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賽博巴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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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念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璀璨的燈火,只覺得那光亮有些刺眼。

  父親口中的「野獸」,讓他想起了那些在費城街頭遊蕩的、失去了工作的汽車工人,想起了那些在洛杉磯排隊領救濟卻被拒之門外的單親媽媽。

  「爸,把人逼成野獸,他們會反噬的。」陳念轉過身,指著那張被標記為紅色的美國地圖,「美國不是韓國,也不是日本。他們有槍。四億支槍。當幾千萬人同時被逼到絕路,這股力量足以推翻任何政府。」

  陳山聞言,停下了修剪蘭花的動作。

  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截枯枝。

  「反噬?推翻?」陳山放下剪刀,拿過一塊白毛巾擦了擦手,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阿念,你還是太高看那群『野獸』了,也太低估了那個系統的精密程度。」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夾,扔到陳念面前。

  「看看這個。這是我們收購的那家『維里迪安製藥』的子公司,一家叫『生物資源中心』的機構去年的財務報表。」

  陳念疑惑地翻開文件。

  第一頁就是一張人體解剖圖,上面標註著各種價格。

  角膜:300美元。

  韌帶:800美元。

  整張皮膚:1500美元。

  脊柱:2000美元。

  ……

  如果不算運輸和冷凍成本,一具屍體拆分零售,總價值可以達到五千到一萬美元。

  陳念把文件拍在紫檀木桌上,紙張散開,露出一張照片。

  「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

  「死人?」

  陳山冷笑一聲,坐回紫檀木椅上,端起茶杯,「在美國,窮人沒有資格談『死者為大』。對於資本來說,那不是屍體,是原材料。」

  「你以為那些因芬太尼過量而死在街頭的流浪漢,最後都去了哪裡?」

  「由政府出資火化?」陳念下意識回答。

  「天真。」

  陳山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

  「由於財政赤字,很多州政府早就把無主屍體的處理權外包給了私人殯葬公司。這些公司會把屍體拆解。皮膚賣給燒傷醫院,肌腱賣給運動診所,骨頭磨成粉賣給牙科,甚至眼角膜、心臟瓣膜,每一個部件都有明碼標價。」

  「那些窮人,生前被榨乾了勞動力,被信貸吸乾了血汗。死後,他們的家屬連喪葬費都出不起。這時候,這家『生物資源中心』就會跳出來,說可以免費火化,前提是家屬簽署一份『遺體捐贈協議』。」

  陳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家屬以為自己做了善事,還能省下一大筆錢。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父親、丈夫、女兒,前腳剛被推進去,後腳就被電鋸鋸開了。」

  「腦袋被賣給牙科學校練手,脊柱被賣給醫療器械公司做撞擊測試,皮膚被賣給整形醫院。甚至……」

  陳山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甚至還有美軍。他們買走了屍體,用來測試新型地雷的殺傷力。一個生前連醫保都買不起的窮人,死後卻成了『保衛國家』的耗材。這難道不是一種黑色的幽默嗎?」

  陳念合上文件夾,感覺指尖都在發涼。

  「這簡直是吃人。」

  「這就是美國。」

  「這是一個真正『吃人』的社會。」

  陳山站起身,走到陳念面前,壓迫感十足,「在歐洲,哪怕是資本主義,他們也還要臉。他們有全民醫保,有強力工會,有高福利。他們把人當成奶牛,雖然也要擠奶,但至少會給草吃,會修牛棚。」

  「歐洲那些老牌國家,雖然也講資本,但他們骨子裡還有一點貴族式的『體面』,或者說是對底層造反的恐懼。」

  「但在美國,沒有體面,只有生意。」

  陳山的眼神穿過陳念,看向那張巨大的美國地圖。

  「在這個國家,如果你不是坐在餐桌上的食客,那你就是盤子裡的菜。活著的時候,他們通過消費主義、信貸、醫療榨乾你的錢包;死了以後,他們還要拆你的骨頭,扒你的皮,把你最後的剩餘價值榨得一乾二淨。」


  陳山指著北方,那是歐洲的方向。

  「歐洲人想的是如何維持系統的穩定,讓這種剝削可以世世代代傳下去。而美國人想的是,如何在這一代,就把所有的利潤吃干抹淨。」

  「如此殘暴的壓榨,如此冷血的制度。」陳念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緒,「那更說明我的擔心是對的。美國有四億支槍。幾乎人手一把。當幾千萬人同時陷入絕境,手裡又有武器,這應該是一股足以推翻任何政權的力量。可為什麼我們只看到零星的槍擊案,或者是無組織的打砸搶,卻從來看不到真正的、有綱領的暴動?」

  這是一個困擾了陳念很久的問題。

  如果是中國人被逼到這個地步,早就揭竿而起了。

  陳山放下水杯,走到書架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聖經》。

  「因為巴別塔。」

  「巴別塔?」

  「上帝為了阻止人類通天,變亂了他們的語言,讓他們無法溝通,最終四散東西。」

  陳山翻開書,手指在書頁上划過。

  「美國的統治階層,是玩弄『巴別塔』的高手。他們最怕的,就是底層的團結。所以,他們發明了一種比槍炮更管用的武器——身份政治。」

  他把書合上,重重地拍在陳念面前。

  「你以為那些環保組織、女權組織、LGBT組織,真的是為了爭取權利?」

  「難道不是嗎?」

  「是,也不是。」

  陳山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對於底層的參與者來說,是。但對於頂層的操盤手來說,那是切割社會的刀。」

  「你看現在的美國。一個失業的白人鋼鐵工人,他恨的不是把工廠搬走的資本家,而是搶走他工作的墨西哥移民,或者是那個靠著『平權法案』上大學的黑人鄰居。」

  「一個黑人單親媽媽,她恨的不是削減福利的政府,而是那個在街對面開雜貨鋪、看起來比她有錢的亞裔。」

  「一個激進的環保主義者,他關心的不是能源巨頭的壟斷,而是指責那個開皮卡的藍領工人破壞了地球。」

  陳山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我們資助的那些團體,正在把這種切割做到極致。」

  「就拿環保來說。我們讓一部分人支持極端素食環保,讓另一部分人支持『多性別』環保。現在,這兩個群體已經在網上打得不可開交。素食者指責多性別者不關注動物權益,多性別者指責素食者是『白人特權』。」

  「明明都是底層,明明都被剝削,但他們卻在互相仇恨,互相攻擊。」

  陳念恍然大悟。

  「所以,他們手裡的槍,永遠不會指向上面。」

  「沒錯。」

  陳山轉過身,背對著陳念。

  「槍口向內。這就是美國社會的現狀。」

  「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敵人是誰。」

  「這幾十年來,美國的精英階層只做了一件事:製造身份,製造對立。」

  陳山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種族。白人恨黑人搶了福利,黑人恨白人有特權,拉美裔恨黑人懶惰,亞裔恨所有人歧視。他們住在不同的街區,上不同的學校,信不同的教。他們即使住隔壁,也是死敵。」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性別。男人,女人,甚至現在還有了九十七種性別。他們為了一個廁所該怎麼上,能在網上吵上三天三夜。女權主義者在遊行,反女權者在對抗。他們把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了這種毫無意義的內耗上。」

  「第三,環保,動保,素食主義……每一個議題,都能拉起一個山頭,豎起一面旗幟。然後,互相攻伐。」

  「這就是『身份政治』的魔力。」

  陳山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酷。

  「當一個失業的鋼鐵工人,拿著槍走上街頭。他看到的不是剝削他的資本家,不是制定政策的政客。」

  「他看到的是搶了他工作的非法移民,是不僅不幹活還領福利的黑人鄰居,是那些在大城市裡支持同性戀、還要沒收他槍枝的『白左』精英。」

  「他的怒火,他的子彈,全都傾瀉到了這些人身上。」

  「當一個白人至上主義者拿著AR-15衝進黑人教堂的時候,華爾街的精英們正在開香檳慶祝。因為只要底層在互殺,頂層就是安全的。」

  「整個美國社會,被切成了無數個細碎的、互不相通的、充滿敵意的碎片。每一個碎片裡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都覺得其他碎片裡的人是敵人。」

  「底層互害,中產互踩。所有的矛盾,都被巧妙地轉化成了人民內部的矛盾。所有的仇恨,都被引導向了彼此。」

  「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團結?你怎麼暴動?」

  陳山走到陳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不用擔心那四億支槍。那些槍,永遠不會對準真正的統治者。它們只會成為底層民眾自相殘殺的工具。」

  陳念沉默了。

  他看著父親,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這種手段,比直接的鎮壓要高明一萬倍,也殘忍一萬倍。

  它不僅剝奪了人的財富,更剝奪了人團結反抗的可能。

  它把一個完整的社會,切割成了無數個碎片。

  每一個碎片都在流血,都在尖叫,卻永遠無法匯聚成一股洪流。

  「那我們……」陳念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還要繼續推波助瀾嗎?」

  「當然。」

  陳山重新拿起剪刀,對準了蘭花的一片葉子。

  「既然他們已經把舞台搭好了,把火藥鋪滿了。我們為什麼不幫他們把引線做得更短一點,燃燒得更猛烈一點呢?」

  陳山手起刀落,葉片飄落。

  「加大對那些極端組織的資助。不管是極左的『安提法』,還是極右的『驕傲男孩』。給他們錢,給他們流量,給他們曝光度。」

  「我要讓美國的每一個群體,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都覺得自己被針對了。我要讓他們眼裡的怒火,燒穿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

  陳念看著那片飄落在地上的枯葉,仿佛看到了未來美國街頭,那無休止的混亂與硝煙。

  「明白了。」

  「爸,那接下來呢?」

  陳念問道。

  「現在社會已經碎成了一盤散沙,火藥桶也已經鋪滿了。我們還需要做什麼?」

  陳山抬起手,指了指遠方。

  那是東方,是太平洋的彼岸。

  「現在,那個國家就像一個充滿了瓦斯氣的密閉房間。每個人都拿著火把,在尋找自己的敵人。」

  「我們只需要,把窗戶關死,然後……」

  他做了一個劃火柴的動作。

  「給他們選出一個,能把所有人的怒火,都點燃的『王』。」

  書房裡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陳念看到父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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