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你也是術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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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正是這種「平淡」與「內斂」,落在諸葛青這等對炁息流轉、天地格局感知極其敏銳的頂尖術士眼中,反而更加醒目,更加深不可測。那並非是「沒有」,而是「化入」,是「同頻」,是達到了某種更高層次的、近乎「道法自然」的和諧與隱匿。

  「王道長過謙了。」 諸葛青的目光落在王也隨意垂在身側、指節修長的手上,又掃過他看似松垮、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天地韻律的站姿(儘管此刻他是坐著),緩緩說道,「武當太極,講究陰陽調和,動靜相宜,已臻化境者,氣息返璞歸真,與道合真。道長前日對陣冀北三雄,太極拳勁運用之妙,舉重若輕,借力打力,已然窺得三昧。這可不是『混日子』能練出來的火候。」

  王也撓了撓頭,嘿嘿一笑:「瞎練,瞎練,強身健體而已。比不得諸葛兄家學淵源,奇門遁甲,鬼神莫測。」

  「僅是太極拳麼?」 諸葛青忽然話鋒一轉,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目光微微凝聚,仿佛有兩簇微小的、洞察一切的火焰在跳動。他不再繞彎子,直接說出了那句他觀察良久、心中已然確認七八分的判斷:

  「王道長,你........也是個術士吧?」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兩人之間這方寸之地的空氣中,激起了無形的漣漪。

  王也臉上那副懶散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雖然極其短暫,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如何能瞞過近在咫尺、且一直仔細觀察他的諸葛青?他那雙看似惺忪的眼眸深處,也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果然被看出來了」的複雜光芒,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憊懶所覆蓋。

  「術士?」 王也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諸葛兄說笑了吧?我武當山雖然也講究齋醮科儀,符籙丹法,但那都是高功法師們的事。我一個普通弟子,連《周易》都背不全,哪敢稱什麼術士?」

  他否認得很自然,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和不解。

  然而,諸葛青卻不再給他敷衍的機會。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並未凝聚炁息,只是隨意地在身前虛空中,輕輕劃了一個圓圈。動作簡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勾勒某個最基本的符號,又像是在撥動某種無形的弦。

  「尋常武當弟子,或許不通奇門。」 諸葛青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瞭然,「但王道長你不同。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不是太極拳的圓融,也不是普通內家功夫的沉凝。而是一種....更接近本質,更貼近變化的『味道』。」

  他指尖停住,那個無形的圓圈仿佛還殘留著某種痕跡。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也:「前日擂台,冀北三雄攻勢看似凌厲,合擊也似嚴密。但你每一步閃避,每一次出手,甚至每一個看似偶然的踉蹌或停頓,都恰好出現在他們攻勢銜接最薄弱、炁息轉換最滯澀的節點上。那不是巧合,也不是單純的戰鬥直覺。那是算。是對戰局、對對手、乃至對那方寸之地時空參數的精確計算與預判。」

  「還有........」 諸葛青向前又踏近半步,幾乎與王也促膝相對,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王也周身那種「平淡」下隱藏的、更加玄奧的波動,「你方才坐在這裡,看似在打盹,但你的呼吸,你的心跳,甚至你周身炁息的微弱流轉,都與這山風拂過松針的節奏、與遠處溪水流淌的韻律、乃至與這天地間陰陽二氣的消長變化,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同步的和諧。這不是尋常『靜坐』能達到的狀態。這是內景與外景交融,心神與天地共鳴的徵兆——是高階術士靜修入定時,才會出現的獨特狀態。」

  他每說一句,王也臉上的憊懶之色就褪去一分,眼中的平靜就加深一層。到最後,當諸葛青說出「高階術士」四個字時,王也臉上那慣常的偽裝,已然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默認,以及一絲淡淡的、被看穿後的無奈與........凝重。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山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和遠處廣場隱隱傳來的喧譁作為背景。

  良久,王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息悠長而沉靜,仿佛將胸腔里所有的懶散與偽裝都一同吐出。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渙散,而是變得清澈、平靜,深處仿佛蘊藏著星空與迷霧,與諸葛青那雙洞若觀火、閃爍著智慧與探究火焰的桃花眼,坦然對視。

  「諸葛家的奇門,果然名不虛傳。」 王也終於不再否認,聲音也不再懶散,帶著一種獨特的、平靜而透徹的質感,「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在道長面前,果然是藏不住。」

  這等於承認了。

  諸葛青臉上露出了滿意的、仿佛解開一道難題般的笑容,但那笑容中並無得意,反而多了一份棋逢對手的鄭重與興奮。


  「能讓我費了些心思才確認,王道長你這『藏』的功夫,已是非同小可。」 諸葛青由衷道,「若非我對奇門之術、對天地炁機變化感知尚算敏銳,恐怕也會如其他人一般,只將你視為一個太極拳練得不錯的武當弟子。」

  「僥倖罷了。」 王也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副隨意的姿態,但眼神已然不同,「我這點微末道行,在真正的行家眼裡,還是不夠看。倒是諸葛兄,今日破地師之法,舉重若輕,智珠在握,令人佩服。武侯奇門,確實已得『變化』之精髓。」

  「王道長過譽了。地師之法,固守一方,以拙破巧,其實正合『不動』之要。我能破之,不過是占了『奇門』善於尋隙、因勢利導的便宜。」 諸葛青謙遜一句,隨即話鋒再次一轉,眼中那簇探究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明亮,語氣也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期待與戰意:

  「倒是王道長你........我觀你氣息,與尋常術士迥異。不依羅盤,不踏罡斗,不布顯陣,卻能與天地同頻,於無聲處聽驚雷,於平凡中見真章。這已非尋常『術』的範疇,更近乎『道』的本源感悟。我很好奇,你所修的,究竟是何種妙法?武當傳承之中,似乎並無如此特異的術數一脈。」

  他沒有直接點出「風后奇門」,因為那太過驚世駭俗,也僅是猜測。但他這番描述,已然無限接近。

  王也聞言,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諸葛青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純粹對「道」與「術」的探究與期待,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關於隱藏「風后奇門」的弦,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但他深知此事關係重大,牽扯到甲申舊事、八奇技因果,絕非可以隨意談論。

  最終,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帶著幾分高深莫測,也帶著幾分真誠的無奈:「家師有雲,道不可輕傳,法不可顯耀。我所學甚雜,也不過是些強身健體、輔助靜坐的粗淺法門,實在不值一提。比起諸葛兄家學淵源、體系完備的武侯奇門,不過是野狐禪罷了。」

  他巧妙地迴避了核心,但也沒有完全否認。

  諸葛青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王也的言外之意——不欲深談,但確有其事。他也不再追問,尊重對方的秘密。有些東西,或許在擂台上,在真正的交鋒中,才能看得更清楚。

  「野狐禪也好,家學淵源也罷。」 諸葛青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那是找到值得一戰的對手時,發自內心的愉悅,「能走到這羅天大醮八強之列,便足以證明道長的不凡。接下來的比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即將開始其他場次對決的擂台,又落回王也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充滿期待地說道:

  「我很期待,在接下來的比試中,能有幸與王道長你,真正交手一次。」

  「看看是你的『野狐禪』更契合天道,還是我的『家學淵源』更能窮盡變化。」

  「也看看,在這羅天大醮的巔峰擂台上,術士之道,究竟能綻放出何等光彩。」

  這番話,既是邀戰,也是認可。將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同為「窺探天機者」的感應與默契,提升到了明面,化為了一場即將可能到來的、關乎「道」與「術」理念碰撞的巔峰對決的預告。

  王也看著諸葛青那雙燃燒著鬥志與智慧火焰的眼睛,平靜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許波瀾。他能感受到對方那份純粹的、對更高境界的追求與好奇,並無惡意,只有棋逢對手的興奮。

  「諸葛兄如此抬愛,倒是讓貧道有些惶恐了。」 王也撓了撓頭,又露出了那副略顯憊懶的笑容,但眼神深處,也悄然燃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強者本能的戰意。

  「若真有幸對上,還望諸葛兄........手下留情才是。」

  這話說得客氣,但兩人都明白,若真在擂台相遇,必是石破天驚的一戰。

  「彼此彼此。」 諸葛青含笑拱手。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即,諸葛青不再多留,對王也點頭致意後,轉身飄然離去,月白的身影很快沒入人群之中。

  王也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又靠回樹幹,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要繼續剛才被打斷的「瞌睡」。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掐算著什麼,指尖仿佛有無形的氣流流轉,與周圍的環境產生著極其隱晦的共鳴。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一場關於奇門、關於術士、關於「道」與「變」的無聲硝煙,似乎已在這簡單的對話中,悄然瀰漫開來。而羅天大醮的舞台,無疑將是檢驗這一切的最佳戰場。

  真正的風暴,正在兩位年輕術士平靜的目光交匯處,緩緩凝聚。


  靜心崖,絕巔之上,夜涼如水。

  白日的喧囂、諸葛青那番機鋒暗藏的邀戰、以及內心深處因「風后奇門」而日益沉重的迷茫,如同無數細小的絲線,纏繞著王也的心神,讓他無法如往日那般,借著憊懶的表象獲得真正的寧靜。他知道,有些問題,逃避無用,終需直面。而能給他答案,或者說,能給他最接近「答案」的指引之人,在這龍虎山上,或許只有那位如孤峰絕雲、深不可測的玄清師叔。

  他再次踏上了通往靜心崖的蜿蜒小徑。與上次被張玄清主動尋到、猝不及防地質問「風后奇門」時的心驚膽戰不同,這一次,他是主動前來,帶著更深的困惑與一份破釜沉舟般的決意。山風依舊凜冽,月色依舊清冷,但他的腳步,卻比上次沉穩了許多。

  崖邊,那塊熟悉的、平滑如鏡的黑色巨石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然靜靜佇立。仿佛早已料到他會來,又仿佛只是習慣性地在此處,與明月清風、雲海星辰為伴。

  「弟子王也,拜見玄清師叔。」 王也在數步之外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平靜,不再有之前的慌亂。

  張玄清緩緩轉過身。月光灑在他冰封般的臉上,映照出那雙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容納星河流轉的眼眸。他目光平靜地落在王也身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頷首:「來了。」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王也心中一松。師叔沒有拒人千里,這便是個好的開始。

  「深夜叨擾師叔清修,弟子惶恐。」 王也直起身,看著張玄清,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迴,開門見山,「弟子心中有一惑,盤桓已久,輾轉反側,不得其解。知師叔學究天人,洞明世事,故冒昧前來,求師叔指點迷津。」

  「說。」 張玄清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王也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弟子........身負一門傳承,此傳承非同小可,威力奇大,卻也........兇險莫測。得之,似是天大機緣,可窺見常人難及之妙理,掌握非凡之能。然,每用一分,便覺心神多受一分牽引,仿佛有無形之手,在撥弄命運之弦,稍有不慎,便可能沉溺其中,迷失本我,甚至........釀成大禍,殃及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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