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螢火與皓月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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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香氤氳的大堂內,方才因王子仲拜入濟世堂而稍顯鬆動的氣氛,隨著少年突兀的沉默驟然凝固。

  陸青囊那句「莫敢不從」的餘音猶在梁間繚繞,王子仲卻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直挺挺地杵在原地,清瘦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他低垂著頭,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下擺微微顫抖,交握在身前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在與體內某種洶湧的、即將衝破堤壩的力量殊死搏鬥。

  陸青囊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微微一凝,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緩步上前,蒼老卻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王子仲單薄而僵硬的肩頭,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子仲?心結未解,鬱氣難舒,於醫道有礙,於己身更傷。此地無外人,有何言語,但說無妨。」

  這輕輕一拍,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子仲猛地抬起頭!

  那張蒼白稚氣的臉,此刻竟漲得如同煮熟的蝦子,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一片赤霞。

  他急促地喘息著,清澈的眼眸里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劇烈情緒——

  有深埋已久的傾慕,有難以言喻的羞恥,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更有面對龐然大物般的恐懼。

  他的目光,如同受驚的飛鳥,先是飛快而充滿祈求地掠過自己那龐大如山、此刻正帶著幾分審視和疑惑的師父牛先生,隨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熾熱,死死鎖定了站在屏風旁、同樣因這變故而驚愕失語的端木瑛。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沉重的東西。

  尤其是,少年的心動。

  「噗通!」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王子仲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那聲響沉悶而決絕,震得端木誠眼皮一跳。

  「弟子....弟子叩謝兩位恩師再造大德!但....但弟子斗膽!懇請兩位恩師....懇請端木小姐....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追求端木小姐的機會!」

  「轟——!」

  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整個濟世堂大堂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端木瑛杏眼圓睜,櫻唇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堂中、面紅如血卻眼神執拗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端木誠更是驚得從太師椅上直接站了起來,手指著王子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瘋了!

  這孩子絕對是瘋了!

  剛避開了牛開甲的漩渦,這看著最懦弱的小子竟敢直接往那深不見底的「天師潭」里跳?

  陸青囊捻著銀須的手停在半空,渾濁的老眼中精光爆閃,隨即化為一片深邃的複雜。

  而反應最為劇烈的,莫過於牛先生。

  那顆油光鋥亮的大光頭猛地轉向跪在地上的弟子,醬紫色的胖臉上,表情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精彩紛呈到了極點!

  先是極度的錯愕,仿佛看到一隻溫順的兔子突然呲出了猛虎的獠牙;

  緊接著是洶湧的怒意,這小子!

  竟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剛給他鋪好了錦繡前程,他竟敢當眾拆台,妄圖去攀摘那輪註定不屬於他的明月?

  這簡直是將他牛先生的臉面、將方才他主動「認慫」的台階,狠狠踩在腳下摩擦!

  然而,就在那怒火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另一種更強烈、更陌生的情緒,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硬生生纏住了那噴發的火山——那是感慨!

  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牛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子仲的本性。

  這孩子天賦異稟不假,但骨子裡那份深入骨髓的靦腆、自卑、懦弱,如同沉重的枷鎖,讓他連在人前大聲說話都難以做到。

  多少次,他恨鐵不成鋼,用盡方法想磨礪其心志,收效甚微。

  可就在此刻!就在這眾目睽睽、壓力如山的大堂之上!

  這個素來如履薄冰、連眼神都不敢與人相接的怯懦少年,竟為了心中所念,爆發出如此石破天驚的勇氣!

  他挺直的脊樑,他嘶啞的吶喊,他眼中燃燒的、不顧一切的熾熱火焰....這哪裡還是那個畏畏縮縮的王子仲?


  這分明是一塊在情火中瘋狂鍛打、初露鋒芒的頑鐵!

  正是這份巨大的反差,讓牛先生那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化作一聲極其複雜的低吼:「你....!」 他胖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無形的威壓如同山嶽般籠罩向王子仲。

  王子仲在那恐怖的壓力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汗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布衫,但他咬緊了牙關,倔強地昂著頭,迎向師父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

  「為什麼?!」

  「王子仲!你給老子說清楚!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敢生出這等心思?!又憑什麼敢在這大堂之上,當著陸掌堂、端木家主和....端木小姐的面,說出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師父?!」

  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王子仲心上。

  他臉色更紅,呼吸急促,但在師父那仿佛能剝開靈魂的逼視下,他反而不再顫抖。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追憶光芒,聲音依舊顫抖,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師父....弟子....弟子不敢忘恩,更不敢忘形!」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碰冰冷的地磚,「弟子....弟子只是....無法自欺!情之一字,不知所起....自三年前,弟子隨師父第一次踏入濟世堂....」

  他的聲音漸漸飄渺,仿佛回到了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午後:

  「那日....堂外紫藤花開得正盛....弟子....弟子因配錯一味藥引,被師父責罰,獨自躲在迴廊角落....是....是端木小姐....她如同畫中走出的仙子,捧著一盅溫熱的藥膳走到弟子面前....未曾嫌棄弟子笨拙狼狽....只輕聲說了一句『藥道精深,錯漏難免,莫要氣餒,趁熱喝了暖暖胃』....」

  王子仲抬起頭,痴痴地望向端木瑛,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傾慕與卑微的眷戀:「那一刻....小姐的身影,小姐的聲音,小姐眼中那溫和的光....便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弟子心裡....三年來....弟子日夜苦讀醫經,鑽研針術....不敢有絲毫懈怠....所求者....不過是....不過是能離小姐的身影....近一點....再近一點....能....能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小姐面前....而非....而非角落裡的塵埃....」

  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從他通紅的眼眶中滾落,混著汗水滴落青磚:「弟子知道!弟子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清醒與痛苦,「張道長....乃是九天之上的皓月!是雲端的真仙!弟子....弟子不過是匍匐在地的螢火....連仰望其光芒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他猛地轉向端木瑛,再次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端木小姐!弟子不敢奢求!更不敢與張道長相提並論!弟子所求....只是一個....一個『可能』!一個讓弟子用畢生心血、用這條性命去努力追趕、去證明自己....或許....或許有那麼一絲渺茫機會的『可能』!求小姐....給我一個追求的機會!無論結果如何....弟子....無怨無悔!」

  這番泣血的告白,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防。

  端木瑛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個卑微叩首、卻又爆發出驚人情魄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有錯愕,有震動。

  他描繪的那個午後,她早已遺忘在記憶的角落,卻成了他心中永不磨滅的圖騰。

  牛先生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看著自己這個跪伏在地、為了心中所愛敢於挑戰九天皓月的傻徒弟,心中那翻騰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震耳欲聾、充滿了複雜意味的咆哮:

  「蠢材!愚不可及!」

  他龐大的身軀猛地站起,帶起一股勁風!蒲扇般的巨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拍在身邊那張堅硬的紫檀木茶几上!

  「砰——咔嚓!」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張價值不菲、堅硬厚重的紫檀木茶几,竟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瞬間四分五裂!

  木屑、茶盞碎片混合著未飲盡的茶水,如同煙花般迸濺開來!

  狂暴的氣勁席捲大堂,吹得眾人衣袂翻飛!

  王子仲被這股駭人的氣勁餘波掃中,悶哼一聲,身體向後倒滑出數尺,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依舊倔強地抬起頭,看著暴怒如狂獅的師父。

  牛先生鬚髮皆張,醬紫色的胖臉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而扭曲,他指著王子仲,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字字如刀:

  「你知道他是誰?!張玄清!龍虎山天師府當代天師親傳!是未來執掌玄門牛耳、敕令鬼神的天師繼承人!是翻掌之間便能逆轉生死、超脫凡俗的在世真仙!」

  「他的境界,他的身份,他背後那足以壓塌萬古的傳承....豈是你這剛剛摸到醫道門檻的稚子所能臆測?螢火微光,竟敢妄言與皓月爭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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