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殺or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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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位煞神……竟然直接找上了門!而且一開口,就點破了他最核心的秘密!

  他是怎麼發現的?通過什麼手段?是白日的羅天大醮讓他察覺了異樣?還是更早之前?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極致的恐懼之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龔慶知道,在張玄清面前,任何狡辯、偽裝、乃至突然暴起反抗,都毫無意義,只會死得更快。對方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他,平靜地點破他,就意味著一切已在其掌控之中。

  他現在唯一的「生機」,或許就在於對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出言「點破」。

  巨大的壓力之下,龔慶反而緩緩鬆開了緊握濕布的手。他依舊低著頭,沒有去看張玄清,只是用那種屬於「小羽子」的、帶著點怯懦和茫然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前……前輩?您……您是在跟我說話嗎?我……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我是負責後山灑掃的小羽子……」

  他的聲音控制得很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顫和不解,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被莫名嚇到的無辜道童。

  張玄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那目光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壓在龔慶身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眼神,氣息,動作細節,乃至與這片天地炁機那一點點不自然的『疏離感』……」張玄清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偽裝得不錯,足以瞞過絕大多數人,甚至能騙過龍虎山的日常巡查。但『扮演』得再像,終究是『扮演』。你心裡揣著事,藏著秘密,與這龍虎山千年沉澱的清淨自然之道,終究隔了一層。這層隔閡,在真正心與道合、神與天通的人眼中,清晰可見。」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全性近日動作頻頻,四張狂在津門折戟,你卻依然能穩如泰山,潛伏於此,這份定力和圖謀,又豈是一個尋常雜役道童所能擁有?」

  龔慶的心沉到了谷底。對方不僅看穿了他的偽裝,甚至點明了他「全性」的身份,還提到了津門之事!這意味著對方對他的了解,可能遠超他的想像!

  「前輩明察秋毫。」龔慶知道再裝下去已無意義,反而可能激怒對方。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那副怯懦茫然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釋然。只是額角細密的冷汗和依舊略顯蒼白的臉色,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晚輩龔慶,見過張前輩。」他站起身,對著亭外的張玄清,鄭重地行了一個道禮,姿態不卑不亢,但禮數周全。既然偽裝被撕破,那便以真實身份面對。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

  「龔慶……」張玄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全性代掌門。年紀輕輕,便能統御那些無法無天之徒,令呂良、夏柳青之輩聽你調遣,潛入龍虎山,所圖非小。」

  龔慶心中一凜,對方連呂良、夏柳青都知道!果然,這位煞神對全性的了解,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前輩過譽,晚輩愧不敢當。」龔慶低聲道,「統御談不上,不過是諸位同仁給幾分薄面。潛入龍虎山,也非有意冒犯,實是……心中有些疑惑,想借這羅天大醮之機,尋求答案。」

  「答案?」張玄清目光微動,「關於甲申之亂?關於三十六賊?關於無根生?還是關於……八奇技的真正源頭?」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龔慶心中最深的秘密之門。龔慶呼吸微微一滯,他感到在張玄清面前,自己仿佛赤裸裸的,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

  「……皆有。」龔慶坦然承認,既然已被看穿,不如坦誠一些,「甲申年舊事,迷霧重重。三十六賊結義,八奇技現世,徹底改變了異人界的格局,也埋下了無數紛爭的種子。晚輩不才,妄圖撥開迷霧,窺見一絲真相。龍虎山身為正道魁首,與當年之事牽連甚深,故而冒險前來,以期能找到些許線索。」

  「只是為了真相?」張玄清問,語氣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至少初衷如此。」龔慶答道,目光與張玄清對視,儘管那目光讓他靈魂都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至於得知真相後要如何,晚輩尚未想好。或許,只是想弄明白,當年那些人,為何要那麼做?無根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聚集三十六人,傳下八奇技,目的何在?」

  「目的?」張玄清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仿佛被龔慶的問題觸動了什麼久遠的回憶。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無根生……他本身,或許就是一個最大的謎團,一個行走的『變數』。他的目的,恐怕連當年那些與他結義之人,也未必全然知曉。」

  他話鋒一轉,看向龔慶:「你潛入龍虎山,除了尋找線索,是否也存了別的心思?比如……趁羅天大醮之亂,做些別的?」


  這話問得直指核心,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

  龔慶心中一緊,知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不敢欺瞞前輩。晚輩確曾有過一些……不成熟的念頭。但自前輩在津門出手,四張狂瞬間覆滅的消息傳來後,那些念頭便已熄滅大半。晚輩雖在全性,卻也知進退,曉利害。在龍虎山,在前輩眼皮底下妄動,無異於自取滅亡。」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真誠的無奈與自嘲:「如今被前輩識破,更是證明晚輩所思所想,不過螢火之光,前輩早已洞若觀火。晚輩現在只求……能活著離開龍虎山,將這條撿來的性命,用於繼續追尋那些問題的答案,而非毫無意義地葬送於此。」

  他在示弱,在求生,但話語中也透露著一種執拗——對真相的執拗。

  張玄清靜靜地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你倒是坦白。」

  「在前輩面前,任何隱瞞都屬徒勞。」龔慶苦笑。

  山風再起,吹動草亭茅草沙沙作響,也吹動了張玄清如雪的白衣。月光流轉,在他冰封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你追尋的答案,或許本身就是更大的漩渦。」張玄清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縹緲,「甲申之事,牽扯太深,水下的冰山,遠比露出的龐大。知道得越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招致……無法承受的因果。」

  他看著龔慶:「就像你此刻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龍虎山不會容你,正道各派不會容你,『公司』更不會容你。」

  「晚輩明白。」龔慶低聲道,「所以晚輩一直小心隱藏。只是……有些問題,若不去追尋,心中難安。如同鯁在喉,不吐不快。」

  「執著。」張玄清評價道,聽不出褒貶。他轉身,望向月光下幽深的山林,背影孤高。

  「離開龍虎山。」他忽然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羅天大醮結束前,離開這裡。從哪裡來,回哪裡去。繼續做你的『小羽子』,或者,換個身份。」

  龔慶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張玄清……竟然不殺他?還讓他離開?

  「前輩……您不殺我?」龔慶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意外,是驚喜,更有一絲不解。

  「殺你,易如反掌。」張玄清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但殺了你,全性還會有李慶、王慶。你對真相的執著,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比那些單純為了力量、為了私慾而瘋狂之輩,多了一絲可取之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我需要有人,去繼續追尋那些問題的答案。或許有一天,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角落,想到我想不到的可能。這世間,需要不同的眼睛,去看待同樣的謎題。」

  龔慶愣住了。他沒想到,張玄清不殺他,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不是憐憫,不是疏忽,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基於更高層次考量的「利用」或者說「觀察」。他在張玄清眼中,成了一個有價值的「觀察樣本」和「探索變量」。

  這種認知,讓龔慶心中五味雜陳,既有一種被認可的複雜情緒,更有一種被完全掌控、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深深寒意。

  「記住,」張玄清緩緩轉過身,月光下,他的眼眸冰冷如星,「今日不殺你,是給你一個機會,也是給這盤棋,留一個變數。但若你日後行差踏錯,越過了底線,或者,你的追尋引發了更大的、不可控的禍亂……」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言中蘊含的冰冷殺意,讓龔慶瞬間如墜冰窟!

  「晚輩……謹記前輩教誨!」龔慶深深鞠躬,聲音無比鄭重。他知道,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通牒。他的命,從此刻起,某種意義上算是張玄清「暫借」的。

  「去吧。」張玄清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龔慶不敢多言,再次躬身一禮,然後迅速收拾起石桌上的布鞋和雜物,動作依舊帶著「小羽子」的麻利,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拿起那盞昏暗的油燈,低著頭,快步走出了草亭,沿著來時的小徑,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背影帶著幾分倉皇。

  草亭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月光和山風。

  張玄清獨自站在亭外,望著龔慶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全性代掌門……甲申之亂的追尋者……又一個被卷進來的『棋子』。」他低聲自語,「這潭水,越來越渾了。也好,水渾了,才好摸魚。看看你這枚『棋子』,最終會走向何方,又能引出多少藏在淤泥下的……」

  他話音未落,白色的身影已如輕煙般,消散在月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盞被龔慶匆忙帶走、已然熄滅的油燈,在石桌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圓形水漬印跡,以及空氣中,那淡淡縈繞的、屬於張玄清的冰冷氣息,證明著剛才那場決定了一個人命運、或許也影響著未來局勢的簡短對話,真實地發生過。

  後山,依舊幽靜。但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龔慶——或者說,頂著「小羽子」皮囊的龔慶,在張玄清那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去吧」二字之後,幾乎是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與鎮定,保持著「小羽子」那略顯倉皇但尚屬正常的步伐,快速離開了那座令他窒息、仿佛囚籠般的草亭。

  他低著頭,不敢回頭,不敢停留,手中緊緊攥著那盞已經熄滅、尚有餘溫的油燈,另一隻手抱著那幾雙擦拭到一半的布鞋,沿著蜿蜒的山徑,向著後山道童們聚居的簡陋寮舍方向快步走去。

  夜風穿過山林,帶來陣陣涼意,吹在他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後背的道袍上,激起一陣陣無法抑制的寒顫。這寒意不僅僅來自體表,更源自靈魂深處。張玄清那平淡的目光,那洞悉一切的話語,那最終「放他離開」卻更顯恐怖的「恩賜」,如同最冰冷的刻刀,在他心頭劃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他能活著離開。這是此刻唯一清晰無比的認知,帶來的卻不是慶幸,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恐懼、茫然與劫後餘生般虛幻感的複雜心緒。他的命,從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屬於自己了,成了那位煞神棋盤上一枚暫時留存的、不知何時會被抹去的棋子。

  「必須立刻離開龍虎山……在他改變主意之前……」龔慶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至於如何向全性其他人交代,如何繼續追尋甲申之亂的真相,都變得無比遙遠。當務之急,是活著走出這片籠罩在張玄清陰影下的山脈。

  然而,就在他走出大約一里多地,來到一處更為幽深、月光幾乎被濃密樹冠完全遮蔽的林間空地時,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地,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身體最深處的虛弱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席捲了他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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