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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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受傷,不是中毒,而是一種……仿佛支撐這具身體的某種最根本的「基石」或「粘合劑」,正在被憑空抽離、瓦解的感覺!

  「呃……!」

  龔慶悶哼一聲,雙腿一軟,踉蹌著撲倒在一棵老松樹下,手中的油燈和布鞋脫手飛出,滾落在地。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腳開始不聽使喚,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哀鳴崩解的「癢」與「空」,從四肢末端迅速向軀幹蔓延!

  「這……這是……」龔慶眼中爆發出極致的駭然!他瞬間想起了張玄清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確認」與……「瞭然」!

  「他……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我!?」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腦海!

  不,不對!如果他當時要殺自己,根本無需多此一舉!那這感覺……

  龔慶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在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的、極其微弱的月光下,他駭然看到,自己那雙屬於「小羽子」的、略顯粗糙但年輕有力的手,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皮膚的顏色,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血色,變得蒼白、灰敗,如同放置了太久、開始失去水分的樹皮。更可怕的是,皮膚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瓷器龜裂般的裂紋!這些裂紋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蔓延、加深,從指尖、手背,迅速向手腕、小臂爬升!

  不痛。或者說,痛感被一種更宏大、更本質的「崩解」感所覆蓋。

  他試圖運轉體內屬於「龔慶」的本源炁息,想要穩住這具身體。然而,炁息流轉之處,仿佛遇到了千瘡百孔的破布袋,不但無法凝聚,反而加速了那種「崩解」的過程!他感覺到,構成這具「小羽子」身體的物質,無論是血肉、骨骼、經脈,都在以一種超越物理、近乎「概念」層面的方式,失去其內在的「聯繫」與「結構」!

  「是……是那個偽裝!是『小羽子』這個身份!?」龔慶瞬間明悟!他潛入龍虎山,以極高明的秘法,完美模擬、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那個真實存在過的、不起眼的小道童「小羽子」的一切特徵——從外貌、體態、氣息、到生活細節、人際關係網絡產生的微弱因果漣漪。這個偽裝,是他安全的保障,也是他窺探龍虎山的依仗。

  而張玄清,在他離去前,或許只是「看了一眼」,或許是以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輕輕「點」了一下這個由秘法、偽裝、因果交織構成的、名為「小羽子」的「殼」。

  然後,這個「殼」……便開始從最基礎的層面,崩壞了!

  咔嚓……咔嚓……

  細微的、仿佛枯葉碎裂,又仿佛沙粒摩擦的聲響,開始從龔慶體內傳出。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裂紋蔓延至肩膀,灰敗的色澤覆蓋了脖頸。他顫抖著抬起另一隻手,摸向自己的臉。

  觸手所及,不再是溫熱的皮膚,而是一種粗糙、乾燥、仿佛隨時會碎裂剝落的觸感!指尖傳來的反饋,讓他瞬間明白,自己的臉上,恐怕也布滿了同樣的裂紋!

  「不……不……」他想嘶喊,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流聲。聲帶似乎也在崩解。

  他掙扎著,依靠著背後的松樹,勉強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腹部。

  道袍之下,灰敗的裂紋已然遍布。他甚至能看到,透過道袍的裂隙,自己身體的某些部分,已經開始化為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的粉塵,簌簌飄落!

  沒有流血,沒有內臟流出。只有「崩解」,無聲無息,卻無可挽回的崩解。

  「張……玄……清……」龔慶的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他眼中最後的光芒,是極致的恐懼、不甘,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

  原來,那位煞神說「殺你,易如反掌」,並非虛言。他甚至不需要動手,只是輕輕「撥動」了他賴以存在的「偽裝」與「身份」的根基,便讓他這個「小羽子」,如同沙灘上的城堡,在潮水(規則)面前,自然瓦解。

  「離開龍虎山……繼續追尋……」龔慶想起張玄清最後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已然開始碎裂的弧度。原來,所謂的「離開」,是以這種方式……讓「小羽子」這個身份,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而他龔慶……真正的龔慶……

  這個念頭尚未完全升起,更加劇烈的崩解發生了!

  嘩啦——!

  仿佛支撐到極限的沙雕徹底垮塌,龔慶感覺「自己」與「小羽子」這具身體的最後一點聯繫,驟然斷裂!


  視野瞬間模糊、旋轉、破碎!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自己那具靠坐在松樹下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了千年塵埃的陶俑,從頭部開始,寸寸碎裂、剝落、化為無數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的齏粉!齏粉並非隨意飄散,而是仿佛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均勻地、輕柔地,向著四周的泥土、草木、空氣中飄灑、融入,沒有留下任何突兀的痕跡。

  道袍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塌陷下去,覆蓋在一小堆剛剛形成的、尚有人形的灰白粉塵上。那盞熄滅的油燈和幾雙布鞋,靜靜地躺在不遠處,見證著這詭異而靜謐的消亡。

  夜風拂過林間空地,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輕輕掠過那堆齏粉和塌陷的道袍。齏粉被風吹動,更加均勻地散開,與林間的腐殖土、落葉碎片迅速混合,不分彼此。不過片刻功夫,除了那身空空如也的道袍,原地已幾乎看不出任何「人」存在過的跡象。

  「小羽子」,這個在龍虎山後山默默灑掃了數月的普通道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徹底地「消失」了。沒有掙扎,沒有慘叫,沒有留下任何血肉或骨骼,只有一身空蕩蕩的道袍,和一點點迅速融入自然的灰燼。

  山林寂靜,月光清冷。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遠處草亭方向,那殘留的、一絲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氣息,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會面的真正結局。

  張玄清沒有「殺」龔慶。他只是,讓那個不該存在的、名為「小羽子」的「偽裝」,回歸了它應有的「虛無」。至於真正的龔慶去了哪裡,是生是死,隨著「小羽子」的徹底崩解,也成了一個謎。

  或許,正如張玄清所說,他需要有人繼續追尋答案。那麼,一個失去了完美偽裝、身份暴露、甚至可能「死」過一次的龔慶,是否會更接近某些真相?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場更加冷酷的「篩選」與「實驗」?

  答案,或許只有那消散在風中的齏粉,和那位超然物外的白衣煞神,才知曉了。

  龍虎山的夜,依舊深沉。前山的喧囂與後山的靜謐,形成了詭異的反差。而一場關於身份、存在與湮滅的無聲戲劇,已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落幕,只留下一地空蕩的道袍,和無數悄然改變的命運伏筆。

  龍虎山,後山,一處更為清幽僻靜的獨立小院。

  這裡遠離前山的喧囂與擂台的血腥,只有幾間簡樸的瓦房,一圈低矮的竹籬,院中種著些常見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清苦氣息。這裡是田晉中的居所。自當年那場慘變,四肢被廢,修為大損後,他便搬離了天師府核心區域,獨自在這後山深處靜養,由信得過的弟子輪流照料,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近年來,主要負責照料他起居的,便是那個勤懇寡言、手腳麻利的小道童——小羽子。

  夜色已深,小院內只餘一間廂房還亮著昏黃的燈火。田晉中坐在特製的輪椅上,身上蓋著薄毯,就著燈光,翻閱著一本紙張泛黃、字跡古樸的道經。他面容蒼老,皺紋深刻,眼神不復往昔銳利,卻沉澱著一種經年累月的平靜與豁達,只是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痛楚與疲憊。失去四肢的軀體被寬大的道袍遮掩,空蕩蕩的袖管和褲管,無聲訴說著過往的慘烈。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田晉中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望向虛掩的房門,平靜地開口:「進來吧,門沒閂。」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帶著夜晚山間的清寒之氣,悄然步入室內。正是張玄清。

  「玄清師弟?」田晉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道經,「這麼晚了,你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前山的事情忙完了?」 他以為張玄清是為羅天大醮的某些事務而來。

  張玄清走到田晉中面前數步外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師兄那蒼老而平靜的臉上,又掃過他空蕩蕩的袖管,冰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盪開,但很快恢復如初。

  「師兄。」他喚了一聲,聲音平淡。

  「坐。」田晉中示意旁邊的竹椅,又看了看張玄清身後,「小羽子那孩子,說去前山幫忙收拾擂台,順便給我取新配的藥材,還沒回來。你路上可曾見到他?」

  他語氣自然,帶著長輩對親近晚輩的淡淡牽掛。小羽子照顧他三年,勤快懂事,沉默寡言,卻將他的飲食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能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察覺他的不適,是個極其貼心、讓人放心的孩子。田晉中雖性情淡泊,但對這個朝夕相處的道童,也生出了幾分真切的關懷。


  張玄清沒有就坐,也沒有回答關於是否見到小羽子的問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仿佛在斟酌該如何開口。房間內的氣氛,因他這短暫的沉默,而變得有些凝滯。

  田晉中察覺到了異樣,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看著張玄清,等待著他的下文。

  終於,張玄清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吐出了一個讓田晉中瞳孔驟縮、如遭雷擊的消息:

  「師兄,小羽子,並非普通道童。」

  田晉中眉頭微蹙:「此話怎講?那孩子我看著長大……雖入門晚些,但心性質樸……」

  「他是全性代掌門。」張玄清打斷了他的話,直接說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正派人士色變的身份,語氣肯定,不容置疑,「潛入龍虎山,偽裝成道童,已三年有餘。」

  「什麼?!」田晉中渾身劇震,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佝僂的背脊,空蕩蕩的袖管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玄清,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得乾澀嘶啞:「全……全性代掌門?!玄清,你……你莫不是在說笑?!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搖頭,仿佛要甩開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小羽子他……他跟了我三年!三年啊!每日端茶送水,煎藥餵飯,擦拭身體……事事親力親為,從無怨言!他若真是全性妖人,圖什麼?!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值得他們圖謀的?!況且,以我如今這殘廢之身,修為十不存一,他若真有歹意,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偽裝三年,受這等雜役之苦?!」

  田晉中的情緒激動起來,臉上因氣血上涌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這個消息對他來說,衝擊太大,不僅僅是因為「全性」二字的邪惡,更因為這意味著,他這三年來所感受到的那份難得的、來自「小羽子」的寧靜陪伴與細緻照料,可能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充滿惡意的騙局!這比直接的傷害,更讓他感到一種被徹底愚弄和背叛的寒意。

  「師兄,冷靜。」張玄清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讓田晉中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他走上前,從桌上的茶壺中倒了一杯溫水,遞給田晉中。

  田晉中顫抖著手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緊緊握著,仿佛要從中汲取一點真實感。他死死盯著張玄清,眼中充滿了質疑、痛苦,以及一絲不願相信的祈求:「玄清,你……你有何證據?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妄言!」

  張玄清看著師兄眼中那深切的痛苦與掙扎,冰封的心湖似乎也微微觸動。他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我親眼所見,親口所問。他承認了身份,也承認了潛入的目的——為了探查甲申之亂的真相,以及龍虎山與此事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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