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納森2
陸琳鄭重地接過牛皮紙袋，感受到其中紙張的脆硬和信息的沉重。「是，爺爺。我們一定謹慎行事，不負所托。」
陸玲瓏也用力點頭，眼中燃燒著鬥志與好奇的光芒。
陸瑾看著眼前這對出色的孫輩，心中既有欣慰，也有難以言喻的擔憂。但他知道，這是必須邁出的一步。李慕玄就像一根扎在陸家心頭數十年的毒刺，不拔出來，陸家上下難安，他陸瑾更是死難瞑目。而納森島的異動，或許就是命運給予的拔刺之機。
「去吧，孩子們。」陸瑾揮了揮手，轉過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一絲蒼涼與決絕，「記住，無論遇到什麼，陸家是你們永遠的後盾。但更多的時候，你們只能依靠彼此，還有你們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找到李慕玄，弄清真相，拿回屬於陸家的東西……然後，平安回來。」
「是！」
陸琳和陸玲瓏齊聲應道，對著祖父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後轉身，步伐堅定地離開了精舍。
精舍內，茶香漸冷。陸瑾獨自立於窗前，良久，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邊緣有些破損的青銅碎片，上面隱約可見猙獰的鬼面紋路。這是他父親陸宣遺物中，唯一沒有被李慕玄奪走的、屬於「青銅鬼面」的一角。
「父親……不孝子無能，數十年來未能手刃仇敵，尋回家傳重寶。」陸瑾摩挲著冰涼的青銅碎片，老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冰冷如鐵的殺意與執著，「如今，琳兒和玲瓏長大了，是時候了……李慕玄，無論你躲在納森島的哪個角落，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模樣，這筆血債，陸家……一定要討回來！」
他緊緊握住那枚青銅碎片，仿佛握住了跨越數十年的仇恨與誓言。
而此刻，陸琳和陸玲瓏已經回到了前院。兩人沒有過多交談，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決心與凝重。
「哥，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華北？」陸玲瓏問，有些迫不及待。
陸琳看了看天色，又掂了掂手中沉重的牛皮紙袋，沉吟道：「不急於一時。爺爺給的信息需要消化，南洋那位前輩的消息也需要等待。況且，貿然找上張楚嵐，太過刻意。我們先回房，仔細研讀這些資料，同時通過我們自己的渠道，了解一下張楚嵐最近的動向。我記得，他剛從東北回來不久，似乎參與了長白山那邊的事情，或許……可以從那裡找到些切入點。」
陸玲瓏點點頭，她雖然性子急，但也知道哥哥考慮得周全。「好，聽你的。不過哥，你說那個納森島，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神秘可怕嗎？還有那個李慕玄，在島上待了幾十年，會不會已經變成怪物了？」
陸琳的目光投向遙遠南方的夜空，那裡星辰晦暗，雲層厚重，仿佛隱藏著無盡的秘密與危險。
「不知道。」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堅定，「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弄清楚。為了太爺爺，為了陸家，也為了……我們自己的道。」
夜風拂過陸家大宅的古樹，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在應和著這對年輕兄妹心中，那悄然升騰起的、通向未知與危險的決意。一條尋找叛徒、追索家寶、探秘海外絕地的荊棘之路，已然在陸琳和陸玲瓏腳下，徐徐展開。而他們的命運，也將從此與那座神秘的納森島，與漩渦中心的張楚嵐，與那段塵封的甲申血債，緊緊糾纏在一起。
華北，哪都通分部。
距離與納森王那場詭譎莫測的會面，又過去了幾日。張楚嵐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表面上的「正軌」——整理報告，處理些不痛不癢的華北區雜務，偶爾被徐四抓去進行「友好」的體能或戰術復盤。但他清楚，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甚至因為納森王的出現，變得更加湍急、更加不可預測。
「鑰匙」與「不存在之人」。
這兩個詞如同夢魘，時不時在他腦海中閃現。納森王伊蓮娜那暗金色、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目光，以及她話語中透露出的、關於「命運軌跡」、「樹之未來」、「世界變遷」的宏大而晦澀的暗示，都讓張楚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被無形之手推向某個既定軌道的窒息感。他討厭這種感覺，極度討厭。他的人生，從爺爺去世、馮寶寶出現開始，就已經充滿了身不由己和重重迷霧，現在又來一個張口閉口「宿命」的納森王，這讓他煩躁又警惕。
更重要的是，伊蓮娜似乎對馮寶寶格外關注。那句「不存在之人」的評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張楚嵐內心最深處的不安。寶寶的身世，是他一切行動的原動力，也是他絕不容許任何人觸碰的逆鱗。納森王知道什麼？她看出了什麼？她和寶寶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連寶寶自己都遺忘了的、可怕的關聯？
這些疑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即使在處理最瑣碎的文件時，也難免走神。徐三徐四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的狀態，但除了叮囑他「放寬心，有公司在」這類並無實質安慰作用的話，也提供不了更多信息。關於納森王的後續，公司層面諱莫如深，趙方旭親自抓總，顯然將其列為了最高機密。
這天下午，張楚嵐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關於「河北某地古宅疑似鬧『仙』事件」的報告發呆，思考著要不要借這個由頭帶寶兒姐出去「散散心」，順便也讓自己從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暫時逃離。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張楚嵐頭也不抬。
門開，走進來的卻不是徐三徐四，也不是分部其他同事，而是一個讓張楚嵐略感意外的身影——陸琳。
陸琳今天沒穿那身考究的休閒西裝，而是一套更顯幹練的深藍色運動夾克搭配同色長褲，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點心盒。
「楚嵐兄，打擾了。」陸琳走進來，語氣熟稔自然，仿佛兩人是經常往來的好友，「剛好路過這邊，想起有段時間沒見了，順道來看看。帶了點家裡廚子做的蘇式點心，味道還不錯，你和寶兒姐嘗嘗。」
張楚嵐微微一怔，隨即臉上迅速掛起他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憊懶和熱情的假笑，站起身：「喲，陸少！稀客稀客！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他一邊招呼，一邊大腦飛速運轉。陸琳？四家之一陸家的長孫，年輕一輩中風評極佳的人物，跟自己談不上有什麼深交，最多算是在羅天大醮和後續一些場合有過幾面之緣，點頭之交。他怎麼會突然「順路」來看自己？還帶了點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寶兒姐，陸少來了，有好吃的。」張楚嵐朝角落喊了一聲。馮寶寶從一堆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報紙里抬起頭，看到陸琳和他手裡的點心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也沒太大反應，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低頭去研究她的報紙了，不過耳朵似乎微微動了動。
陸琳將點心盒放在張楚嵐桌上，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自然：「最近這邊忙嗎？聽說你們前陣子出了趟遠門，挺辛苦的吧？」
「嗐，瞎忙，都是些跑腿打雜的活兒，混口飯吃。」張楚嵐打著哈哈，從抽屜里摸出兩個一次性杯子，給陸琳和自己倒了點水，「比不上陸少你們，家大業大，事務繁多還井井有條。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真是路過？」
他故意把「路過」二字咬得稍微重了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陸琳笑了笑，端起水杯，卻沒有喝，目光坦誠地看向張楚嵐：「楚嵐兄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今天來，確實不是單純路過。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或許……我們能有機會合作。」
「合作？」張楚嵐眉梢微挑，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更加警惕。陸家要跟自己這個「公司臨時工」合作？這跨度有點大。
「嗯，關於一些……可能我們都感興趣的事情。」陸琳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比如，納森島。」
張楚嵐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但語氣依舊輕鬆：「納森島？陸少對那個傳說中的地方也感興趣？那可是個燙手山芋，公司現在都頭疼著呢。」
「不只是感興趣。」陸琳直視著張楚嵐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我們陸家，和納森島之間，有一段糾纏了數十年的舊怨，或者說，血債。」
他頓了頓，觀察著張楚嵐的反應，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便繼續道：「我太爺爺，陸宣公，當年在甲申之亂期間，被一個名叫李慕玄的『好友』背叛，重傷身亡。而此人，在犯下血案、奪走我陸家一件至關重要的傳家之物後，便遠遁海外，銷聲匿跡。陸家追查數十年，種種線索最終都指向了一個地方——納森島。」
李慕玄？納森島？陸家血債？張楚嵐心中念頭飛轉。這信息量不小。陸瑾老爺子在異人界德高望重，陸宣公更是老一輩中的傳奇人物，竟是被人背叛所害？而且兇手可能藏在納森島？這倒是解釋了陸琳為何會對納森島如此上心。但……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找自己合作？
「陸少，節哀。」張楚嵐適時露出同情的表情，「不過，這是你們陸家和那個李慕玄之間的恩怨，我一個外人，恐怕……」
「楚嵐兄先別急著推辭。」陸琳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之所以來找你，原因有三。」
「第一，近期納森島有重要人物入境，並主動接觸了你。這意味著，你目前是極少數與納森島產生直接聯繫、且被他們『標記』的人之一。」 陸琳的目光銳利起來，「『鑰匙』——這是那位納森王對你的稱呼，對嗎？雖然不清楚具體含義，但這無疑說明，你在他們眼中，是特殊的，是可能打開某種『門』或觸發某種『條件』的關鍵。如果你想弄清楚這個稱呼背後的意義，弄清楚他們為何找上你，甚至……弄清楚那位馮姑娘身上的一些謎團，」 他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馮寶寶，「那麼，深入了解納森島，幾乎是必經之路。」
張楚嵐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陸琳的情報很準，而且直擊要害。他確實想知道「鑰匙」是什麼意思，更想弄清楚納森王對寶寶那詭異的關注。但……
「第二，」陸琳繼續道，仿佛沒看到張楚嵐眼中的波瀾，「我們陸家，經過數十年的斷續追查，掌握了一些關於納森島的、外界罕知的碎片信息，包括其外圍的一些可能規律、與島內產生微弱感應的方式、以及某些特定情況下進入其影響範圍的『模糊路徑』。雖然不完整，但比起兩眼一抹黑，這些信息無疑是寶貴的。如果我們合作，這些情報可以共享。」
這倒是個實實在在的籌碼。張楚嵐承認，他對納森島的了解幾乎為零，公司的資料也語焉不詳。如果陸家真有獨家情報，那價值巨大。
「第三，」陸琳的聲音再次壓低，幾乎微不可聞，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張楚嵐耳中，「關於李慕玄當年奪走的那件陸家傳家寶——『青銅鬼面』。根據我祖父和族中宿老的多年研究，此物絕非尋常法器，其上的紋飾與某些極其古老的、涉及靈魂本質與時空感應的祭祀儀式有關。而納森島的核心，那棵『樹』，在傳說中，恰恰擁有溝通靈魂、影響因果的特性。我們有理由懷疑，『青銅鬼面』與納森島的『樹』之間，存在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深層聯繫。李慕玄帶著它逃往納森島，絕非偶然。」
他盯著張楚嵐，一字一句道：「楚嵐兄，你身負疑似『炁體源流』，馮姑娘身世成謎，與甲申、與八奇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納森島的『樹』，其存在本身可能就觸及了這個世界最本源的一些規則。李慕玄、青銅鬼面、納森島、『樹』……還有你和馮姑娘身上的秘密，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或許，在納森島，我們能找到串聯起這些碎片的線索，甚至……窺見甲申之亂、八奇技誕生背後，更深層次的真相。」
張楚嵐沉默了。陸琳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不斷撬動他內心最深處的不安與渴望。爺爺的秘密，寶兒姐的身世，八奇技的源頭，甲申的真相……這些如同鬼魅般纏繞著他的謎團，陸琳現在告訴他，答案的碎片，可能就藏在那個神秘莫測的納森島上，與一樁陸家血案、一面古老鬼面糾纏在一起。
風險，毋庸置疑。納森島是龍潭虎穴，李慕玄是能暗算陸宣公的凶人，納森王本身也目的不明。但誘惑……太大了。而且，陸琳的分析不無道理。種種跡象表明，他和寶寶已經被捲入了這場以納森島為中心的漩渦，被動等待，或許只會讓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淵。主動接觸，掌握更多信息，或許才能爭取到一絲主動權。
「陸少，」張楚嵐緩緩開口，臉上那慣常的憊懶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屬於他內心真實狀態的冷靜與銳利，「你說的這些，很有吸引力。但空口無憑。你想怎麼合作？具體要做什麼？最重要的是，你能提供什麼，來證明你所說的情報價值，以及……保障我們，尤其是寶兒姐的安全？」
他開始討價還價，這是他的本能。
陸琳似乎早就料到張楚嵐會有此一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密封的檔案袋，推到張楚嵐面前：「這裡面，是關於李慕玄其人的部分已知信息（外貌特徵、擅用手段、性格分析）、『青銅鬼面』的詳細圖樣與紋飾解析、以及我們陸家掌握的、關於納森島外圍三個可能存在『感應點』或『臨時入口』的模糊坐標與相關傳說記載。你可以先看看，判斷其價值。」
「至於合作方式，」陸琳身體微微後靠，語氣沉穩，「我希望，我們能組成一個臨時的小隊，共同尋找前往納森島的方法。我這邊，我會帶上玲瓏。你這邊，你和馮姑娘。我們四人，目標小，靈活，也各有擅長。我負責提供關於納森島和李慕玄的情報支持，以及陸家在海外的部分資源渠道。你負責利用你與納森王的『特殊聯繫』（如果可能），以及你在應對複雜局面和獲取信息方面的……天賦。玲瓏和馮姑娘可以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持。」
「我們的初步目標，並非直接強闖納森島——那不可能。而是設法接觸到那位在中國境內的納森王，伊蓮娜。從她那裡，或許能得到關於如何『合法』或『被允許』進入納森島範圍的信息，或者至少，獲取關於島內當前局勢、以及李慕玄下落的線索。如果確認李慕玄確實在島上，並且有機會，我們再圖後續。」陸琳的計劃聽起來清晰而務實，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安全保障方面，」陸琳繼續道，「我會動用陸家的關係，為我們準備最高規格的身份偽裝、應急通訊、醫療支援以及幾條隱秘的撤離路線。在境外，陸家也有些可信的合作夥伴可以提供臨時庇護。當然，最根本的保障，還是我們自身的實力和謹慎。我可以立下『契約』，在納森島相關行動中，絕不做出損害你和馮姑娘生命安全的行為，並以陸家聲譽擔保，共享所有獲得的關鍵情報。」
他說的很誠懇，條件也算優厚。但張楚嵐並沒有立刻答應。他拿起那個檔案袋，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
「陸少，這事太大，我得考慮考慮，也得……請示一下公司。」張楚嵐給出了一個拖延的藉口。他確實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評估風險，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摸清公司的態度。私自與陸家合作，探尋納森島，這無疑是在公司的雷區邊緣跳舞。
「理解。」陸琳點點頭，站起身，「這些資料你可以留下慢慢看。我近期都會在北京。考慮好了，隨時聯繫我。」他留下了一張只有電話號碼的名片，材質特殊，似乎有防追蹤處理。
「對了，」走到門口，陸琳又回過頭，看著張楚嵐，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楚嵐兄，有時候，等待和猶豫，反而會讓機會溜走，讓危險靠近。納森島的『門』不會一直開著，那位納森王，也不會一直留在這裡。有些事情，或許只有在風暴眼中，才能看得最清楚。你，和馮姑娘，真的打算永遠活在迷霧和別人的棋盤裡嗎？」
說完，他對角落裡的馮寶寶也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內恢復了安靜，只有馮寶寶翻動報紙的沙沙聲。
張楚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個薄薄的檔案袋和那張名片上，眼神變幻不定。
陸琳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遠。納森島、李慕玄、青銅鬼面、陸家血仇、甲申真相、寶寶身世……這些線索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指向那片海外絕地。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可能是性命，但獎品，或許是揭開一切謎底的鑰匙。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城市天空，陰雲正在匯聚，仿佛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在角落，馮寶寶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報紙，也正望著窗外，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流動的雲影，和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茫然。
「寶兒姐，」張楚嵐忽然低聲問道，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有一個地方，可能藏著你的過去，但也很可能要命，我們去不去？」
陸玲瓏也用力點頭，眼中燃燒著鬥志與好奇的光芒。
陸瑾看著眼前這對出色的孫輩，心中既有欣慰，也有難以言喻的擔憂。但他知道，這是必須邁出的一步。李慕玄就像一根扎在陸家心頭數十年的毒刺，不拔出來，陸家上下難安，他陸瑾更是死難瞑目。而納森島的異動，或許就是命運給予的拔刺之機。
「去吧，孩子們。」陸瑾揮了揮手，轉過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一絲蒼涼與決絕，「記住，無論遇到什麼，陸家是你們永遠的後盾。但更多的時候，你們只能依靠彼此，還有你們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找到李慕玄，弄清真相，拿回屬於陸家的東西……然後，平安回來。」
「是！」
陸琳和陸玲瓏齊聲應道，對著祖父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後轉身，步伐堅定地離開了精舍。
精舍內，茶香漸冷。陸瑾獨自立於窗前，良久，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邊緣有些破損的青銅碎片，上面隱約可見猙獰的鬼面紋路。這是他父親陸宣遺物中，唯一沒有被李慕玄奪走的、屬於「青銅鬼面」的一角。
「父親……不孝子無能，數十年來未能手刃仇敵，尋回家傳重寶。」陸瑾摩挲著冰涼的青銅碎片，老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冰冷如鐵的殺意與執著，「如今，琳兒和玲瓏長大了，是時候了……李慕玄，無論你躲在納森島的哪個角落，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模樣，這筆血債，陸家……一定要討回來！」
他緊緊握住那枚青銅碎片，仿佛握住了跨越數十年的仇恨與誓言。
而此刻，陸琳和陸玲瓏已經回到了前院。兩人沒有過多交談，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決心與凝重。
「哥，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華北？」陸玲瓏問，有些迫不及待。
陸琳看了看天色，又掂了掂手中沉重的牛皮紙袋，沉吟道：「不急於一時。爺爺給的信息需要消化，南洋那位前輩的消息也需要等待。況且，貿然找上張楚嵐，太過刻意。我們先回房，仔細研讀這些資料，同時通過我們自己的渠道，了解一下張楚嵐最近的動向。我記得，他剛從東北回來不久，似乎參與了長白山那邊的事情，或許……可以從那裡找到些切入點。」
陸玲瓏點點頭，她雖然性子急，但也知道哥哥考慮得周全。「好，聽你的。不過哥，你說那個納森島，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神秘可怕嗎？還有那個李慕玄，在島上待了幾十年，會不會已經變成怪物了？」
陸琳的目光投向遙遠南方的夜空，那裡星辰晦暗，雲層厚重，仿佛隱藏著無盡的秘密與危險。
「不知道。」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堅定，「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弄清楚。為了太爺爺，為了陸家，也為了……我們自己的道。」
夜風拂過陸家大宅的古樹，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在應和著這對年輕兄妹心中，那悄然升騰起的、通向未知與危險的決意。一條尋找叛徒、追索家寶、探秘海外絕地的荊棘之路，已然在陸琳和陸玲瓏腳下，徐徐展開。而他們的命運，也將從此與那座神秘的納森島，與漩渦中心的張楚嵐，與那段塵封的甲申血債，緊緊糾纏在一起。
華北，哪都通分部。
距離與納森王那場詭譎莫測的會面，又過去了幾日。張楚嵐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表面上的「正軌」——整理報告，處理些不痛不癢的華北區雜務，偶爾被徐四抓去進行「友好」的體能或戰術復盤。但他清楚，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甚至因為納森王的出現，變得更加湍急、更加不可預測。
「鑰匙」與「不存在之人」。
這兩個詞如同夢魘，時不時在他腦海中閃現。納森王伊蓮娜那暗金色、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目光，以及她話語中透露出的、關於「命運軌跡」、「樹之未來」、「世界變遷」的宏大而晦澀的暗示，都讓張楚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被無形之手推向某個既定軌道的窒息感。他討厭這種感覺，極度討厭。他的人生，從爺爺去世、馮寶寶出現開始，就已經充滿了身不由己和重重迷霧，現在又來一個張口閉口「宿命」的納森王，這讓他煩躁又警惕。
更重要的是，伊蓮娜似乎對馮寶寶格外關注。那句「不存在之人」的評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張楚嵐內心最深處的不安。寶寶的身世，是他一切行動的原動力，也是他絕不容許任何人觸碰的逆鱗。納森王知道什麼？她看出了什麼？她和寶寶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連寶寶自己都遺忘了的、可怕的關聯？
這些疑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即使在處理最瑣碎的文件時，也難免走神。徐三徐四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的狀態，但除了叮囑他「放寬心，有公司在」這類並無實質安慰作用的話，也提供不了更多信息。關於納森王的後續，公司層面諱莫如深，趙方旭親自抓總，顯然將其列為了最高機密。
這天下午，張楚嵐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關於「河北某地古宅疑似鬧『仙』事件」的報告發呆，思考著要不要借這個由頭帶寶兒姐出去「散散心」，順便也讓自己從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暫時逃離。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張楚嵐頭也不抬。
門開，走進來的卻不是徐三徐四，也不是分部其他同事，而是一個讓張楚嵐略感意外的身影——陸琳。
陸琳今天沒穿那身考究的休閒西裝，而是一套更顯幹練的深藍色運動夾克搭配同色長褲，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點心盒。
「楚嵐兄，打擾了。」陸琳走進來，語氣熟稔自然，仿佛兩人是經常往來的好友，「剛好路過這邊，想起有段時間沒見了，順道來看看。帶了點家裡廚子做的蘇式點心，味道還不錯，你和寶兒姐嘗嘗。」
張楚嵐微微一怔，隨即臉上迅速掛起他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憊懶和熱情的假笑，站起身：「喲，陸少！稀客稀客！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他一邊招呼，一邊大腦飛速運轉。陸琳？四家之一陸家的長孫，年輕一輩中風評極佳的人物，跟自己談不上有什麼深交，最多算是在羅天大醮和後續一些場合有過幾面之緣，點頭之交。他怎麼會突然「順路」來看自己？還帶了點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寶兒姐，陸少來了，有好吃的。」張楚嵐朝角落喊了一聲。馮寶寶從一堆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報紙里抬起頭，看到陸琳和他手裡的點心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也沒太大反應，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低頭去研究她的報紙了，不過耳朵似乎微微動了動。
陸琳將點心盒放在張楚嵐桌上，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自然：「最近這邊忙嗎？聽說你們前陣子出了趟遠門，挺辛苦的吧？」
「嗐，瞎忙，都是些跑腿打雜的活兒，混口飯吃。」張楚嵐打著哈哈，從抽屜里摸出兩個一次性杯子，給陸琳和自己倒了點水，「比不上陸少你們，家大業大，事務繁多還井井有條。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真是路過？」
他故意把「路過」二字咬得稍微重了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陸琳笑了笑，端起水杯，卻沒有喝，目光坦誠地看向張楚嵐：「楚嵐兄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今天來，確實不是單純路過。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或許……我們能有機會合作。」
「合作？」張楚嵐眉梢微挑，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更加警惕。陸家要跟自己這個「公司臨時工」合作？這跨度有點大。
「嗯，關於一些……可能我們都感興趣的事情。」陸琳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比如，納森島。」
張楚嵐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但語氣依舊輕鬆：「納森島？陸少對那個傳說中的地方也感興趣？那可是個燙手山芋，公司現在都頭疼著呢。」
「不只是感興趣。」陸琳直視著張楚嵐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我們陸家，和納森島之間，有一段糾纏了數十年的舊怨，或者說，血債。」
他頓了頓，觀察著張楚嵐的反應，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便繼續道：「我太爺爺，陸宣公，當年在甲申之亂期間，被一個名叫李慕玄的『好友』背叛，重傷身亡。而此人，在犯下血案、奪走我陸家一件至關重要的傳家之物後，便遠遁海外，銷聲匿跡。陸家追查數十年，種種線索最終都指向了一個地方——納森島。」
李慕玄？納森島？陸家血債？張楚嵐心中念頭飛轉。這信息量不小。陸瑾老爺子在異人界德高望重，陸宣公更是老一輩中的傳奇人物，竟是被人背叛所害？而且兇手可能藏在納森島？這倒是解釋了陸琳為何會對納森島如此上心。但……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找自己合作？
「陸少，節哀。」張楚嵐適時露出同情的表情，「不過，這是你們陸家和那個李慕玄之間的恩怨，我一個外人，恐怕……」
「楚嵐兄先別急著推辭。」陸琳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之所以來找你，原因有三。」
「第一，近期納森島有重要人物入境，並主動接觸了你。這意味著，你目前是極少數與納森島產生直接聯繫、且被他們『標記』的人之一。」 陸琳的目光銳利起來，「『鑰匙』——這是那位納森王對你的稱呼，對嗎？雖然不清楚具體含義，但這無疑說明，你在他們眼中，是特殊的，是可能打開某種『門』或觸發某種『條件』的關鍵。如果你想弄清楚這個稱呼背後的意義，弄清楚他們為何找上你，甚至……弄清楚那位馮姑娘身上的一些謎團，」 他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馮寶寶，「那麼，深入了解納森島，幾乎是必經之路。」
張楚嵐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陸琳的情報很準，而且直擊要害。他確實想知道「鑰匙」是什麼意思，更想弄清楚納森王對寶寶那詭異的關注。但……
「第二，」陸琳繼續道，仿佛沒看到張楚嵐眼中的波瀾，「我們陸家，經過數十年的斷續追查，掌握了一些關於納森島的、外界罕知的碎片信息，包括其外圍的一些可能規律、與島內產生微弱感應的方式、以及某些特定情況下進入其影響範圍的『模糊路徑』。雖然不完整，但比起兩眼一抹黑，這些信息無疑是寶貴的。如果我們合作，這些情報可以共享。」
這倒是個實實在在的籌碼。張楚嵐承認，他對納森島的了解幾乎為零，公司的資料也語焉不詳。如果陸家真有獨家情報，那價值巨大。
「第三，」陸琳的聲音再次壓低，幾乎微不可聞，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張楚嵐耳中，「關於李慕玄當年奪走的那件陸家傳家寶——『青銅鬼面』。根據我祖父和族中宿老的多年研究，此物絕非尋常法器，其上的紋飾與某些極其古老的、涉及靈魂本質與時空感應的祭祀儀式有關。而納森島的核心，那棵『樹』，在傳說中，恰恰擁有溝通靈魂、影響因果的特性。我們有理由懷疑，『青銅鬼面』與納森島的『樹』之間，存在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深層聯繫。李慕玄帶著它逃往納森島，絕非偶然。」
他盯著張楚嵐，一字一句道：「楚嵐兄，你身負疑似『炁體源流』，馮姑娘身世成謎，與甲申、與八奇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納森島的『樹』，其存在本身可能就觸及了這個世界最本源的一些規則。李慕玄、青銅鬼面、納森島、『樹』……還有你和馮姑娘身上的秘密，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或許，在納森島，我們能找到串聯起這些碎片的線索，甚至……窺見甲申之亂、八奇技誕生背後，更深層次的真相。」
張楚嵐沉默了。陸琳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不斷撬動他內心最深處的不安與渴望。爺爺的秘密，寶兒姐的身世，八奇技的源頭，甲申的真相……這些如同鬼魅般纏繞著他的謎團，陸琳現在告訴他，答案的碎片，可能就藏在那個神秘莫測的納森島上，與一樁陸家血案、一面古老鬼面糾纏在一起。
風險，毋庸置疑。納森島是龍潭虎穴，李慕玄是能暗算陸宣公的凶人，納森王本身也目的不明。但誘惑……太大了。而且，陸琳的分析不無道理。種種跡象表明，他和寶寶已經被捲入了這場以納森島為中心的漩渦，被動等待，或許只會讓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淵。主動接觸，掌握更多信息，或許才能爭取到一絲主動權。
「陸少，」張楚嵐緩緩開口，臉上那慣常的憊懶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屬於他內心真實狀態的冷靜與銳利，「你說的這些，很有吸引力。但空口無憑。你想怎麼合作？具體要做什麼？最重要的是，你能提供什麼，來證明你所說的情報價值，以及……保障我們，尤其是寶兒姐的安全？」
他開始討價還價，這是他的本能。
陸琳似乎早就料到張楚嵐會有此一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密封的檔案袋，推到張楚嵐面前：「這裡面，是關於李慕玄其人的部分已知信息（外貌特徵、擅用手段、性格分析）、『青銅鬼面』的詳細圖樣與紋飾解析、以及我們陸家掌握的、關於納森島外圍三個可能存在『感應點』或『臨時入口』的模糊坐標與相關傳說記載。你可以先看看，判斷其價值。」
「至於合作方式，」陸琳身體微微後靠，語氣沉穩，「我希望，我們能組成一個臨時的小隊，共同尋找前往納森島的方法。我這邊，我會帶上玲瓏。你這邊，你和馮姑娘。我們四人，目標小，靈活，也各有擅長。我負責提供關於納森島和李慕玄的情報支持，以及陸家在海外的部分資源渠道。你負責利用你與納森王的『特殊聯繫』（如果可能），以及你在應對複雜局面和獲取信息方面的……天賦。玲瓏和馮姑娘可以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持。」
「我們的初步目標，並非直接強闖納森島——那不可能。而是設法接觸到那位在中國境內的納森王，伊蓮娜。從她那裡，或許能得到關於如何『合法』或『被允許』進入納森島範圍的信息，或者至少，獲取關於島內當前局勢、以及李慕玄下落的線索。如果確認李慕玄確實在島上，並且有機會，我們再圖後續。」陸琳的計劃聽起來清晰而務實，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安全保障方面，」陸琳繼續道，「我會動用陸家的關係，為我們準備最高規格的身份偽裝、應急通訊、醫療支援以及幾條隱秘的撤離路線。在境外，陸家也有些可信的合作夥伴可以提供臨時庇護。當然，最根本的保障，還是我們自身的實力和謹慎。我可以立下『契約』，在納森島相關行動中，絕不做出損害你和馮姑娘生命安全的行為，並以陸家聲譽擔保，共享所有獲得的關鍵情報。」
他說的很誠懇，條件也算優厚。但張楚嵐並沒有立刻答應。他拿起那個檔案袋，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
「陸少，這事太大，我得考慮考慮，也得……請示一下公司。」張楚嵐給出了一個拖延的藉口。他確實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評估風險，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摸清公司的態度。私自與陸家合作，探尋納森島，這無疑是在公司的雷區邊緣跳舞。
「理解。」陸琳點點頭，站起身，「這些資料你可以留下慢慢看。我近期都會在北京。考慮好了，隨時聯繫我。」他留下了一張只有電話號碼的名片，材質特殊，似乎有防追蹤處理。
「對了，」走到門口，陸琳又回過頭，看著張楚嵐，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楚嵐兄，有時候，等待和猶豫，反而會讓機會溜走，讓危險靠近。納森島的『門』不會一直開著，那位納森王，也不會一直留在這裡。有些事情，或許只有在風暴眼中，才能看得最清楚。你，和馮姑娘，真的打算永遠活在迷霧和別人的棋盤裡嗎？」
說完，他對角落裡的馮寶寶也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內恢復了安靜，只有馮寶寶翻動報紙的沙沙聲。
張楚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個薄薄的檔案袋和那張名片上，眼神變幻不定。
陸琳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遠。納森島、李慕玄、青銅鬼面、陸家血仇、甲申真相、寶寶身世……這些線索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指向那片海外絕地。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可能是性命，但獎品，或許是揭開一切謎底的鑰匙。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城市天空，陰雲正在匯聚，仿佛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在角落，馮寶寶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報紙，也正望著窗外，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流動的雲影，和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茫然。
「寶兒姐，」張楚嵐忽然低聲問道，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有一個地方，可能藏著你的過去，但也很可能要命，我們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