒絕。
明心道長在一旁聽得臉色微變，欲言又止，看向張玄清。
張玄清卻依舊神色平靜，仿佛趙方旭那番充滿分量的話語，只是清風拂過山崗。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交由『公司』保管、研究、利用？」
「正是。」 趙方旭點頭，語氣加重，「天師放心，『公司』擁有最頂尖的科研團隊、最嚴密的防護措施、以及最合理的使用規劃。定能讓此樹發揮出遠超留在此地的價值。」
「價值？」 張玄清微微搖頭，第一次，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淡漠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對某種認知的輕微否定，「趙董事長，你以『器』之眼光，『用』之心態，來看待此樹，已然謬矣。」
他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奇樹那暗金色、布滿道紋的樹幹，動作輕柔，如同撫摸最親密的夥伴。
「此樹，非是『器』，亦非『資源』。其根植龍虎山地脈，與此山同呼吸，共命運。其枝幹道紋，是此間天地規則與道韻的自然顯化；其靈光之葉，是精純靈機與『生』之概念的凝結；其存在本身，便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活態詮釋。它已與龍虎山融為一體，是此山『靈』與『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此地道統延續、氣象更新的重要表徵。」
他轉過身，冰藍色的眸子直視趙方旭，目光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穿透力：「將其從龍虎山剝離，如同將人之心臟剜出，移植他處。且不論其能否在他處存活、能否保持如今之神效，單是此舉對龍虎山地脈、道統、乃至此方天地自然平衡造成的損傷與反噬，便非任何『補償』與『資源』所能彌補。此非『用』，而是『毀』。」
「至於『價值』……」 張玄清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此樹生於龍虎山，其『價值』便在於滋養此山，穩固地脈，顯化道韻，澤被山中修行者與生靈，維持此地道統清靜、氣運綿長。此乃其『本分』，亦是其最大之『用』。強行將其置於實驗室中『研究』，或移植他處供少數人『利用』，看似物盡其用，實則是捨本逐末，暴殄天物，更違背了其生長、存在的『道』之自然。」
「況且，」 他最後補充，聲音雖輕，卻仿佛帶著千鈞之重，敲在趙方旭心頭，「此樹之生，自有其因果緣法。強求改變，非但無益，恐招不測。龍虎山既承此緣，自有護持之責。此事，無須再議。」
拒絕。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憤怒的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闡明道理，然後給出結論。但這結論，卻比任何激烈的反對，都更加堅定，更加不容置疑。
趙方旭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斂去。他深深地看著張玄清，看著這位看似年輕、氣息飄渺、卻給他帶來前所未有壓迫感的龍虎山天師。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無法以常理度之、也無法以世俗權勢或大義名分壓服的「高人」。對方拒絕的理由，並非出於私心或門戶之見（至少表面上如此），而是站在了更高的、關於「道」、「自然」、「因果」的層面，讓他那些基於現實利益與國家安全的考量，顯得如此「膚淺」與「無力」。
沉默，在奇樹下瀰漫。只有枝葉搖曳的道音，與靈炁流動的微響，清晰可聞。
良久，趙方旭深吸一口氣，重新推了推眼鏡，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張天師所言，自有道理。是趙某考慮不周，唐突了。此樹既與龍虎山有如此深緣，強求確是不妥。」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不過，天師也當理解『公司』的難處與職責。此樹神異，難免引人覬覦。無論是外部的貝希摩斯，還是內部某些不安分的勢力，都可能對此樹產生想法。龍虎山雖強，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為免此樹與龍虎山捲入不必要的紛爭與危險，趙某建議，是否可由『公司』與龍虎山，在此事上達成某種……默契，或協作？」
他這是在退而求其次。既然拿不走，那就尋求「合作」與「保護」，至少要確保這株奇樹不會落入「公司」控制之外的、可能對現有秩序構成威脅的勢力手中，同時，也要為「公司」爭取到一定的「知情權」與「利益分享」（哪怕是間接的）。
張玄清聞言，並未立刻回應。他再次抬頭，望向那株巍峨的「龍虎道韻奇樹」，冰藍色的眸子中，倒映著流動的青碧靈光與暗金道紋，仿佛在思考，又似在與這株奇樹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龍虎山清靜之地，不喜紛擾。然，樹大招風，亦是常理。『公司』若願協助，震懾宵小，維持此間清靜，龍虎山自無拒絕之理。至於協作細節，可交由明心道長與貴方具體商議。唯有一點，」
他看向趙方旭，目光清澈而堅定：「此樹，永鎮龍虎山。其歸屬、其生長、其道韻顯化，皆由龍虎山自行決斷。『公司』可旁觀，可協助，不可干預，更不可有任何將其視為『公有資源』、意圖『共享』或『研究』之念。此乃底線。」
底線劃出，清晰明確。可以幫忙看家護院，但不能對「家」里的東西指手畫腳，更別想分一杯羹。
趙方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最終還是緩緩點頭：「天師放心。『公司』尊重龍虎山的傳統與自主。協助維護此樹與龍虎山安全，亦是維護我華夏異人界整體穩定之大義。具體事宜，趙某會派專人與明心道長接洽。」
他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果。面對張玄清這樣深不可測的存在，以及這株顯然已與龍虎山命運綁定的奇樹，強硬手段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暫時接受現狀，建立合作關係，徐徐圖之，才是明智之舉。
「如此甚好。」 張玄清微微頷首，算是為這次會面畫上了句號。
趙方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株沐浴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無盡生機與道韻的「龍虎道韻奇樹」，仿佛要將這景象刻入腦海，然後對張玄清拱手道：「既如此，趙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辭。天師留步。」
「明心，送趙董事長。」 張玄清淡然吩咐。
明心道長應聲，上前引路。趙方旭再次對張玄清點頭致意，轉身，與明心道長一同，沿著來時的山道，緩緩離去。背影，在濃郁的靈炁霧氣與斑駁的樹影中，漸漸模糊。
張玄清獨立於奇樹之下，望著趙方旭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山風吹拂，揚起他雪白的衣袂，與奇樹搖曳的「靈光之葉」共鳴，發出越發清越悠揚的道音。
「心懷天下者，見器。執掌權柄者，見用。道法自然者，見道。」 他低聲自語，冰藍色的眸子中，仿佛有星河流轉，因果沉浮。
「此樹於此，便是『道』。強求者，徒勞。守護者，自得。且看這滾滾紅塵，莽莽眾生，圍繞此『道』，又能上演何等悲歡離合，興衰榮辱。」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步履從容，朝著「鎮妖塔」那沉默厚重的石門走去。塔內，還有一段來自已逝文明的「銘文」，在道韻的長河中，靜靜地沉澱、反芻、或許，也在「觀察」著外界因這株奇樹而悄然改變的一切。
而那株「龍虎道韻奇樹」，依舊靜靜地矗立在懸崖之畔，舒展著暗金道紋的枝幹，流淌著青碧靈光，散發著浩瀚道韻，仿佛一位沉默的、永恆的見證者，與守護者，注視著龍虎山的雲捲雲舒，也注視著山下那更加廣闊、也更加紛擾的人間。
華北，「哪都通」快遞公司分部。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最終以納森島核心「虛無」與貝希摩斯慘勝（至少在張楚嵐看來如此）告終的海外冒險，已過去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窗外的城市天空是熟悉的、帶著些許霧霾的灰藍色，車水馬龍的喧囂與辦公室內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構成了與納森島那瑰麗、詭異、危機四伏環境截然不同的「日常」背景音。然而，這份「日常」之下，張楚嵐的心境，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帶著憊懶與算計的、相對簡單的「偽裝」狀態。
納森島的經歷，像一場漫長而混亂的噩夢，強行在他原本就布滿謎團的人生畫布上，潑灑下大片更加濃重、更加難以解讀的、混合了毀滅、神秘、背叛與「非人」力量的詭譎色彩。伊蓮娜那句「鑰匙」的評語，納森衛與貝希摩斯鋼鐵洪流碰撞的慘烈，李慕玄那半副青銅鬼面下的複雜眼神與最終被張玄清帶走，島嶼核心最終歸於「虛無」的寂靜，以及……貝希摩斯那冰冷高效、充滿侵略性的全球擴張態勢，都如同沉甸甸的鉛塊，壓在他的心頭，也讓他對自己和寶兒姐所處的漩渦，有了更加清醒、也更加無力的認知。
他身上的傷早已在公司的醫療資源和自身「炁體源流」（或者說元嬰）的強悍恢復力下痊癒，但精神上的疲憊與那種被無形大手推著走的窒息感，卻久久不散。回到公司後，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待機」狀態——按時上下班，處理些不痛不癢的文書或外勤，在徐三徐四面前插科打諢，私下裡卻將更多時間用在翻閱公司內部有限的、關於甲申、關於三十六賊、關於古老遺蹟與神秘現象的加密檔案上，試圖從那些碎片信息中，拼湊出與納森島、與李慕玄、與「青銅鬼面」、乃至與寶寶身世可能相關的線索，但收穫寥寥。
馮寶寶倒是沒什麼變化，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早起、打掃、發呆、看電視劇、偶爾被張楚嵐以「特訓」或「幫忙」為名帶出去溜達，順便解決些小麻煩。她對納森島的慘烈似乎並無太多感觸，或者說，那些超越常人理解範疇的災難與死亡，對她而言並不比一頓沒吃到的火鍋更值得掛懷。她只是更黏張楚嵐了，尤其是在他獨自發呆或翻閱資料的時候，總會默默地坐在不遠處，要麼擦拭她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要麼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張楚嵐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揮之不去的陰霾。
這天下午，張楚嵐正對著電腦屏幕上又一份關於「某地古墓出土不明骨質法器初步檢測報告」走神，思考著這玩意兒會不會和李慕玄或者「青銅鬼面」的材質有關聯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他頭也不抬。
門開，徐四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張楚嵐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他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花襯衫，而是換了件深色的 polo 衫，臉色看起來也比平時嚴肅些。
「楚嵐，傷好利索了沒？精神頭看著可不咋地。」徐四打量著他，吐了個煙圈（沒點燃，純習慣）。
「四哥，您就別寒磣我了。混口飯吃，死不了就行。」張楚嵐扯出個笑容，關上那份無聊的報告頁面，「有啥指示？」
「指示談不上，有個活兒，上面點名讓你去。」徐四將煙從嘴邊拿下來，在手裡把玩著，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不算急，但有點特殊，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可能跟你一直在琢磨的那些東西，有點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