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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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人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萬馬齊喑的「平靜」。不是真正的和平,而是在絕對暴力與死亡威脅下,萬物噤聲的恐怖平衡。往日裡的紛爭、仇殺、利益搶奪,仿佛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各大門派、世家緊閉山門,約束子弟,生怕任何一點出格之舉,被那位煞神視為「混亂」或「邪穢」的苗頭。黑市凋零,灰色產業停滯,連正常的異人交流與交易都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公司」總部,最高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屏幕上,分格顯示著各處傳來的、關於張玄清行動的最新情報(往往滯後且殘缺),以及社會面穩定性評估數據。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方旭坐在主位,面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凝重,眼鏡後的雙眼布滿了血絲。他面前堆滿了各方勢力的抗議、質詢、求援文件,以及內部關於如何應對張玄清、評估其行為對現有異人管理體系衝擊的緊急報告。

  「東北大區報告,長白山一帶疑似有全性餘孽聚集點,三小時前……失去一切能量與生命反應。現場勘察……無戰鬥痕跡,無殘留炁息,目標人物……如同人間蒸發。」

  「西南大區緊急線報,五毒教殘餘勢力所在雨林,邪氣怨念濃度下降百分之七十,核心人物全部失聯,疑似……被『淨化』。」

  「華東大區……城市黑市業火事件,已確認死亡四十七人,均為有重大惡業記錄在案的全性骨幹及其庇護者。無其他人員傷亡,無財產損失(除目標隨身物品)。世俗層面已以『特大離奇猝死事件』初步掩蓋,但影響極為惡劣,恐慌蔓延。」

  「西北、華南、中原……各地皆有類似報告。全性組織……事實上已名存實亡。但我們的監控體系,完全無法預測張玄清的下一步行動,更無法阻止。他甚至……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干擾我們的衛星與靈炁探測設備。」

  負責情報匯總的幹部聲音乾澀,每念出一條,會議室內的溫度就仿佛降低一度。

  「十佬議會再次發來聯名急電,要求『公司』立即採取有效措施,制止張玄清的『濫殺』與『破壞規則』行為,否則將動搖異人界根本穩定。」 另一名負責對外聯絡的高管說道。

  「採取有效措施?什麼措施?」 一位脾氣火爆的大區負責人忍不住低吼,「派人去攔他?誰去?你去?你手下的臨時工夠他看一眼嗎?啟動最高規格的應急預案,調動重型法器甚至申請世俗武力協助?別搞笑了!先不說能不能鎖定他,就算鎖定了,你敢保證能留下他?敢保證不會造成更大範圍的、無法控制的災難性後果?他現在做的,至少在『目標』上還局限於全性及相關業力者!」

  「可他這種行事方式,完全無視了我們『公司』建立的一切規則、程序、底線!」 另一人反駁,「長此以往,我們『公司』的權威何在?異人界還要不要基本的秩序?今天他殺全性,明天看哪個門派不順眼,是不是也能隨便抹去?」

  「問題是,他現在殺的,確實都是該殺之人,而且……效率高得可怕,幾乎……沒有『誤傷』。」 有人低聲道,語氣複雜。

  「沒有誤傷?那只是目前!誰能保證他下一次『定義』邪穢的標準是什麼?誰能保證他永遠這麼『精準』?這種將生殺大權完全繫於一人一念之間的狀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是懸在整個異人界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趙方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一錘定音。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董事長的意思,也都清楚目前的困境。他們不是不想阻攔,不是不想干預,而是不能,也不敢。

  張玄清展現出的力量層次與行事方式,已經超越了「公司」常規應對能力的範疇。強行阻攔,代價難以預估,且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可怕的是,萬一激怒對方,將「清理」目標擴大到「公司」本身,或者引發更不可控的衝突,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我們現在能做的,」 趙方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只有三件事。」

  「第一,動用一切資源,嚴密監控張玄清的動向,儘可能預測其可能的目標,不是為了阻攔,而是為了提前疏散無關人員,降低社會影響,並……儘量保存一些有價值的、與全性罪行相關的證據線索(儘管張玄清往往連證據一起抹去)。」

  「第二,保持最高級別的溝通渠道暢通,嘗試以最恭敬、最不帶有指責意味的方式,與龍虎山……不,是直接嘗試與張玄清本人建立有限聯繫。不是抗議,不是劃界,而是……詢問他大致的『肅清』範圍與持續時間,以及……有無我們可以『協助』之處。姿態要放到最低,絕不能有任何刺激性的言辭。」

  「第三,」 趙方旭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高管,眼神銳利,「內部整頓,全面切割。利用這次機會,將我們體系內、以及與我們有合作關係的所有勢力中,可能與全性有染、或有重大污點的,徹底、乾淨地清理出去。同時,加強對現有異人行為的規範與引導,務必確保在這段特殊時期,絕不能再出任何可能被『定義』為混亂或邪穢的亂子。我們要向張玄清,也向整個異人界表明,『公司』維護的秩序,與他想要的『清淨』,在某種程度上,目標是一致的。」


  「另外,」 他補充道,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對十佬及各方的質詢,統一回覆:『公司』正在密切關注事態發展,積極與龍虎山方面溝通,致力於維護大局穩定。鑑於目標人物的特殊性與行動的不可預測性,呼籲各方保持冷靜克制,加強自律,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與衝突。」

  說白了,就是承認現狀,無力阻止,只能儘量適應、配合、並打掃乾淨自家院子,祈求這位煞神的劍,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恥辱嗎?或許。但對於一個龐大的管理機構而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生存與維持基本框架,遠比虛無的「尊嚴」與「權威」更重要。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每個人離開時,腳步都異常沉重。

  趙方旭獨自留在會議室,望著屏幕上那張不知從哪裡搞到的、模糊的、張玄清站在某處山巔的背影照片。白衣孤影,仿佛與整個喧囂紛擾的世界隔絕。

  「張玄清……你究竟想要一個怎樣的『世間』?」 趙方旭低聲自語,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憂慮,「以殺止殺,以血洗血,真的能帶來永久的『清淨』嗎?還只是……為下一場更大的混亂,埋下更深的伏筆?」

  「這異人界的天……難道真要因為一人之力,徹底變了嗎?」

  無人能給他答案。

  而此刻,那位攪動天下風雲的白衣煞神,正立於黃河壺口瀑布之畔,望著那奔騰咆哮、仿佛能沖刷一切污濁的滔天濁浪,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他的腳下,剛剛「淨化」了一處隱藏在瀑布後方水簾洞中的、全性用於訓練死士與進行禁忌實驗的秘窟。渾濁的河水中,依稀還有幾縷未散盡的、屬於邪法造物的黑氣,但很快便被磅礴的水勢衝散、稀釋。

  他微微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秦嶺深處,傳聞中全性最後、也可能是最深的幾個巢穴之一,似乎與某些更古老的秘密有所牽扯。

  沒有停留,沒有猶豫。

  白衣身影再次邁步,迎著奔騰的水汽與浩蕩的天風,向著那更深的山,更密的林,更隱秘的罪,更頑固的「錯誤」,緩步而去。

  步伐依舊從容。

  仿佛他行走的,不是血腥的肅清之路,而是一場獨自一人的、漫長的朝聖,一次對心中某個「完美秩序」藍圖的殘酷踐行。

  天地無聲,唯有風吼水嘯,仿佛在為這場席捲天下的血色淨化,奏響一曲蒼涼而冷酷的背景樂章。

  世間已無全性敢稱名。

  公司唯有噤聲觀其行。

  白衣所向,萬籟俱寂。

  這,便是張玄清下山後,殺出來的、無人敢犯的「清淨」。

  壺口之畔,靜待來客。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壺口瀑布,濁浪排空,聲震十里,水汽氤氳如霧,日光折射出迷濛的虹彩。在這天地自然之偉力面前,個人之勇武、道法之玄奇,似乎都顯得渺小。

  張玄清一襲白衣,靜立於岸邊一方巨大的褐黃色礁石之上,任憑洶湧水汽撲面,衣袂翻飛,卻不沾半點濕痕。他剛剛「清理」了瀑布後方水簾洞中的一處全性秘窟,手段依舊簡潔冷酷——以神念鎖定,引動瀑布水脈中一絲「淨化」與「沖刷」的自然道韻,將那洞窟中的邪穢連同其內死士、實驗體、乃至那些血腥殘忍的器具與記錄,盡數「滌盪」乾淨,未留一絲殘跡。

  他並未立刻離開。目光投向西北秦嶺方向,那裡氣機晦暗,隱有令他略感「熟悉」的怨憎死意盤旋,應是全性殘存最深、也最是頑固的巢穴之一,或許與當年某些舊事有關。但就在他準備動身之際,極其遙遠的天際,傳來了一陣細微而特殊的、非自然亦非尋常異人手段的波動。

  那是某種經過加密、定向傳遞的靈訊符,其波動頻率與結構,帶有明確的、「公司」總部的標識印記。符訊傳遞的信息簡單而直接,帶著一種極致的恭敬、謹慎,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公司』董事會主席,趙方旭,懇請玄清真人,暫息雷霆,於壺口岸邊稍候。方旭攜誠意與要事,即刻親至拜見,絕無惡意,只為天下安寧計。」

  符訊末尾,甚至附上了一個代表著「公司」最高權限的、帶有國家力量背書的道紋加密印記,以示鄭重與絕非兒戲。

  張玄清的目光從西北收回,落在那枚緩緩消散的符訊印記上,冰封的臉上依舊無波無瀾。他並未回應,也未離開,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奔騰咆哮的黃河濁浪,仿佛在欣賞這亘古不變的壯闊景象,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他等的時間並不長。

  約莫一炷香後,東北天際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一架外形低調、卻明顯經過特殊改裝、塗有「哪都通」公司標誌的小型垂直起降飛行器,以遠超民用飛行器的速度破開雲層,向著壺口方向疾馳而來。飛行器在距離岸邊一段距離的安全空域懸停,艙門打開,數道身影並未使用任何花哨的遁法,而是藉助飛行器自帶的緩降裝置,平穩地落在岸邊不遠處。

  來者共有五人。

  為首一人,正是「公司」董事長趙方旭。他今日未穿西裝,而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色沉靜,眼神中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凝重。他身後跟著四人:一位是「公司」總部的戰略安全顧問,一位是頂尖的情報分析與談判專家,一位是氣息沉凝、明顯是護衛角色的頂尖臨時工(並非肖自在,而是另一位氣息更加晦澀、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老者),最後一人,則是一位捧著密封金屬箱、神色緊張的研究員。

  趙方旭落地後,先是對身後四人做了個「止步原地」的手勢,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襟,獨自一人,向著張玄清所在的礁石,一步一步,沉穩而恭敬地走去。他沒有動用任何身法,步伐甚至有些緩慢,仿佛在丈量這段不長的距離,也像是在積蓄開口的勇氣。

  瀑布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水汽瀰漫。趙方旭走到距離礁石約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這個距離,既不至於顯得冒犯,又能確保聲音在真炁加持下清晰傳遞。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那背對他、白衣如雪、仿佛與身後滔天濁浪融為一體的身影,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姿態放得極低。

  「晚輩趙方旭,代表『哪都通』快遞公司董事會,及身後所系之責,拜見玄清真人。冒昧打擾真人清修,實屬無奈,懇請真人恕罪。」 趙方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瀑布的轟鳴,語氣誠摯,甚至帶著一絲晚輩對長輩的恭敬。

  張玄清沒有轉身,也沒有回應,依舊靜立,仿佛未聞。

  趙方旭保持躬身的姿態,繼續道:「真人下山以來,犁庭掃穴,滌盪妖氛,肅清全性諸多罪惡滔天之輩,實乃功德無量,晚輩與『公司』上下,皆感佩於心。」 他先肯定了張玄清行動「正義」的一面,這是談判的基礎。

  「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真人手段雷霆,行事……超然物外。數月之間,邪祟雖清,然異人界亦因此而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往日秩序近乎停擺,各方勢力噤若寒蟬,尋常異人交易、交流幾近斷絕,更有甚者,因過往些許灰色糾葛,便惶惶不可終日,恐遭池魚之殃。長此以往,恐非異人界之福,亦非天下安定之道。」

  他略微停頓,觀察張玄清的反應。然而礁石上的身影依舊如冰雕石塑,毫無動靜。只有那磅礴的水汽與轟鳴,仿佛是他唯一的背景音。

  趙方旭心中暗嘆,知道面對這等人物,任何拐彎抹角、避重就輕都是徒勞。他直起身,但姿態依舊恭謹,從懷中取出一份以特殊材質封裝、閃爍著微弱靈光的文件。文件封面,赫然印著國家相關特殊部門的絕密印章。

  「此乃『公司』聯合相關部門,以及十佬議會中數位較為理智的前輩,共同擬定的一份……情況分析與初步預案。」 趙方旭雙手捧起文件,聲音提高了些許,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傳達,「其中詳細羅列了真人下山後,異人界各領域的異常數據波動、潛在風險預估、以及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包括但不限於:部分與全性曾有間接往來、但罪不至死或可爭取改造的中小勢力因恐慌而可能採取的極端行為;某些被鎮壓的邪祟因監管力量收縮而重新冒頭的風險;異人界經濟活動停滯對相關產業鏈及依附其生存的普通人的影響;乃至……國際異人組織對我方局勢的誤判與可能的試探。」

  他說的很慢,很清晰,將「公司」乃至國家層面對於「張玄清洗滌行動」所帶來的、超出「消滅全性」本身的、系統性風險與社會成本,赤裸裸地攤開。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事實,一種基於龐大管理機器分析後的、冰冷的事實。

  「晚輩深知,真人眼中,邪穢當除,罪業當清,此乃天經地義。『公司』亦從未有包庇全性之意。然,治大國若烹小鮮,管理異人界,亦需考慮節奏、方法、與後續影響。」 趙方旭的額頭已見細微汗珠,不知是水汽所染,還是壓力所致,「真人手段通天,可精準滅殺業力纏身者,然人心惶惶,秩序崩壞之後,滋生之混亂與新的罪惡,恐非單純『殺戮』所能盡數解決,甚至可能為更大之亂象埋下禍根。此非晚輩妄言,乃歷史之教訓,亦為『公司』存在之根本所系——維持異人界基本穩定,避免其過度干擾世俗,此為底線。」

  他終於說出了核心訴求,但語氣依舊謹慎至極:「故而,晚輩今日斗膽前來,非為阻止真人肅清邪佞,實為天下長治久安計,有一不情之請,望真人垂聽。」


  說到這裡,趙方旭再次深深一揖,幾乎呈九十度角,態度卑微到了極點。

  「晚輩代表『公司』,及身後所能代表之一切,懇請真人——暫息雷霆之怒,收攝肅清之舉。」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張玄清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公司』願以全部信譽、資源及影響力擔保,在接下來兩年之內,傾盡全力,以符合現行規則與程序之方式,對全性餘孽及其關聯網絡,進行最徹底之清查、追捕、審判與清除。同時,全面整頓異人界秩序,釐清灰色地帶,對過往與全性勾連之勢力個人,依據其罪業深淺,給予相應懲處或改造機會。」

  「兩年!」 趙方旭強調了這個時間,「兩年之內,『公司』將給出一個讓真人,讓天下,讓正道,乃至讓那些罪孽深重之亡靈,都能看到其誠意、決心與成效的交代!若兩年之後,仍有漏網之魚,或『公司』處置不力,未能還世間以相對之『清淨』,則屆時真人再行出手,『公司』絕無二話,並願提供一切必要之協助!」

  這是「公司」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也是近乎割地賠款式的妥協。等於是承認了「公司」過去對全性問題處理存在不足,願意在張玄清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的懸停之下,進行一場徹底的自我清理與秩序重建,並將最終的審判權與監督權,部分讓渡給了張玄清。

  趙方旭說完,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判決。他身後的四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那名臨時工老者,全身肌肉已然緊繃到了極致,儘管他深知,在那位面前,任何戒備可能都是徒勞。

  瀑布依舊轟鳴,水汽依舊瀰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終於,那靜立如礁石的白衣身影,緩緩地,轉過了身。

  依舊是那張冰封般的面孔,依舊是那雙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起絲毫波瀾的眼眸。張玄清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保持躬身姿態的趙方旭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視其靈魂深處,乃至其背後所代表的那個龐大機構的本質、訴求與底線。

  趙方旭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仿佛整個壺口的轟鳴,黃河的奔流,天地間的一切重量,都凝聚在了那道目光之中。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依舊強撐著,不敢有絲毫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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