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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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迷茫與沉重:「弟子常自問,得此傳承,是福是禍?該用,還是該藏?用之,恐步前人之覆轍,墜入萬劫不復之境;藏之,卻又覺暴殄天物,且傳承本身似有靈性,不甘沉寂,時時於靜中顯現,擾動心湖。更兼身在此羅天大醮漩渦之中,強敵環伺,未來難測,此傳承既是倚仗,亦是禍根。弟子........實在不知,該當如何自處。」

  他沒有直接說出「風后奇門」的名字,但話語中對那傳承特性的描述——窺見妙理、撥弄命運、兇險莫測、前人覆轍——已足夠清晰。他知道,在張玄清面前,無需點明,對方必然早已洞悉。

  張玄清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待王也說完,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抬頭,望向了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以及周圍閃爍的、似乎亘古不變的星辰。山風吹動他如雪的白衣,獵獵作響,更添幾分孤高寂寥。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也,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遙遠的時空傳來,帶著一種奇特的空曠與穿透力:

  「你可知,這天地間,最強大,也最脆弱之物,為何?」

  王也一怔,沒想到師叔會先問這樣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他思索片刻,謹慎答道:「弟子愚見,最強大者,莫過於天地法則,時空輪轉,亘古不移。最脆弱者........或為人心,一念可成佛,一念亦可成魔,瞬息萬變,難以捉摸。」

  「法則無情,故恆強。人心有欲,故易摧。」 張玄清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隨即話鋒一轉,「你所得傳承,無論其名為何,究其本質,亦是法則之一隅的顯化,是前人窺得天地之秘、人心之欲交織而生的『力』。此力本身,無善無惡,無對無錯,如同這山間之風,崖下之雲,天上之月。」

  他抬手,指向崖外翻湧的雲海:「你看那雲,聚散無常,變幻莫測。有時化作甘霖,潤澤萬物;有時凝聚雷霆,摧城拔寨。你能說,雲是善是惡?是該聚,還是該散?」

  王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若有所思。

  「傳承於你,便如同這雲氣入了你的方寸之天。」 張玄清的聲音繼續平靜地流淌,「是化為滋養道心的『甘霖』,還是醞釀毀滅的『雷霆』,不在雲,而在你這片『天』的容量、定性與導向。」

  「你擔憂用之則迷,藏之則滯。此乃著相。」 張玄清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些,仿佛能看穿王也心中所有的猶豫與恐懼,「你將傳承視為一個外物,一個需要你去『駕馭』或『對抗』的對象。故而患得患失,進退維谷。」

  「真正的『得』,並非占有其力,而是明其理,通其性。」 張玄清緩緩道,「你修太極,當知陰陽相生,動靜相宜。你那傳承,無論其表現如何奇詭,其根源,亦不出陰陽變化、時空流轉之理。你當以太極之心觀之,不抗拒,不沉迷,不將其視為『我』之對立,亦不視為『我』之全部。視其為手中之器,鏡中之影,水中之月。」

  「器可用,但需手穩;影可鑑,但需心明;月可賞,但需知其為虛。」 張玄清的話,如同帶著某種韻律,一字一句叩擊著王也的心扉,「你擔心前人覆轍,是好事,可知敬畏。但前人之路,未必是你的路。周聖沉溺『篡改』,是因其心有所執,慾念過甚,被那窺見的一線『變化』所迷,忘了自身亦是『變化』中的一環,妄圖以己心代天心,故遭反噬。」

  他看著王也,眼神深邃:「你與他不同。你心性散淡,看似憊懶,實則通透,少有強求。此乃你的長處,或許正是駕馭那『變化』之力的關鍵。你不必刻意去『用』或『藏』,只需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為何而用,又為何而藏。」

  「師叔的意思是........」 王也似乎捕捉到了一絲靈光,但又覺朦朧。

  「我問你,」 張玄清忽然問道,聲音不高,卻直指核心,「你得此傳承,最初所願為何?是為一鳴驚人,光耀門楣?是為掌控力量,逍遙自在?還是........另有他求?」

  王也沉默了。他回想起最初在武當後山,無意間觸動那古老傳承時的情景。沒有狂喜,沒有野心,只有一種巨大的、近乎窒息的震撼與茫然。仿佛一扇通往無限可能、也通往無盡迷霧的大門在他面前轟然打開。他最初所願........似乎只是想弄明白,這到底是什麼?自己為什麼會得到它?又該如何........在這龐大的、仿佛有生命的「規則」面前,找到自己的位置?

  「弟子........最初只是困惑,不知其所以然。後來........或有些許好奇,想看看這『道』之另一面,究竟是何模樣。也........也有些許責任,覺得既得之,或許不該令其蒙塵,或應善用之。」 王也如實回答,語氣帶著不確定。


  「好奇,是探索之始。責任,是羈絆之根。皆無不可。」 張玄清微微頷首,「但需分清主次,明辨本末。你的『本』,是你的道心,是你的本性。那傳承,是『末』,是『用』。莫要讓『末』影響了『本』,讓『用』遮蔽了『心』。」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王也心神劇震、卻又仿佛醍醐灌頂的話:

  「隨從本心。」

  四個字,簡潔至極,卻重若千鈞。

  「世間萬法,千頭萬緒,歸根結底,不過『本心』二字。」 張玄清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你之本心,是散淡逍遙,便不必強求銳意進取;是好奇探究,便不必刻意避世隱居;是心懷善念,責任在肩,便不必假裝漠不關心。」

  「用傳承之力時,問己心:此用為何?可有益於道?可無愧於人?可順乎自然?」

  「藏傳承之秘時,亦問己心:此藏為何?是畏禍避凶?是韜光養晦?還是時機未至?」

  「不必執著於『一定要用』或『絕對不能露』。水流無形,因勢而導;雲捲雲舒,隨風而動。」 張玄清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王也的靈魂,看到他心底最深處的糾結與那一點靈明,「你只需看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然後,順著那心意去做。該用則用,當藏則藏,進退之間,自有章法。如此,傳承之力,方能真正為你所用,而非你為其所役。」

  「至於羅天大醮,強敵環伺,未來難測........」 張玄清望向山下隱約的燈火,「那亦是你的『勢』,你的『境』。在此境中,你的『本心』會告訴你該如何做。是爭,是讓,是顯,是隱。記住,你非為傳承而活,傳承乃為你道途之助。莫要因外境之危,而亂內心之靜。心若安定,縱有滔天風浪,亦可作扁舟一葉,隨波起伏,而不沒頂。」

  說完這番話,張玄清不再言語,重新負手而立,望向無盡夜空。月光如水,傾瀉在他身上,將那孤高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玉雕,靜謐,深遠,仿佛與這天地大道融為一體。

  王也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隨從本心........」

  他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以往,他總覺得「本心」太過模糊,難以捉摸。自己看似散淡,實則是否也是一種逃避?好奇探究,是否潛藏著對力量的渴望?責任在肩,是否又會成為新的枷鎖?

  但在張玄清那番抽絲剝繭、直指根源的話語引導下,那團亂麻般的思緒,似乎漸漸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

  是啊,何必非要給「風后奇門」下一個「用」或「藏」的絕對定義?何必非要將自己逼入非此即彼的絕境?

  傳承是工具,是途徑,是鏡子。真正需要看清的,是拿著工具、走在途中的自己。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是像師父那樣,清靜無為,在山中逍遙一生?

  還是像諸葛青那樣,以術入道,在塵世中驗證所學,追尋更高境界?

  亦或是,在這波瀾詭譎的異人界,守護一些自己認為值得守護的東西,比如武當的清淨,比如........某些人的平安?

  這些念頭紛至沓來,但不再如以往那般令他焦慮。他嘗試著,不再以「對錯」、「利弊」去衡量,而是單純地去「感受」自己內心最真實、最原始的傾向。

  似乎........還是那份「散淡」與「好奇」占了上風。他不想被捲入無謂的紛爭,不想成為眾矢之的,但也確實對「風后奇門」所展現的、那近乎本源規則的「變化」之道,充滿了探究的欲望。至於責任........或許有,但並非驅使他前進的主要力量,更像是一種得到力量後自然而生的、淡淡的約束。

  「所以........」 王也低聲自語,眼中迷茫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明悟,「我只需順著自己的性子來,該懶散時懶散,該好奇時探究。在羅天大醮,想打就打,不想打或覺得不合適,就認輸溜號。遇到值得一戰的對手(比如諸葛青),就用合適的方式去較量。至於『風后奇門』........不把它當成負擔或秘密武器,就當成我『王也』的一部分能力,平時藏著掖著省麻煩,必要或有趣的時候,拿出來用用,也無不可。關鍵是不違本心,不迷其中。」

  想通了這一點,他感覺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仿佛瞬間輕了一大半。不是找到了具體的方法,而是找到了應對一切方法的根本心法。

  他對著張玄清那孤高的背影,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禮。

  「多謝師叔指點迷津。弟子........明白了。」


  張玄清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王也再次一禮,然後轉身,步履輕快地走下了靜心崖。山風依舊清冷,但他的心中,卻仿佛有了一盞溫暖的、名為「本心」的明燈,照亮了前路,也驅散了因「奇技」而生的重重迷霧。

  他知道,未來的路依然不會平坦,挑戰與抉擇不會少。但至少,他知道了該如何去面對,如何去選擇。

  「隨從本心........嘿,聽起來倒是挺適合我這懶人的。」 王也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帶著點憊懶笑意的弧度,晃晃悠悠地融入了龍虎山的夜色之中。

  而絕巔之上,張玄清依舊靜立。月光下,他冰封的臉上,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又一個在歧路上尋找出口的年輕人........」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中,「『本心』........談何容易。但至少,指給了他方向。能否走到出口,走出自己的路,便看他的造化了。」

  「這世間,因『奇技』而迷途者眾,能找回『本心』者........寥寥。」

  他不再多想,身影緩緩淡去,仿佛與這亘古的明月、孤高的懸崖,徹底融為了一體。只有那「隨從本心」的四字箴言,如同種子,已悄然種下,靜待發芽。

  龍虎山的陽光,穿過最後一縷薄霧,明晃晃地傾瀉在天師府前的廣場上,將青石擂台映照得一片堂皇,也將空氣中瀰漫的、混合了汗水、塵土、血腥與無數複雜情緒的躁動氣息,烘托得更加灼熱而真實。持續了數日的激烈角逐,一場場或雷霆萬鈞、或詭譎莫測、或智珠在握、或慘烈悲壯的對決之後,那象徵著本屆羅天大醮最高水平、最接近「天師繼承人」榮耀的最終十六強者名單,終於伴隨著高功長老莊重肅穆的宣告聲,如同徐徐展開的畫卷,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肅靜——!」

  高功長老立於高台前沿,鬚髮在微風中輕揚,蒼老而渾厚的聲音灌注真炁,如同晨鐘暮鼓,瞬間壓下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與議論。無數道目光,無論來自擂台上剛剛結束戰鬥、喘息未定的勝者,來自台下或振奮、或失落、或艷羨的觀眾,還是來自高台上那些目光深邃、各懷心思的大佬,此刻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那份即將決定未來數日乃至更久遠格局的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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